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二岁嫁给老周,二十五岁跟他离了。原因说出去不光彩——我外面有人了,一个做丝绸生意的绍兴男人,姓沈,比我大八岁,嘴甜,会哄人。老周那时候在拱墅区开个修车铺,天天一身机油味,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说十句话他回不了三句。姓沈的来修车,一来二去就熟了,他送我一条丝巾,湖蓝色的,说衬我皮肤。
我跟老周摊牌那天,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儿子归我,你走吧。”儿子那时候刚满两岁,话还说不利索。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儿子扶着门框喊妈妈,我没回头。
跟姓沈的去了绍兴,后来他又去南通开店,我就跟着。没领证,他说生意人讲究多,领证麻烦,我也没强求。帮他看店、管账、做饭、陪客户喝酒,一晃十七年。他儿子结婚那年,他把南通两个店面全过户给了儿子,跟我说:“店里不用你帮忙了,你歇歇。”我歇了仨月,他给我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每月给两千生活费,人来得越来越少。去年秋天他儿媳妇生孩子,他搬去跟儿子住了,走之前往我卡里打了五万,备注写了“辛苦费”。
我没哭没闹。五万块,十七年,一年不到三千,一个月两百多。我盯着那条转账备注看了半宿,第二天买了张回杭州的高铁票。
我没提前跟老周说,也没跟儿子说。儿子今年十九了,在杭州念大专,平时偶尔发个微信,都是要钱,喊我“妈”后面必跟个红包表情。我心想回去看看,租个房子住下,离儿子近点,找份工打打,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高铁到东站下午两点多。我拖着箱子坐地铁一号线到闸弄口,出站往老周修车铺那条巷子走。铺子还在,招牌换了新的,叫“小周汽修”。门口停着两辆车,一个年轻小伙子蹲那儿卸轮胎,后脑勺对着我。我凑近了看,是我儿子。长高了,肩膀宽了,穿件油渍麻花的工装,头发剪得短茬茬的。
我没敢喊他。站对面小卖部门口看了半天。铺子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周明你那个螺丝别拧太紧,人家是新车!”儿子回头应了一嗓子:“知道了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铺子里出来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扎个马尾,系着条蓝布围裙,手上端着个不锈钢盆,盆里码着几个洗好的西红柿。她蹲儿子旁边递了个西红柿过去,儿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姨你中午做啥?”女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叫妈。你爸听见又该嘟囔了。”
我站那儿挪不动步。这时候老周从铺子后头出来了,胖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拎着个水壶给门口的花浇水。那个女的冲他喊:“老周你把那盆绿萝搬屋里去,降温了别冻死。”老周哎了一声,弯腰搬花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铺子里冲出来抱住他腿喊爷爷,老周把花盆搁下,蹲下来把小孩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孩嘎嘎笑。
我数了数。老周,那个女的,我儿子,还有个小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拖着箱子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口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儿子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条,照片里一桌菜,配文:“我妈手艺见长,红烧肉一绝。”照片中间那盘红烧肉边上,摆着那个圆脸女人的手,手腕上戴了个银镯子,跟我当年嫁老周时我婆婆给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没忍住,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明明,妈回杭州了。”
过了快一个钟头他才回:“你在哪?我爸说你走了十七年。”
我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妈想见你一面,明天你有空吗?”
他回了个地址,是城西一家奶茶店。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坐那儿等。儿子推门进来,比我记忆中高出一个头,穿了件干净的卫衣,头发洗过了,蓬蓬的。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妈你老了不少。”
我笑了一下,说可不是嘛,五十的人了。
他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我说绍兴、南通,帮人看店。他嗯了一声,搅着奶茶半天没说话。我问他那个“姨”是咋回事。他说我爸跟她搭伙过日子八年了,没领证,但家里都喊她“张姨”,他喊顺嘴了有时候喊妈。“张姨人挺好,我念大专的学费她出了一半,我爸那修车铺前年差点倒闭,她拿私房钱填的窟窿。”
我问他那个小男孩是谁。儿子说张姨的孙子,她闺女在临平上班,离婚了,孩子扔给姥姥带。“爸可疼那小孩了,天天接送上幼儿园,比我小时候还上心。”
我低头拿吸管戳奶茶杯子,戳了半天。儿子看了我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妈,这卡里有两万块钱,我攒的,你拿着租个房。以后每个月我给你转一千,你别嫌少。”
我说不用,妈自己有钱。他说你拿着吧,我爸说了,你毕竟是我亲妈,该管还得管。但他补了一句:“爸说让你别去铺子里找他,张姨不知道你回来,怕闹误会。”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塑料片子硌得手心生疼。
儿子走了之后我又坐了半个钟头。出奶茶店门的时候,太阳挺好,照得人眼睛睁不开。我掏出手机订了张回南通的高铁票,后天早上的。南通那套出租屋还有仨月到期,姓沈的给的那五万块我没动,加上儿子这两万,够我盘个小门面卖早点。我做了十七年饭,蒸包子炸油条的手艺还在。
晚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明明,妈明天不走,妈后天走。你哪天得空来东站送送我,妈给你带两笼自己包的烧卖。”
他秒回了一个字:“行。”
我关了手机,窝在快捷酒店的被子里想,这十七年绕了一大圈,最后落下的,也就这两笼烧卖。不过也行,好歹儿子认我。老周那边,人家过得好好的,我不去搅和了。我自己那摊子事,从头收拾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