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金星大道往东走,两侧厂房连绵铺开。蓝屋顶,白墙,货车在厂门口排成一列。龙游瀫的风穿过开发区,掠过几十米高的热电双曲线自然通风冷却塔,也拂过巨大的乳品储灌。

二十多年前,这一带还是连片黄土丘陵,七平方公里,空旷寥落,风起尘扬。今天的龙游经济开发区,规划面积 66.75 平方公里,承载全县七成以上规上工业产值、八成以上高新技术企业。数字是冷的,把它还原成时间,就是一代人的二十年。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这二十年跑得多快,而是一个更锋利的问题:一批当年招商引资落地的企业,为什么能在龙游一步步长大,不断追加投资,还把自己的企业家朋友一个个引到龙游?

“二期在龙游”是一句在龙游被反复验证的判断。

2007年9月,温州瑞安人郑永飞带着资金来到龙游,创办浙江华飞轻纺有限公司。当时的龙游,华飞是作为“种子”企业被引进的。

一个今天少有人知道的细节是,郑永飞最初的目的地并不是龙游,怀揣现金支票准备去邻市付定金,却在龙游被“截”了下来,最终把数亿资金投在了这片土地上。

这种“半路落户”的故事,如果后面没有持续的加码,就只是一个招商轶事;但华飞后来的轨迹证明,一家企业一旦在一个地方尝到了生长的甜头,它的根系会越扎越深。

从2009年1月投产时的2条生产线,到短短两年内扩充到20条,产能翻了十番,规模总量一度居国内色纺业第一。华飞在龙游真正值得书写的“二期”,发生在这几年纺织行业整体承压的背景下:自2023年底启动大规模涡流纺技术改造,4个车间完成智能化升级,累计技改投入超10亿元,仅2025年的技改投资就达4亿多元;2026年上半年产值较上年同期增加2亿多元,全年产值可达15亿元;总投资约8亿元的百台进口涡流纺设备新项目已经启动,单台锭数将从96锭提升至200锭,5个车间还在继续改造。2024年9月,华飞与赛得利集团共同投资设立浙江龙游利华纺织有限公司,年产35万吨多品种生物纤维涡流纺纱项目计划总投资54亿元,分两期建设,全部达产后预计年营业收入约50亿元。

从2条线到百台进口设备,从10亿元二期到54亿元合资项目,华飞在龙游的每一次加码,都不是简单的“再建一个厂”,而是把技术路线、产能重心和产业链位置持续向龙游收拢。

讨论“二期在龙游”时,有一个前提需要先做一个范围上的澄清:说“真正龙游人本土成长起来的企业并不多”,如果限定在工业制造业的招商企业谱系里,大致成立;但放到龙游经济的全貌里,这个判断就需要修正。

建筑业的培华、千叶,食品产业的茗皇、德辉、善蒸坊等等,都是地地道道的龙游本土且一直在龙游成长起来的企业,并不小、并不弱。更重要的是,如果“二期在龙游”的经验只停留在龙头骨干的增资扩产,而忽略本土中坚企业持续升级的“另一种二期”,忽略中小微企业从“活下来”到“长起来”的漫长阶梯,那么这项经验就缺了最厚实的那一层底座。

本土力量一直都在,只是不在同一个叙事框架里。

光明铁道的故事最能说明“善待长出来的存量”意味着什么。它二十年前起步时,没有招商协议里的土地优惠,没有签约仪式上的掌声,连银行贷款都被拒之门外。它活下来、长起来,靠的是技术攻坚和企业家自身的韧性,但同样离不开一个地方在它还没能“证明自己”的时候给予的生存空间。光明铁道从龙游本土的十几个人起步,今天把它生产的高铁轨枕铺到了两万公里。

培华建设从龙游本土起步,连续多年被授予“经济贡献五十强企业”,连续被评为龙游县建筑业龙头企业,并数次将龙游县政府质量奖和衢州市政府质量奖双双收入囊中。

千叶环境建设从园林小景做到市政园林、房屋建筑,成为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浙江省建筑业先进企业、衢州市政府质量奖企业,承建的龙游城北入城口绿化景观提升等工程拿下了中国风景园林学会科学技术奖、浙江省“钱江杯”奖等37项荣誉。

在龙游经济开发区基础设施配套、老旧小区改造、水厂扩建等公共工程的中标候选人名单里,培华和千叶这类企业几乎从未缺席。这类企业干的活,是龙游的城市骨架和公共空间,是本地经济中沉默但不可替代的承重墙。它们的“本土性”不在招商名录里,而在每一段路、每一座桥、每一片绿地的施工记录里。

茗皇则是另一个维度的本土样本。作为龙游本土老牌茶企,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80年的龙游县茶厂,四十多年没有离开龙游,把“茶”从农产品做到了工业中间品,客户名单上是雀巢、香飘飘、娃哈哈、统一、农夫山泉。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它的资历,而是它在“二期”逻辑上的另一种写法:浓缩液生产二车间以数字孪生平台整合ERP、MES和SCADA系统,从人工控制转向数字信息化管控,产品品质达标率稳定在99.5%以上,产量增产20%以上,人工、水、电、气综合成本下降10%以上,成功入选浙江省数字化车间。龙游黄茶的肥水一体及抹茶生产线提升项目,成为龙游唯一入选全省历史经典产业生产制造方式转型示范的项目。

这些未必以“二期项目奠基”的名义出现在新闻里,但每一次技改、每一条新产线、每一次从人工到数字的跃迁,都是本土企业在同一片土地上持续加码的证据。

问题不在于“本土企业有没有”,而在于我们习惯用招商叙事去丈量所有企业。培华、千叶、茗皇、德辉他们不需要被“招”进来,它们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它们的成长,考验的不是招商诚意,而是一个地方能不能让“已经在的人”也获得持续升级的空间、资源和公平的赛场。

“二期”如果只发生在龙头身上,它就还是一个“现象”而非“生态”

维达、伊利、禾川这个量级的企业追加投资,固然是营商环境最响亮的证词。但一个县域的经济韧性,不能只靠少数龙头企业的“再投一次”来支撑。龙游这几年真正值得注意的变化,是把“培育”的颗粒度往下沉了,沉到腰部企业、小微企业乃至个体工商户。

龙游建立了一套“初创企业—省科技型中小企业—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科技领军企业”的四级梯度培育体系,用销售收入、研发投入、研发人员、知识产权等数据把企业分为橙、红、蓝、绿四类,建立“储备—培育—申报”四色动态管理库,为不同阶段的企业匹配不同政策。

据不完全统计,全县国家高新技术企业218家、省科技型中小企业574家,形成了一个有厚度的创新企业梯队。这套机制的实质,是不再用“招大引强”的单一尺度去筛选企业,而是承认企业是有生命周期的:今天在“初创”格子里的企业,可能是明天的规上企业;今天只能做配套的小厂,可能是后天产业链上不可替代的一环。蓝宇新材料从科技型中小企业起步,一步步做成国内亚克力保护纸最大的生产供应商,光伏玻璃防霉纸攻克多项关键技术,靠的正是这条梯度培育的阶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小微企业园则是另一种形态的“二期基础设施”。建州智汇创谷自2020年开工建设以来,五年实现三次扩容,一期、二期全面投用,三期一组团建成投用,累计入驻投产企业70家,入驻率达85%,三期全面建成后可容纳85家优质企业,带动就业超3500人。这些企业大多数不是招商新闻里的“主角”,它们从金华、义乌或者更近的地方搬来,租一层定制厂房、买一套设备、接一批订单,先活下来,再想扩产的事。园区做的不是简单的“房东”生意:根据企业生产工艺、设备承重、层高、防火标准量身定制生产空间,配齐人才公寓、共享食堂,提供政策代办、用工对接、产业链匹配,联动银行和担保机构破解融资堵点,与浙工大生态工业创新研究院合作提供技术攻关支撑。一家小微企业在龙游从“入驻”走到“扩产”之间,有没有台阶可踩,靠的就是这些不产生签约声量、却决定生死的基础设施。

“大企帮小店”专项行动则把培育的触角伸到了更细的末梢。龙游全县个体工商户占经营主体总量的76.87%,县里搭起“小店提困难—大企出资源—双方定举措—政府抓推进”的机制,让本土企业把供应链和品牌资源拿出来做技能培训,让街区商户学会直播带货和线上运营。

这些小店当然谈不上“二期项目”,但一个地方对最小经营单元的态度,决定了它有没有可能在未来长出一批“二期企业”。今天在共富市集上拎包入驻的初创商户,未必不会成为五年后小微园里排队等厂房的那个人。

善待存量,首先要善待“不够大”的存量

“二期在龙游”的证词,由维达、伊利、禾川这些龙头用几十亿的真金白银写成,这当然是营商环境最硬的广告。

但这项经验的真正考验,在于一个地方能不能把同样的善待逻辑,延伸到那些暂时还没有能力“上二期”、却正在用每一笔技改、每一条新产线、每一个新订单为龙游经济贡献增量的企业身上。

培华和千叶不需要政府帮它们找土地盖二期厂房,它们需要的是建筑行业健康的市场秩序和本土企业公平参与本地项目的机会。茗皇的数字化车间和抹茶生产线,靠的是科技部门在专利申报、企业认定上的精准辅导,靠的是技改项目推进中属地政府“现场协调解决实际困难”的响应速度。小微园里那70家投产企业,靠的是园区把食堂、宿舍、审批、融资这些“外部成本”揽过去,让它们能把有限的精力放回生产和订单上。鑫佳硕从租旧厂房起步到拿到40亩二期用地,福家食品因为供热管道接到厂门口、每吨气价比总部低12元而敢把年产值目标定到25亿元,这些“二期决策”的起点,都不是一个孤立的招商动作,而是一整套让已经在这里的企业觉得“继续投下去是划算的”日常条件。

龙头企业的“二期”,靠的是要素配置和制度响应;本土中坚企业的“二期”,靠的是行业生态的公平和升级通道的畅通;中小微企业的“二期”,靠的是一套更耐心、更细密的支撑系统。三者共同构成“二期在龙游”的完整版图。缺了任何一层,这项经验就只是“龙头现象”,而不是“生态现象”。

龙游商帮那口气,今天的活法是“海纳百川”的善待半径

把“二期在龙游”放进龙游的历史纵深里看,它和龙游商帮的精神底色之间,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接续与翻转。

把这一切放回历史坐标,会发现它自有来路。

明万历时《龙游县志》就有 "多烧纸,纸胜于别县" 的记载,龙游皮纸一千四百年。龙游商帮挑着纸、书、珠宝走秦、晋、滇、蜀,"万里视若比舍",俗有 "遍地龙游" 之谚。他们信奉八个字:财自道生,利缘义取。

清末民初市面乱了,真假银元混流,老店 "姜益大" 棉布店专设验银柜台,三名店员逐枚验过,真货就打上 "姜益大" 的钢印。整个龙游商帮和外地客商,都凭这枚钢印结算。

这枚钢印是什么?是在一个谁都不敢相信谁的年代里,一个商号愿意替所有人担保。

那个时候的龙游,是把人送出去,把眼界和财富带回来。而今天龙游要回答的问题,方向恰好倒了过来:怎么把外面的人请进来,怎么让请进来的人不想走,怎么让不想走的人把下一代项目也留下来。

当年的“无远弗届”是走出去的胆量,今天的“海纳百川”是留下来的肚量。

二者内核相通:一个地方要有活力,就必须对“外来者”保持真正的开放和善待;而一个地方要有厚度,就必须把这种善待从“新来的”扩展到“已经在了的”,从“大的”扩展到“还小的”,从“能上二期的”扩展到“正在为一期拼命的”。

今天龙游给企业的 "确定性",就是那枚钢印的现代版本。政策可申报、可兑现;合同签了就履约;说好的要素保障不落空。有了这些,企业家才敢在账本上写下 "二期" 两个字。

商帮的血脉其实没有断。它只是从走南闯北的挑担,换成了厂房里的烘缸、伺服电机和灌装线。

“二期在龙游”的真正厚度,不只在于有多少家龙头企业上了二期,而更在于一个地方能不能让不同体量、不同出身、不同阶段的企业,都能找到继续留在龙游、继续在龙游加码的理由。

招商引资招来的企业追加投资,是营商环境的“面子”;本土中坚企业持续技改升级、中小微企业从入园到扩产、个体工商户从存活到成长,是营商环境的“里子”。面子可以靠一场签约仪式撑起来,里子靠日复一日、不分企业大小的制度性善待攒出来。

善待一家已有的企业,就是打开一条招商链;善待一家“还不够大”的存量企业,就是为五年后的“二期”埋下一颗种子。把“二期”的通道向本土力量和中小微企业打开,把“善待”的半径从龙头扩展到整个企业梯队,这才是“二期在龙游”从现象变成经验、从经验变成生态的关键一步。

东游西游,还来龙游。这句话在龙游流传了几百年。几百年前说的是商路,今天说的是归处。

龙游商帮当年靠“无远弗届”闯天下,今天的龙游,需要用同样的心胸做一件更难的事:让每一家已经在龙游的企业,无论它今天是在准备二期,还是在为一期拼命,都觉得一笔钱投在龙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