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股IPO拥堵、一级市场融资退潮的背景下,未盈利Biotech正面临“不上市就容易被对赌回购压垮”的生死竞速;IPO是投资机构和公司共同的目标,但很多股权融资实质上是带期限、带回购的“类负债”,一旦上市失败,公司可能被现金流和回购条款拖垮。
特约分析师:醉清风
那时候Biotech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握玫瑰,必承其伤。投资机构的投资款,向来不是“免费钱”,而是带有收益预期和使用期限的“共同创业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故事的起点,来自上市制度的松绑。2018年港股18A开闸,2019年科创板落地,配套第五套上市标准,让许多未盈利 Biotech有了公开上市通道,百济神州、信达生物、诺诚健华、荣昌生物等企业由此走入公众视野。叠加特殊公共卫生突发事件催化,2019至2021年,生物医药迎来一二级市场投资高峰。高涨的市场情绪之下,不少投资人高估了特殊时代红利的持续性,却低估了生物医药研发本身的难度,对IPO退出形成了盲目乐观。
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对尚未登陆二级市场的Biotech而言,公司在股权融资时签下的上市对赌条款,始终是高悬在管理层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没有顺利完成IPO之前,Biotech有时候甚至会面临融资越多、压力越大的困局。
实际上,创新药公司通过股权融资拿到的资金,本质上是机构带着退出目标入局的“共同创业资金”,并非可以无压力支配的自有资金。这笔资金自进入公司账目之初便带着收益预期,终有一日需要向投资人兑现。运气好,是通过IPO的方式,依靠二级市场更大的资金量和流动性来“替公司偿还”;运气差,IPO失败,对赌回购条款便可能一夜间压垮一家Biotech。
IPO本是创业者和投资人共同追求的目标。公司成功上市意味着着企业发展迈入新阶段,获得更高的曝光度、更多的信息接触资源、更强的再融资能力和现金储备。但多数股权投资自带隐性的 “期限负债” 属性,机构资金来源于 LP,存在固定存续周期,无法长期持股,这份退出压力,自投资落地那一刻起,就持续传导至企业管理层。
资料来源:企名片
这份风险平时潜藏水下,一旦市场风向逆转,便会集中暴露。自2021年投融资情绪达到顶峰后,生物医药一级市场开始进入长达4年的下行周期,直至2026年才逐步企稳回升。
屋漏偏逢连夜雨,IPO通道本身也在持续收缩:2024年开始,A股IPO政策迎来重大调整,创新药公司上市数量相较前几年大大减少,不少创新药公司只能选择转战港股;港股在经历了2025年的IPO热潮后,2026年迎来申报堰塞湖局面,递表排队的公司数量高达数百家,港股IPO之路同样难言容易。
资料来源:企名片
Biotech 早年在一级市场募资有多顺畅,IPO 遇阻之后承压就有多沉重。2019—2022 年的上市热潮里,市场曾形成一条共识:有知名机构背书的标的,大概率能够顺利登陆资本市场。时移世易,这套逻辑如今正在被现实推翻。
爱科百发核心管线齐瑞索韦尚未获批上市,这款曾被市场预判年销售峰值可达 20 亿元的创新药,商业化落地遥遥无期;亦诺微手握溶瘤病毒、外泌体两大前沿技术平台,眼下却濒临现金耗尽;易慕峰由复星系老兵团队创办,又因舆情处置失当陷入舆论风波。它们有一个共性:背靠一众知名投资机构,却集体卡在IPO关口。
在港交所排队的项目里,不少明星Biotech标签鲜明:海归创始人、一线机构重仓、管线故事想象空间充足。但IPO审核面前并无特殊优待,机构的退出诉求,不等于企业就能如愿敲钟。
爱科百发第四次冲击IPO前路迷茫,依靠BD交易续命
爱科百发曾是一级市场明星Biotech,背靠多家知名机构,IPO之路却持续受阻:2021年6月首冲港股后撤材料;2023年申报科创板,2024年1月撤回;2025年9 月、2026年3月两度再向港交所递表,累计三次递表,尚未过聆讯。
资金承压之下,公司选择BD交易缓解危机。2026年3月,爱科百发将爱智达内地商业化权益授权齐鲁制药,对应里程碑款最高 4.7 亿元。但BD仅能短期输血,无法根治困境:2023年、2024年、2025年上半年净亏损分别为2.70亿元、1.97亿元、1.04亿元;截至 2025 年6月末,现金及等价物仅9674万元。
对这类Biotech而言,BD是重要自救方式:首付款改善现金流、稳住老股东、争取推迟对赌期限。但对爱科百发来说,这笔收入不足以覆盖前期融资成本,优先股转负债的难题最终仍依赖 IPO。一旦 IPO 折戟,数亿元股权回购压力或将直接压垮公司。
多数一级市场股东也难以长期等待:基金LP有退出诉求,GP难以续期;同时市场普遍担忧完整拿到首付款、里程碑款、销售分成的难度极高。BD 授权还暗藏合作终止风险:若合作方放弃推进临床,公司需要重新寻找合作方或自主接续开发;管线授权退货后,管理层还要重新梳理资产优先级,打乱原有研发运营节奏。
亦诺微出师未捷,IPO尚未成功现金濒临枯竭
曾经的亦诺微顶着溶瘤病毒+外泌体两大前沿创新技术,在一级市场吸金过亿,被众多知名机构追捧。七轮融资,累计融资高达1.523亿美元(超10亿人民币)。高瓴创投、华盖资本、上海生物医药基金、同创伟业、杏泽资本……公司在2024年1月完成C+轮融资时,亦诺微的投后估值达到4.85亿美元(约35亿人民币)。然而,溶瘤病毒和外泌体的技术在CGT领域属于“前沿中的前沿”,众多MNC都没押注,老一代自体CAR-T技术在资本市场的融资效应已经彻底黯淡。
以CD19、BCMA靶点为主的自体CAR-T产品商业化不及预期,药明巨诺、复星凯瑞、科济药业等企业均面临成本高、国内支付空间有限的难题。市场共识逐渐清晰:仅有技术创新,缺少支付端支撑,很容易陷入“好产品,差商业化”的困境。这一悲观情绪传导至溶瘤病毒、外泌体赛道,该领域至今没有诞生重磅产品,标杆性成果甚至不及自体 CAR-T(后者尚有西达基奥仑赛作为标志性产品),一二级市场投资人对该技术范式的价值认可度持续走低。
财务层面的压力更为致命。公司多轮融资均附带可转换可赎回优先股条款,截至 2026年5月末,赎回负债增至23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 3119%。2023–2025 年分别亏损 4.82 亿元、5.24 亿元、5.19亿元,2026 年前 5 个月再亏 1.37 亿元,十年累计亏损 16.62 亿元。值得注意的是,公司近三年研发投入合计不足 4 亿元,巨额亏损并非主要消耗在临床与研发上,而是被对赌负债及利息侵蚀。这也是不少Biotech 的共性困局:IPO 成功,优先股负债问题得以化解;上市受阻,回购条款便可能成为致命负担。
2025年6月25日,首次递表,失效。2026年1月14日,二次递表,2026年7月14日失效。2026年7月16日,三度递表。时间重新开始计算。
这一次,按港交所挂牌规则,聆讯窗口大约到2027年1月中旬。而账上的现金,还能支撑多久?按近两年约0.31亿元/年的现金消耗速度粗略估算,1703.6万元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大约能支撑到2027年初。
留给亦诺微的自救时间,不多了。
IPO等待期间突发意外,易慕峰交出错误答卷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公无奈何。
2026年,最为备受争议的CGT公司便是易慕峰。临床试验中出现患者死亡,在创新药研发中属于难以完全规避的风险,但压向易慕峰的致命一击,不在于事件本身,而在于危机处置:面对重大负面舆情,公司未能及时向家属与公众传递清晰信息,对外回应缺少人文温度,最终让舆论走向失控。对创新药企而言,技术、研发、生产、商业化、BD 能力固然是根基,舆情与危机管理同样是必修课;处置得当才有机会化解风险,一旦失当,代价极高。
易慕峰原本资本底子亮眼,核心团队堪称豪华。创始人孙敏敏是复星凯特初创成员,主导推动国内首款 CAR-T 阿基仑赛获批;联合创始人沈青山负责细胞治疗质量体系,牵头阿基仑赛本地化生产;其余高管也多来自传奇生物、恒润达生等国内 CAR-T 头部企业。公司成立至今完成 6 轮融资,合计募资 9.73 亿元,估值从天使轮 5000 万元快速抬升至 Pre-IPO 轮 20.75 亿元。天使轮即获得真格基金、高榕资本入局;2022 年 A 轮、A + 轮引入道远资本、济峰资本等医疗专项基金;2025 年先后完成两笔融资,合计 4.59 亿元,粤科创投、东吴创投等国资进场,后续由复星医药联合深圳国资设立的鹏复深圳产业基金领投,该主体同时受让部分老股,交易后持股 15.16%。
相比亦诺微,易慕峰的现金管理更为稳健,在总融资规模更低的前提下,账面剩余资金更为充裕,但短期生存压力依旧严峻。对 Biotech 来说,意外永远不可预判。
上市公司兜底,蓝纳成折戟IPO
相较于爱科百发、亦诺微、易慕峰还在苦苦等待IPO,蓝纳成已经选择“提前交卷”。
2026年10月,东诚药业发出两份公告:一份宣布终止分拆子公司蓝纳成至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并撤回上市申请;另一份宣布以不超过11.21亿元,回购23名外部投资者持有的蓝纳成34.9232%股权。东诚药业目前账上现金6.72亿元,年净利润不足2亿元,而本次回购对价最高11.21亿元——相当于5.7年的净利润。自有资金+外部借款,东诚药业最终选择了让投资人“体面退出”。
类似的案例还有众生药业和众生睿创,众生药业的控股子公司众生睿创当年凭借新冠疫情在一级市场完成过亿融资,随后因为IPO环境发生变化,终止独立分拆上市,母公司众生药业最终回购了所有外部投资机构的投资款。
上市公司愿意为自己的子公司完成兜底回购,一方面是对子公司未来发展的看好,另一方面也是无奈之举——一家零营收的创新药公司,一群从未承担研发失败风险的“股权投资人”,一家需要举债履约的上市公司,这笔交易把中国创新药融资中最隐秘也最普遍的潜规则摆上了台面:名为股权投资,实为保本贷款;所谓的风险资本,从未打算承担风险。
蓝纳成聚焦“诊疗一体化”创新核药,围绕PSMA(前列腺特异性膜抗原)、FAP(成纤维细胞活化蛋白)及αvβ3等核心靶点布局了13款候选药物,按公司口径是国内进入临床阶段的放射性诊疗一体化药物数量排名第一的公司。其中针对PSMA靶点构建了“1款诊断+3款治疗”的前列腺癌全病程产品矩阵。然而,蓝纳成至今营业收入为零;2025年净亏损1.58亿元,2026年上半年净亏损5,415万元;截至2026年6月30日,总资产6.13亿元,净资产5.41亿元,账上货币资金仅1.70亿元(较2025年末的2.57亿元持续消耗),累计未弥补亏损2.69亿元;2025年研发费用高达1.28亿元。
从2022年8月到2025年7月,蓝纳成以增资扩股方式完成四轮外部融资,单价从每1元注册资本11.33元一路抬升至33.10元,三年上涨约1.9倍;2025年7月C轮收官时投后估值32.9亿元。融资的钱,不是BD交易的钱,也不是产品商业化的钱,终究带有代价。23名外部投资者合计投入9.1557亿元,取得34.9232%股权。在历史融资过程中,蓝纳成引入的外部机构包括不少国资基金。国资属性资金的核心诉求是“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是不能亏损的合规底线,于是回购条款加固定收益成为入场券。蓝纳成融到的从来不是“风险共担的股权资本”,而是“披着股权外衣的结构性贷款”。
抓住窗口期的幸运儿
相较于上述案例,映恩生物与迈威生物是港股IPO浪潮中的幸运儿。映恩生物在2022年完成B+轮融资后,便没在一级市场进行过股权融资,后续公司发展全凭借BD交易。映恩生物的IPO窗口期选择不错,2024年,港股IPO来到冰点,无论是投资人还是创始人,都不看好港股IPO的机会,上市信心低迷,不愿意去港交所递表。然而,映恩生物逆势而上,在别人都不递表时选择递表,反而迎来了上市机会。强大的BD能力和资本运作能力为映恩生物形成了强有力背书,公司已与BioNTech、GSK、百济神州、三生制药、Avenzo、Adcendo、罗氏旗下Genentech等7家全球药企就6个分子及DUPAC创新载荷平台达成合作,披露交易总金额超60亿美元。
迈威生物则是在2026年4月份顺利完成港股上市,此时的港股已经呈现堰塞湖局面,能抢在大面积拥堵之前上市,迈威生物实属幸运。客观而言,迈威生物在A股的表现并不好,2022年上市至今持续亏损,同时期的荣昌生物、诺诚健华、泽璟制药、前沿生物等公司早已达成代表性大额BD交易实现扭亏为盈,迈威生物无论是自身商业化还是BD交易,都略逊一筹。
对于Biotech而言,上市始终不是一家公司的终点,持续研发出好的创新药产品,惠及更多的患者,解决更多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才是追求的终究目标;对于投资机构而言,IPO确实是其追求的核心目标,不少GP拿了LP的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投资产业收益+快速退出,一直被投资人奉为圭臬。两者天生存在矛盾,导致再好的公司,投资人也只能陪伴走过一段时间,而不是一直陪伴走下去。对于一级市场还在融资的创新药公司而言,融资的金额和条款,未来的退出路径,都要在融资时设想好,未来的路很长,要靠公司自己走下去,而不是依赖他人。
参考资料:
[1]复星系老兵创办的易慕峰,IPO悬了?投资者网-思维财经
[2]患者CAR-T治疗后死亡,易慕峰IPO前深陷漩涡.健识IPO
[3]明股实债:蓝纳成IPO夭折始末与东诚11.21亿回购解剖.非哥说药
资本周期的剧烈摆动,也把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命题推到台前:
Biotech 的价值管理,不能只从 IPO 那一刻才开始,而应当前置到融资条款设计、股东预期管理、风险预案、舆情治理、BD 资本叙事的全周期之中。过去行业习惯把价值管理等同于上市后的 IR、路演、市值维护;但这一批卡在港股IPO堰塞湖、被回购条款裹挟的企业已经证明:上市前的资本契约、股东预期管理、现金流与风险对冲,同样是价值管理的核心一环。
如何平衡产业长期研发目标与资本短期退出诉求?如何在融资阶段守住条款底线、规避 “明股实债” 陷阱?如何在 IPO 受阻、舆情突发、管线合作生变等极端场景下做好预案、稳住价值叙事?
这些没有标准答案的现实难题,会上,上市公司董秘、IR 负责人、产业创始人、一线机构投资人、投行与合规专家将共同复盘本轮周期的教训,重新定义医药企业全周期价值管理:不止是上市之后的市值沟通,更是从一级融资、对赌条款、IPO 申报、危机处置、BD 价值兑现到二级市场预期管理的一整套治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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