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阜城县有个叫吴桂英的女人,在炕上躺了二十年。
她一顿饭吃小半个馒头,翻个身要人托着腰往上送,嘴边长年搁着一个塑料袋。
那铺土炕她躺到三十六岁,村里没人见她站起来过,连翻身都要人搭手。
2008年5月的一个下午,四姐家的小女儿推开西屋的门,看见她正扶着炕沿往上爬。
孩子跑出来只喊了三个词,一院子人从此夜里睡觉都要把门窗插好。
可这故事传到网上,标题多了一句话:外甥女说,她是装的。
吴家八个孩子,她排老八,在家里那个老幺。
老幺从小被让着,一不顺心就往床上一躺,脸朝墙,不说话。
等着人把饭端到嘴边,这一招在她家里管用,管用了十几年。
十三四岁起,她开始闹病,吃啥吐啥,吐完了人也软下去。
县城医院跑过几趟,钱花了,人没见好。
学上不成了,人闲在家里,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炕上。
十五岁那年,家里活多,她不愿意干,跟哥哥顶了几句嘴。
哥哥抬手,给了她两巴掌,两巴掌之后,她往床上一躺,说自己起不来了。
这一躺,家里的活计重新分了一遍,家里人当她赌气,等了两天,她没起来。
等了一个月,她还没起来,等到下一年,家里人不问了。
父亲早走,母亲一个人拉扯八个孩子。
母亲一天要往炕边跑好几趟,端饭,擦身,扶着她侧过去,怕她一处压久了。
八个孩子的家,钱要掰开花,可这个躺下的女儿,占走了那份细心思。
给她翻个身是件力气活,得先把腿扳过来,再托着腰往上送。
她整个人哆嗦,翻过去了还得张着嘴喘上好一阵。
她牙早早坏了好几颗,是常年喝糖水喝的,家里不宽裕,糖水倒是没断过。
她说话含糊,得凑到枕边才听得清。
嘴边常年搁着一个塑料袋,一年四季往里头吐。
一顿饭,小半个馒头,几口菜,就摆手。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拿 “站不起来” 来收场?我想了很久。
你要是知道她从小一不如意就往床上躺、等着饭端到嘴边,答案就露头了。
她不是临时想出一个办法。
她是把一个早就管用的动作,用到了底,炕上的日子,才刚开头。
2007年12月,母亲在三姐家走了。
人一没,这个躺着的妹妹归谁管,成了八兄妹绕不开的事。
四姐吴桂令把她接回了叶家铺村的家。
四姐家不宽裕,多一张炕上的人,等于多出一口人的活,头几个月,相安无事。
转过年来,五月的一个下午,放假回家的女儿推门进屋。
看见小姨站在地上,正扶着床沿往上爬。
孩子扭头就跑,扑进母亲怀里,浑身发抖,只挤出三个词,起来了,小姨,害怕。
等她妈冲进屋,妹妹躺得规规矩矩,被子还是原样。
那天之后,四姐把门窗都插好,夜里睡前还要起来看一眼。
那阵子她连西屋都不愿一个人进。
三个月后,八月,又是一回,四姐跟丈夫下地,走到半路想起忘带工具,折回家取。
院门开着,屋门也开着,她看见妹妹在堂屋里从西往东走,步态不虚弱,是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妹妹转头望见姐姐,身子一下软了,顺着门框滑下去,晕在地上。
抱上炕,半个钟头才缓过来,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下过床,她说不知道。
问她要不要站起来,她说想。
一个说不知道的人,走路走得那么稳;一个说想的人,二十年没动。
四姐心里还有一件不踏实的事。
伺候了这么多年,这个瘫子身上干净得不对劲,褥疮一次没长过,四肢也没见萎缩。
常年躺着的人,肉是要塌下去的。
村里的话这时候长出来了,说这院子不干净,说她是鬼附身。
话越传越远,女儿索性搬去了亲戚家。
四姐不怕鬼,鬼能赶,人认不出来,赶不走。
她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她是我亲妹妹,可我怎么觉得她像个陌生人。
2009年1月12日,一家人带着她去了上海,找到华东师大的心理咨询师车界龙。
他见过的癔症患者不算少,躺二十年的,他说业内也少见。
让他为难的不是病,是人。
他管这个叫阻抗。
她眼睛不睁,眉头拧着,气一口一口喘得很重。
他扶着她的胳膊往上抬,能感觉到她在往回坠。
治癔症,行内多以鼓励和表扬为主。
他先走了这条路,跟她说站起来有多少好处,说了好几回,没动静。
他后来说,那是一场潜意识的较量,聊下来,他把根摸出来了。
老幺,从小全家让着,一不顺心就往床上躺,等着饭端过来。
在她那儿,躺着的收益清清楚楚,有人关注,有人伺候,有人可怜。
当年他提过一个说法,很多人误读成表演型人格。
但要分清,这不是她刻意演戏骗人,是心理情绪的冲突化作了躯体上的症状。
这话听着不舒服,可你回头看看那二十年。
炕边总有人来,碗总有人端,冬天总有人替她掖被角。
他大半时间不是在治她的腿,是在跟她耗那股不肯起来的劲。
腿是好的,这个结论一摆出来,剩下的就不是腿的事了。
四天里,催眠、暗示轮着来,第4天,他换了一张脸,声音提起来。
你骗得了你姐姐,骗得了周围的人,骗不了我,今天你要是不站起来,就一辈子躺着。
她撑着炕沿把自己拽起来。
腿在抖,人晃了两晃,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她站住了。
二十年没下过炕的人,就那么站着,没倒。
他自己没敢庆功,话说得很实,站起来只是起了个头。
家里人已经习惯了对她的照顾,她要是回去了,一切照旧的可能性很大。
央视十套做过一期节目,叫《真假瘫痪》。
片子给出的结论是,她不是装病,得的是另一种病。
这个结论,后来在网上丢了。
现在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河北女懒虫,挨了哥哥两巴掌,装瘫二十年,外甥女一句话戳穿。
一个标题能把二十年压成一句话,也能把一句诊断压成一个笑话。
我把旧报道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孩子跑出西屋的时候,喊的是害怕。
她看见的是自己认知里不该出现的东西,她吓哭了。
原报道里,那孩子还在上学,放假回家,推门那一下看见的是自家小姨。
不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过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添得真好用。
亲戚的称呼天然带可信度,写成 “外甥女说”,读者会默认这是家里人在爆料,是内部消息。
故事从怪病变成了打假,评论区分成两拨,一拨骂她懒,一拨骂那两巴掌,谁都能说上两句。
“癔症” 三个字要解释潜意识,还得解释阻抗,讲起来费劲,“懒虫装瘫二十年” 一句话就能让人拍大腿。
观众不是坏,是被喂了省事的那一版。
我做内容这些年看明白了,越省事,转得越快。
早年燕赵都市报的记者去过她家,江苏卫视也做过节目,纸面和镜头都留了记录。
可这些记录要一行行读,短视频只要十几秒。
一个人当然可以被批评懒。
可一个连褥疮都没长过、四肢也没萎缩、二十年却站不起来的病人,中间隔着的不是道德,是精神科。
这两个字贴上去只要一秒钟,撕下来却要很多年。
她被这么叫了这么多年,没谁替她把那两个字拿下来。
二十年里,她学会了用躺着换关注,一家人学会了用照顾换安心。
车界龙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可他自己留了话,说回去之后照旧的可能性很大。
这故事里没有一个人是该被笑话的,一个都没有,包括那个抬手打了妹妹的哥哥。
那个孩子当年喊的是 “害怕”,不是 “装的”。
那两个字是后来添的,添它的人不在那个院子里。
土炕还在,村里人提起她,还是笑一声 “女懒虫”,我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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