快递行业有个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干了20年,叫“以罚代管”:总部定指标,网点扛雷,快递员掏钱。你要是问一家加盟制快递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答案大概率不是飞机数量,也不是分拨中心的自动化率,而是罚款科目的丰富程度和申诉流程的曲折指数。

所以,当赖梅松第一个把罚款账本摊开,说“如果企业靠罚款赚钱那就完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话说得对,但敢说这话的人手里得先有别的牌。根据有媒专访的数据,中通上半年单票服务违规成本降了超35%,摊到全国网点身上,一票少掏8厘钱;同时市场份额还涨了0.9%,服务质量评分升了20多分。总部那边,去年光服务质量违规进项就约4个亿,今年按这个降幅至少少收三分之一,数学上没毛病。

但网点老板看到这条新闻的表情,大概跟你妈听说你这个月少了20次外卖一样:钱是少花了,但该穷还是穷。问题出在“8厘”这个计量单位上。一票8厘,一天派5000票的网点,一个月省下1200元,听起来能加两箱油。可翻翻一线网点的吐槽帖,罚款的大头从来不在服务违规这个科目里。延误罚200,破损罚500,分公司还加罚;投诉没及时回应罚,虚假签收罚,甚至客户填错地址改个单,快递员都能被扣两块。有快递员说,取件挣两块多,罚也罚两块多,白干。有的加盟网络更直接:客户取消订单,快递员扣5到10块;工作群每天公布罚款汇总,有人一天被扣68。

总部的服务违规进项少了,不代表网点的出血点少了。区别在于,以前这笔钱叫罚款,走总部的账;现在可能换个名字叫考核或理赔,由网点自己消化。赖梅松说砍掉了近65%的考核项目,豁免容错机制也上了,恶意投诉可以举证申诉。但一线反馈的魔幻现实是:规则是总部的,执行是网点的,解释权是省区的,最后掏钱的还是一线网点和骑着三轮车的小哥。

加盟制的美妙之处在于,总部和网点在法律上是两个主体。总部说我不罚你了,网点老板转头看着堆成山的退货件和三个没来上班的小哥,自己就把罚款单开出来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话前几年管用,现在你去驿站门口看看,老板换得比季节还快。

当然得承认,中通这一步走得比同行早。赖梅松敢把4个亿的罚款盘子亮出来,本身就说明中通在试着把管理和收租拆开。有网络前几年因为网点不稳被约谈,还有网络的加盟网点被曝咨询及处罚后甩锅给临时工,更有的罚款群截图满天飞。相比之下,中通至少愿意在财报和专访里聊这个事,而不是假装罚款是行业慈善。

但“少罚了”和“不疼了”之间,隔着一整个加盟制的结构性鸿沟。总部的让利经过省区、一级网点、二级网点的层层传导,到快递员手里能剩几厘,取决于每一层的良心和现金流状况。一个省区经理的KPI如果还是业务量,他有100种办法把总部免掉的罚款换个马甲加回去。

所以这篇专访最大的价值不是那8厘钱,而是赖梅松把窗户纸捅破了一角。当行业老大开始说“靠罚款赚钱就完了”的时候,说明罚款这门生意确实快做到头了。只是网点老板们听完点点头,低头继续扫件,心里想的可能是:你先把我上个月那笔延误罚单撤了,再跟我谈格局。毕竟8厘钱治不了高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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