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媳端着碗,一勺一勺往病床上的人嘴里送饭。门没敲就开了,婆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大儿媳妇,你先别喂饭了。”

她回头,看见婆婆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小叔子和弟媳妇。弟媳妇一只手扶着腰,肚子微微有些显怀了。

“妈,小弟,弟妹,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

婆婆没接话,自顾自往客厅走,坐下,把自己的包往茶几上一放,表情像是揣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儿媳妇,咱老家房子的拆迁款下来了。”

大儿媳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碗里的粥舀起来。

“总共200万呢。这180万呀,我给你弟了。剩下的20万,我留了18万。还有,这2万呢,是给你们的。”

她顿了顿,看着大儿媳的脸,问了一句:“你看你有什么意见吗?”

大儿媳抬起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妈,我没意见。”

婆婆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你看看,你看看,还是我大儿媳妇识大体、顾大局。”

她一边说一边往沙发靠背上倚了倚,接着往下讲:“儿媳妇啊,妈是这么想的。你呀,就生了俩闺女。这以后也不用买房也不用买车,负担小。不像你弟,你弟妹这才嫁过来多久?就怀上了,还是双胞胎呢。大孙子,咱老陈家的宝贝孙子啊。以后他们的负担,肯定重。你能理解吧?”

大儿媳低头看了看碗里剩的粥,又把碗放下了,抬头笑了笑。

“妈,既然小弟家这么困难,要不你手上那2万块钱也都给他们吧,我们一分钱不要。”

婆婆顿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还是我大儿媳妇知书达理。那这样,这2万块钱,我就替老二拿着了。”

小叔子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是大嫂懂事。”

大儿媳没接这句话,反而换了个话题:“妈,你这拆迁款也下来了,弟妹也怀上了双胞胎,这不是双喜临门嘛,这不得订个酒店好好庆祝一下?”

婆婆一听,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还用你说?老二早就把大酒店给定好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儿媳妇,要是没啥事,那我们就先去了啊。”

“等一下,妈。”大儿媳开口叫住了她。

“既然今天来都来了,我们正好有个事情想跟你说一下。”

婆婆回过头,眉毛挑了挑:“怎么啦?你也想去蹭饭呀?”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大儿媳,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老大,话头就下来了:“你看看你,就生了俩丫头片子。这老大吧,就那个德行。要我说呀,你们就别去了。”

“妈,我——”

“行了,嫂子。”小叔子截住了她的话,“咱妈说的对。自从大哥瘫在床上以后,你们家那公司就快要倒闭了。我们订的那可是星级酒店,你也不看看你们现在穿成什么样。穿得那么寒酸,跟我们去那么高档的酒店,真是晦气。要我说,你就别去了。”

弟媳妇在旁边附和着笑了一声:“就是啊,嫂子。以前你们家有钱的时候,咱们两家还算是亲戚,还能来往来往。你看看你们现在,这家徒四壁的,再看看我哥那个模样。以后啊,咱们还是少来往吧。我们家再沾了你们家那点晦气,多难受啊,是吧妈?”

婆婆点头:“是啊,我儿子说的对。跟这种丧门星有啥可说的?走走走,咱走。”

“走吧走吧。”小叔子拉了一把弟媳妇的胳膊,两个人已经朝门口挪了过去。

“等一下,妈。”

婆婆站住了,回过头,一脸不耐烦:“没完了吗?”

大儿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擦了擦手,看着老太太的脸。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今天就算你们去吃满汉全席,我们家也不稀罕,也不想去跟你们吃这顿饭。”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我的意思是,你把我家的衣服、被褥什么的,收拾收拾,去老二家住吧。既然你这么喜欢老二,以后就让他帮你养老。”

婆婆的脸僵住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哎我说儿媳妇,你今天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想把我给撵走啊你?”

弟媳妇也转过身来,一只手护着肚子,声音尖了起来:“大嫂,你是不是想把妈往外撵?我告诉你啊,你这么做就是大逆不道!我这肚子里怀的可是两个宝贝大金孙,金贵得很呢。再说了,我们家也没有多余的闲钱,去养那么多闲人。”

婆婆像是找到了靠山,也换了一副口气:“哎,老大媳妇,我这年龄大了,以后一天一天越来越老,正是需要人给我端吃端喝的时候。你这样把我往老二家一推,让我吃他的、喝他的,合适吗你?他家底子本来就薄。”

大儿媳看着婆婆,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妈,老二家家底子薄,那我们呢?你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老大现在身体是这个样子,公司资金链断了,一分钱都没有。房子被银行抵押出去了,我们现在住在朋友家里,寄人篱下。谁又来管过我们?”

“啊呸!”婆婆嗓门一下子提了上去,“你别跟我哭穷了!你不就是眼红我把拆迁款都给老二了吗?这怪谁呀?要怪,就怪你那不争气的肚子。生了俩丫头片子,赔钱货!你再看看老大那个德行,我以后还能指望上他?我要是不把钱都攒到老二这,能指望你们一家子丧门星吗?”

大儿媳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她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丈夫,转过头来。

“妈,老大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当年在那个路口,要不是老大冲出去把老二给救了,那现在半身不遂的是谁?”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即时接上话。

“我们家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那当年老大飞黄腾达的时候,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用我们的,我说过一句什么话没有?你还偷偷拿了我的钱去给老二买房子,我为了家庭和睦,一句话没吭。可是现在呢?你连老大的救命钱,你都拿去给老二填窟窿了。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抖。

“你左一个丫头片子,右一个丫头片子。是,我是生了两个闺女。但再怎么样,这两个闺女也是你们老陈家的后吧?两个孩子出生到现在,你抱过一下?买过一个玩具吗?”

“你偏心,也不能偏成这个样子吧。”

“妈,你再这么偏心下去,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婆婆这回脸彻底黑了,声音都变了调:“哎呀你可别血口喷人啊!你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干嘛?你恶心谁呢你!”

“他是大哥,替他小弟挡个灾、还个债,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是,以前你们是生意做得大,那是赶上好时候了。你看看现在,一副穷酸样,烂泥扶不上墙!”

“我告诉你啊,这200万,我就是要给你二弟,我认为我一点都没做错!这老二,就是比你们强,比你们有本事,还知道孝顺我!”

大儿媳静静看着她,等到她说完了,才开了口。

“妈,今天既然话说到这了,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明天是什么天气,谁也说不准。当初老大瘫痪的时候,医生可就说了,他终有一天会站起来的。以后要是我们家再富有了,老大再站起来了,你到时候别回来找我们养老就行。”

婆婆冷笑一声:“呦,老大媳妇,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不管你们家以后是有金山还是有银矿,我就是要饭,我也要不到你家门上!”

“行。妈,这话可是你说的。吐出去的口水,没有舔回来的道理。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小叔子在门口催促了一声:“行了妈,别跟她生气了,免沾上她们家那点穷酸病,犯不上!走吧,吃饭去!”

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床上老大微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的车流声。

大儿媳站在原地立了很久,最后慢慢坐下来,端起那半碗凉了的粥,又往丈夫嘴边送去。

门铃响了。

大儿媳放下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丈夫公司里的秘书。

“老板,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秘书看见坐在床上的人,快步走了进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去年咱们跟王总合作的那2000万的合同,今天已经付过尾款了。请您查收一下。”

秘书把手机上的到账记录递了过去。

大儿媳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一串数字,没有出声。

“好,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老大说。

秘书走了。

门关上没多久,又被人拍响了。

“老大!老大!开门啊!”

是大儿媳去开的门。婆婆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小叔子和弟媳妇。

婆婆一进门,眼睛直直地看向床上坐着的人,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呦,老大呀,你这腿是什么时候好的呀?这么大的喜事,你咋不跟妈说一声呀?”

没有人接话。

婆婆自己往前凑了凑,用手扶了一把床沿,自顾自说下去:“你看看,当初你有病的时候,妈在老二家操心你啊,天天吃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头发也白了,瘦得皮包骨了。哎哟,现在连说话都喘气,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大儿媳把门关上,回身靠着墙,看着她。

老大开了口:“妈,不好意思了,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让你操碎了心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确实怪我们。我们想着这天大的喜事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用心良苦。您看,这200万拆迁款一分没给我们,公司急需用钱周转,你眼瞅着公司要黄了,都不愿意把钱拿给我们——你装了这么些年,到底累不累?”

婆婆脸色一僵,很快又堆出笑来:“哎呀老大媳妇,你说你现在说话怎么还是这么毒啊?我当初不把钱给你们,就是要锻炼你们,让你们千方百计去改变现状啊!要不是我当初那么狠心,你们的公司能重新振作起来吗?”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语气又热络起来:“老大呀,你现在也发财了,以后我就不走了,我就住在你们家,跟着我大儿子享清福。还是我大儿子最孝顺呀!”

她干笑了两声,又追加了一句:“还有啊老大,你抓紧给你弟提辆豪车。你看,你弟妹马上就要生了,还是两个大胖小子,这以后总不能挤公交车吧?你要给他们买辆豪车,那不是给咱老陈家撑面子了吗?”

大儿媳从墙边走出来,站到婆婆跟前,语气很平。

“妈,你养老的事情,还是去老二家吧。”

婆婆愣了。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老二最孝顺你,最疼你。而且你也说了,以后就算要饭,也要不到我们家门口来。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所以,你还是去找老二给你养老吧。”

大儿媳补充了一句:“是啊妈,既然你这么喜欢老二,从小你就偏爱他。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家是你们家,我们家是我们家,还是少来往吧。”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垮了,声音开始发抖:“老大,我可是你妈呀,你是我亲生的儿子啊!你以后要是不管我,街坊四邻会戳你脊梁骨的!”

“妈,您现在知道他是你亲儿子了?”大儿媳接了一句,“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这几年,你有来看过他一眼吗?是我一个人端屎端尿伺候他。我还得顾着那个差点黄了的公司。要不是我这样扛着,恐怕我早就被你扫地出门了吧。”

“养老的事情,你还是去老二家吧。以后你就在老二家,享你的清福。”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嘴唇张了张,声音尖了起来:“老大媳妇,你要是这么做,不会有人支持你的!不会有人支持你的!”

大儿媳打开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有没有人支持我们,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街坊邻里的眼睛是雪亮的——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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