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九的豆腐,能贵到什么程度?
郭大妈的答案是:四百九十九块九。
这不是段子。11月6号下午四点多,郭大妈在离家不远的超市挑了块豆腐,扫码付了一块九,拎着袋子就回了家。没过多久,手机连着响了两声。第一声,一块九,正常。第二声,四百九十九块九。
老太太当场就懵了。买块豆腐,怎么买出了十个月的话费?
记者陪她先去了超市。老板没躲,也没推,把当天流水全调了出来。账上干干净净,只有郭大妈那一笔,一块九。四百九十九块九,根本没进超市的口袋。
钱没给超市,那去哪了?
老人打运营商客服,客服让她去线下营业厅。到了那儿,说法就岔开了。郭大妈咬死了一句话:付款的时候屏幕上就一个一块九,密码那栏她碰都没碰。营业厅给的判断是,大概率是老人操作时误触了页面,话费充值在过程中被触发了。
可问题来了。老人说不清页面是怎么跳走的,营业厅也拿不出她主动输入金额、主动输密码的记录。一边是“我没按没输”,一边是“可能误触”。四百九十九块九到底在哪一步离开账户的,没人能给个让两边都点头的说法。
最关键的证据,那个付款页面,没人截到屏。它像一阵风,吹走了四百九十九块九,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这事儿最别扭的地方就在这儿。退款可以靠协商,真相却靠猜。 郭大妈这回算运气好,营业厅没把“误操作”三个字一扔就完事,协商之后答应把四百九十九块九以现金形式全额退还。老人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可你细想,钱是退回来了,那个页面呢?那个能把一块九和四百九十九块九连在一起的页面,改了吗?没人说明白。它还在别人的手机屏幕上等着,换个老人站那儿,手指头一碰,谁知道又会牵出什么数字。
而且这种事,根本不是头一回。
今年一月,有个微博大V爆料,家里老人误触了小程序弹窗,直接被开通在线支付,连续扣了三份保险的钱。那条微博底下近四百条评论,大量网友说自己家老人也遇到过。扫码骑车、点短信链接、甚至看视频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被扣了款。黑猫投诉平台上,光是一家平台的投诉就超过两千两百条,“乱扣费”和“自动续约”是重灾区。
再往前数,甘肃清水县一个七旬的董大爷,停车扫码缴费,页面弹出来一个“免费领取意外险”的广告。他不熟悉智能手机,以为那是缴费流程的一部分,随手点了确认。结果保险办上了,还带自动续费,每个月扣的钱一次比一次多,等发现的时候三万多块没了。后来民警介入协调,钱是全退了。可那个弹窗还在别人的手机屏幕上等着下一个点进去的人。
武汉还有个刘奶奶,七十岁,独自在家刷短视频,正看得入迷,屏幕弹出来“解锁全集,首月特惠1元”。她以为就是个正常确认,按提示刷了脸。后面几个月,每个月扣两百九十九。那行“次月起自动续费299元/月”的字,用极小的字体、极浅的颜色缩在页面最底下,默认勾选着。刘奶奶看不清,也看不懂。
你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刺眼的共同点:这些页面不是没设计,是设计得太“聪明”了。 把付费伪装成流程,把续费伪装成赠品,把确认伪装成下一步。确认键做得又大又亮,取消键藏得又小又灰;首月特惠几个字恨不得怼到你脸上,次月自动续费那行字缩在角落里装不存在;免费领取的广告弹得理直气壮,不领取的选项找半天找不着。
年轻人尚且要眯着眼看,老人怎么办?
他们不是不识字,是页面不让他们看清。他们不是不谨慎,是这套界面压根没打算让他们谨慎得起来。一个连页面怎么跳走的都说不清楚的老人,你让她“付款的时候多看看弹窗和自动勾选的项目”,这话方向没错,但听着别扭。她看得过来吗?该多看一眼的,是设计页面的人,是审核页面的人,是收通道费的人,是把“误触”当成万能解释的人。
误触是结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按钮太容易点,说明太难看,取消太难找。原因是免密支付、刷脸确认、话费充值、自动续费,被串成了一条顺滑的路。老人手指头一碰,钱就顺着这条路走了。你回头怪她手滑,可路是别人铺的。
更值得追问的是:钱到谁账上,谁就该把页面说清楚。话费充值进了运营商通道,保险进了平台,视频会员进了内容方。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出了事就一句“用户误操作”。投诉两千多条摆在那儿,说明这不是手滑,是套路太滑。
退款当然是好事。但退款只是把掉进坑里的人拉出来,坑还在。今天拉郭大妈,明天拉董大爷,后天拉刘奶奶,拉得过来吗?退款是止疼片,改页面才是手术。 自动续费有没有显著提示?默认勾选有没有取消?免密支付有没有限额?话费充值有没有二次确认?这些问号不拉直,退款再多也只是事后擦屁股。
子女能做的,是给老人关掉免密支付、关掉自动续费、设个限额、开短信提醒。但这些是家庭防线,挡不住系统套路。真正该动的是平台和监管:别把“多看一眼”当免责声明,别把“误触”当遮羞布。支付创新是让人方便,不是让人方便被扣钱。
郭大妈拎着豆腐回家的时候,不知道手机屏幕上还藏着另一条路。这次这条路被堵上了,四百九十九块九退回来了。可那个能把人引到四百九十九块九的按钮,还挂在别人的手机里。
一块九的豆腐,不该付出十个月话费的代价。钱退回来了,按钮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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