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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叶卡捷琳娜二世回忆录》（俄文原本，圣彼得堡，1907年版）；克柳切夫斯基《俄国史教程》第五卷；罗伯特·马西《叶卡捷琳娜大帝：一部传记》；《剑桥俄国史》第一卷；阿·勃·卡缅斯基《叶卡捷琳娜二世在位史》；《1762年宫廷政变参与者的著作与通信》（莫斯科，1908年）；《伏尔泰全集》通信卷。文中"23位情人"一说，出自俄国传记学者巴尔杰涅夫的统计。
1744年2月9日，一辆从什切青赶来的马车停在莫斯科的宫门外。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位公爵夫人，一个十四岁半的姑娘，还有一只装着三件裙子的箱子。
信是圣彼得堡寄来的，落款是女皇伊丽莎白，随信附了一万卢布的支票。
信上没写邀请她来做什么，安哈尔特公国上下都明白，这是替皇储挑媳妇。
姑娘叫索菲娅·奥古斯特，德语口音很重，法语说得比俄语顺。
要嫁的人是女皇的外甥，荷尔施泰因来的卡尔·彼得·乌尔里希，一个连俄语都懒得学的年轻人。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她夜里起来背俄语单词，光着脚在砖地上来回走，冻出肺炎，高烧十几天，人烧得说胡话，宫里已经在商量后事，还请来了路德宗牧师。
她把牧师挡在门外，开口要东正教神父。
这一句话落到女皇耳朵里，比一百封效忠信都管用。
这个姑娘在俄国待了五十二年，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生了一个抱不着的儿子，临了把丈夫从皇位上掀了下来……
【一】一个穷公国的公主，嫁进了全欧洲最冷的宫廷
1729年5月2日，她生在波罗的海边的什切青，父亲克里斯蒂安·奥古斯特是普鲁士军队的将军，兼着什切青城防司令。
家里有公爵的头衔，没有公爵的钱。母亲约翰娜出身荷尔斯泰因-戈托普家族，性子急，嘴巴利，靠亲戚接济过日子。
那个公国小得可怜，全城的兵凑不出一个营，公爵一年的进项不够圣彼得堡办一场舞会。
她从小在母亲的管束下长大，罚站、罚跪都是常事，脾气却养得又硬又稳。
1742年冬天，母亲带着她去了柏林。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见了她一面，觉得这姑娘能用，叫来最好的画师画了一幅肖像，派人送到圣彼得堡。
像送去以后，安哈尔特一家等了整整一年。
1744年1月，信使到了。女皇请她们母女去俄国做客，支票一万卢布，算是路上的盘缠。
母女俩腊月里上路，一路颠簸，住过农户的柴屋，吃过冷饭。进了俄国境内，待遇立刻变了，各地官员接送，驿站换马，一路顺风。
2月9日到莫斯科，女皇亲自见了她，皇储彼得也在场，客客气气。
彼得很快就跟她摊了底。他说两人是远亲，他信得过她，可对她没有什么感情，他心里另有别人，娶她不过是执行女皇的意志。
这话搁在别的姑娘身上，是一记闷棍。她听完，转头去办自己的事——学语言，学礼仪，学怎么让这座宫里的人喜欢她。
1744年6月28日，她皈依东正教，改名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仪式上她用俄语对答，吐字清楚，宫里人对她的好感一下子涨了起来。
第二天订婚，1745年8月21日成婚。婚礼办得极尽排场，彼得那天的心思还在他的木头兵上。
婚礼之后，宫里给她换了一套住处，也换了一批新的监视人。
她说话开始带俄国腔，签字用俄文，祈祷按东正教的规矩来。女皇看在眼里，对她的态度慢慢缓了下来。
婚后两人搬进奥拉宁鲍姆宫。名义上是"小朝廷"，实际上是两间互不相干的屋子，他在一头摆兵，她在另一头读书。
1746年到1753年，这座宫里最要紧的事不是国政，是眼线。
女皇派人盯着她，看她跟谁说话，看她穿什么衣服，看她写信写给了谁。
她学会了在这座宫里不出声。舞会上站在角落，赌桌边陪着笑，谁也不知道这个德国姑娘心里在盘算什么。
1754年10月1日，她生下儿子保罗。孩子落地没几个时辰，就被女皇抱走了，她一个星期只能探望一次。
1757年12月，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安娜。孩子1759年夭折，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
也就在这几年，她母亲出事了。母亲卷进洛普欣娜那一桩案子，被指替普鲁士国王打探消息，女皇下令禁止她再入境。
娘家的人被赶走，丈夫不闻不问，儿子不在手上，她在这座宫里只剩自己。
剩下的时间她全用来读书。孟德斯鸠、伏尔泰、塔西佗，一本接一本。她在回忆录里写过那几年的心境："无时没有书本，无时没有痛苦，但永远没有快乐。"
书读进去了，人也看明白了。这座宫里谁能办事，谁只会说漂亮话，谁手里有兵，她心里一本账。
【二】十七年冷板凳，她等的是一个时机
1755年，一个二十二岁的波兰伯爵出现在圣彼得堡，叫斯坦尼斯瓦夫·波尼亚托夫斯基。
他谈吐得体，法语流利，常年在巴黎的沙龙里泡过。两人来往得密，她夜里换上男装出门，天亮前回来。
1758年，波尼亚托夫斯基夜里潜进奥拉宁鲍姆的寝宫，被彼得的卫兵抓住，押到彼得面前。
彼得清楚这人是谁，扣了个"身带兵器、图谋行刺"的罪名，事情闹得很难看。
1759年，另一个男人进了她的视线。曹恩多夫战役里被俘的普鲁士国王副官押解到圣彼得堡，押送的军官里有个叫格里高利·奥尔洛夫的中尉，身材高大，打仗不要命。
奥尔洛夫家里一共五个兄弟，全在近卫军里挂着职，人情网铺得又宽又深。
这两段关系在她后来的人生里各有各的用处。波尼亚托夫斯基后来被扶上波兰王位，奥尔洛夫兄弟后来把她抬上了俄国皇位。
要弄明白这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得先看清这座宫里的规矩。彼得一世1725年死后到1762年这三十七年，俄国换了六个沙皇，其中五次是宫廷政变换来的。皇位在这座宫里从来不是老老实实传下来的。
谁手里有近卫军，谁就能决定下一个坐龙椅的人。她每天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把这条规矩记在心里。
1761年12月25日，女皇伊丽莎白去世。彼得继位，成了彼得三世。
新皇帝在德国的荷尔施泰因长大，对俄国没有感情。他自己说过一句实话："把我拖到这个令人诅咒的俄罗斯，我简直就是被逮捕一样。"
上台半年，他签了两百多条法令。废掉秘密刑侦衙门，没收教会的土地，停止迫害旧礼仪派，1762年2月18日又发了《贵族自由诏书》，贵族从此不必终身服役，可以随时出国。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算新派。坏就坏在他不会做人。
俄国军队在七年战争里打进了柏林，眼看要把普鲁士按下去。
他上台就下令停战，把东普鲁士和占下来的地盘统统还给腓特烈二世，还准备调转枪口替普鲁士去打丹麦。
军功没了，脸面也没了。军官们在营房里骂，近卫军在酒馆里骂，骂声一路传进冬宫。
他照着普鲁士操典改军队，逼着俄军穿普鲁士式军装、走普鲁士式队列。教士们为教会的地产闹，贵族为他发的那份自由诏书高兴了几天，又为他的胡来捏一把汗。
更要命的是他一直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公开带着情妇沃伦佐娃出入各种场合，还几次放出话来要休妻。
国库的账也难看。连年用兵，赤字一年七百万卢布，国债一千七百万卢布，军队有八个月没领到薪饷。
1762年4月11日，她生下一个男孩，取名阿列克谢·博布林斯基，孩子的父亲是奥尔洛夫。
彼得对此没有察觉，身边人几次密报政变的苗头，他都当耳旁风。
一个皇帝把军队、教会、贵族、皇后全得罪了一遍，这座宫里就只剩下一个方向可走。
【三】一张铺了半年的网，在六月底突然收紧
政变这件事，不是一夜之间凑起来的。
牵头的是奥尔洛夫三兄弟。格里高利在她身边，阿列克谢跑腿办事，费奥多尔在团里联络。往上一层，站着潘宁——保罗的教师，还有沃尔康斯基公爵、拉祖莫夫斯基伯爵这些老臣。
潘宁心里另有一套盘算。他主张让八岁的保罗继位，由她做摄政，皇位仍旧姓罗曼诺夫。这个方案被她压了下去，她要的不是摄政的名分。
再往下是近卫军。伊斯梅洛沃团、谢苗诺夫团、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营连一级的年轻军官被一个个拉进来，用的是最实在的办法：许诺前程，塞钱。
还有一条线通到教会。彼得没收教会地产那件事，把主教们得罪得干干净净，这些人愿意在她身上下注。
钱有一部分来自英国。俄国驻英的人手和伦敦的使团往来密切，这笔账后来在档案里留下了痕迹。
她对英国驻俄大使说过一句很直的话："我或者成为皇帝，或者死亡。"
话是这么说，动手的时机一直没定。她那时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彼得又在奥拉宁鲍姆，宫里守卫松懈，反倒不好动。
6月底，事情出了岔子。近卫军上尉帕塞克被抓。此人是政变圈子里跑得最勤的一个，他进了禁闭室，就等于把整张网露给了对方。
消息是夜里送到彼得霍夫的。阿列克谢·奥尔洛夫赶着马车，一路不停，天亮前就到了她住的院子。
他把话摊开：人被关了，再等下去，网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眼下只有提前动手。
她换了衣服，跟他上了马车。车出宫门往城里去，路上没有卫兵拦，也没有人喊。
就在同一夜，彼得在奥拉宁鲍姆收拾行装，准备第二天去彼得霍夫过自己的命名日。他派往城里的信使一个也没回来。
【四】天亮之前，圣彼得堡换了主人
1762年7月9日，天还没亮透，马车停在伊斯梅洛沃团的营房外。
她下车，走进营房。军官们连夜把士兵叫起来，队伍在空地上排开，军旗出鞘。
她开口讲了几句话，大意是有人要动她，也动了俄国。士兵们喊起来，把她围在中间。
队伍往谢苗诺夫团去，那里的人已经等着，钟也敲起来了。她换上一身谢苗诺夫团的军服，袖口还带着折痕。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起初有些犹豫，营里忠于彼得的军官不少，队伍站了一刻钟才动。
到喀山教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大主教阿尔谢尼出来迎接，当场宣读了她即位的诏书。街上的人越聚越多，跟着队伍走。
队伍穿过街市的时候，铺子照常开门，面包照常出炉，没有人动手抢东西。这座城的秩序，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稳。
元老院和主教公会的人被请进宫，一个接一个宣誓。宫里的书记官忙着改公文抬头的名号，印章连夜重刻。
一场政变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刀，是人心往哪边倒。
消息传到奥拉宁鲍姆的时候，彼得正带着他那支荷尔施泰因小队伍在"彼得施塔特"里列队。那是他平时演习用的一座木堡，城墙是木板搭的，炮是假的。
米尼希元帅劝他立刻去喀琅施塔得，那里有海军，有要塞，凭海据守还能撑。彼得拿不定主意，先派人去探路。
他到底还是往喀琅施塔得去了，坐的是两条帆桨船。船到港外，港口的炮口对着他，塔雷津海军上将站在码头上，一句话把门关死——俄国没有皇帝，只有女皇叶卡捷琳娜。
港里的水兵已经被人换过一遍，愿意替彼得开炮的人一个也没有。船在海上晃了半天，末了调头往回走。
米尼希又劝他北上列韦尔，从那里去普鲁士，投鲁缅采夫的部队，事情还能翻。七十八岁的老元帅跪着说这话，彼得瘫在椅子上，摇头。
他身边还剩一千多荷尔施泰因兵。这些人心里清楚，替一个外国的皇帝去打俄国，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他退回奥拉宁鲍姆，派人去谈条件。他手写了一张俄文便条，请求放他带着情妇回荷尔施泰因，措辞很软。
7月10日，他在退位书上签了字。签完，他被一队近卫军押上车，往南走，送进离彼得堡三十公里的罗普沙庄园。
那座庄园四面是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门口站着哨兵。管这队哨兵的人叫阿列克谢·奥尔洛夫。
而当他坐的那辆马车在夜色里拐进罗普沙的院门，车轮压过冻硬的土路，没有人知道这扇门关上以后会出什么事。
更没有人知道，八天之后从这座庄园里抬出来的会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几封从罗普沙连夜送回彼得堡的短信，会在档案里留下一段让后人反复琢磨了两百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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