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藏住了三十九年,有过三个男人,发现西藏男人一个共性
我今年五十八岁,在西藏住了整整三十九年。十九岁那年,我揣着一张站票,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搭了两天的解放牌大卡车,才从四川内江那个穷山沟里到了拉萨。那时候我刚死了爹,娘改嫁了,哥嫂嫌我吃闲饭,给我指了条路,去西藏投奔一个远房表姐。表姐在拉萨西郊开了一家甜茶馆,生意不好不坏,能糊口,也能收留我。
我到拉萨那天是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疼。我穿了件碎花棉袄,热得浑身是汗,可一抬头看见布达拉宫红白相间的墙从山坡上压下来,吓得我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表姐过来拉我,笑我没出息,说拉萨就这样,天蓝得吓人,风硬得割脸,待久了你就舍不得走了。
表姐这话说得真对。我这一待,就是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里,我开过甜茶馆,卖过虫草,也去建筑队上背过石头。我送走了表姐,嫁过两个男人,又跟了一个没领证的老头子。我生了个女儿,女儿考上大学走了,现在在成都安了家,一年回来看我一次。她说妈你一个人在山南那小房子里住着我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妈在西藏活了快四十年,比牦牛都皮实。
可我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跟三个西藏男人纠缠过来的。前些年我还不愿意想这些事,一想起就心里堵得慌,夜里睡不着。可今年开春我大病了一场,在地区医院躺了半个月,天天盯着天花板看,忽然就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西藏男人,不管你遇见的是哪一个,不管他什么脾气什么模样什么命,他们骨子里都揣着同一个东西。这东西我说不好是什么,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像高原上的风一样硬,像酥油茶一样浓,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样,你看着冷,底下却有水在慢慢流。
我先说说第一个男人吧。他叫丹增,是我来拉萨第二年认识的。
那时候我在表姐的甜茶馆里帮忙,端茶倒水擦桌子,一个月挣八十块钱。丹增是东郊一个村里赶马车搞运输的,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门板,脸黑红黑红的,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他每天下午都来喝甜茶,一壶茶一块钱,能坐两个小时。他坐靠窗那个位子,也不怎么说话,就盯着窗外看,偶尔拿手指头在桌上敲,敲的什么调我也不知道。
后来他就开始跟我搭话,问我四川老家的事,问我吃不吃得惯糌粑。我说吃不惯,他就第二天带了一小袋青稞面来,说我教你捏。他捏糌粑的手又粗又笨,可捏出来的团子圆溜溜的,一点不散。我学不会,捏得满手都是面糊糊,他就笑,笑得金牙闪闪发亮。
那年秋天他带我回了他的老家,在堆龙德庆那边,村里没几户人,全是他亲戚。他阿妈给我倒酥油茶,茶碗边上沾了一圈黑手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他阿爸蹲在门口磨刀,说要杀羊招待我。我吓了一跳,说不用不用,丹增就在旁边说,杀嘛杀嘛,你来了是贵客。
那三天里我看出了一件事,丹增这个人,嘴上不会说好听的,可他把他家最好的东西都翻出来给我了。他阿妈腌的酸萝卜,他阿爸存了好几年的风干牦牛肉,还有他自己舍不得穿的一件军大衣,全往我手里塞。走的时候他阿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藏语,我一个字没听懂,丹增在旁边翻译说,阿妈说你瘦,要你多吃。
我就这么跟了他。没领证,也没办酒,就是把我那点行李从甜茶馆搬到了他村里租的一间土坯房里。那房子矮,我站起来差一个头就能顶到房梁,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丹增每天出车回来,都要在路边捡一捆柴火,把炉子烧得旺旺的,让屋里暖得像春天。
我们在一起过了三年。三年里我流过两个孩子,头一个是我自己不知道怀上了,赶马车颠簸了一路,回来就见了红。第二个是怀到四个月的时候,丹增出车去日喀则,翻了车,腿压断了,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血糊糊的,我吓得当天夜里肚子就疼起来,送到医院大夫说保不住了。丹增躺在另一张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攥着我的手说,没事,人在就行,人在就行。
可后来我们还是散了。原因说起来简单,他阿爸阿妈年纪大了,要他去当上门女婿,守着家里的牦牛和地。他跟我商量,说咱们回村里去住吧,你跟我阿妈学放牧,我出去跑运输。我说我不想放牧,我想在拉萨开个店,安安稳稳的。他说那你一个人开,我回村里。我说那咱俩呢?他不说话了,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就这么僵了两个月,有一天他把他那辆马车卖了,钱分了一半给我,用牛皮纸包着,放在我枕头底下。他走的那天早上给我煮了一壶甜茶,搁在炉子上,还热着。人走了,再没回来过。后来我听人说他在村里娶了个放牧的姑娘,生了三个儿子。前些年我去堆龙德庆那边进虫草,远远看见一个赶着牦牛的男人,背影像是他,我没喊,他也没回头。
我第二个男人叫格桑,是拉萨城里人,在八廓街那边有个摊位卖藏刀和卡垫。我跟丹增散了以后,用他留的那笔钱在西郊租了个小门面,卖甜茶和藏面。格桑天天来吃面,一碗藏面五块钱,他每次都给十块,说不用找了。找还是要找的,我不占人便宜,他就拿找的钱买包烟,坐在门口抽。
格桑跟丹增完全不一样。丹增闷,格桑话多,嘴巴像抹了蜜。他说我做的藏面是全拉萨最好吃的,说我笑起来像格桑花,说他要带我去林芝看桃花。他确实带我去了,坐长途大巴去的,路上颠了十个小时,我晕车吐了他一身,他一点没恼,拿袖子给我擦嘴。
我们在一起过了七年。这七年里我生了女儿,叫白玛,现在在成都当会计。格桑对白玛好得没话说,从小背着去转经,大一点教她认藏文,再大一点给她买自行车。白玛考上大学那年,格桑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把邻居家的狗吓得三天没敢出门。
可格桑有个毛病,他爱喝酒。不喝的时候是个好人,喝了酒就变了一个人,摔东西骂人,有一回还动手推了我一把,我后腰磕在桌角上,青了一大块。第二天他酒醒了,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他不是人,说他再喝就不是人养的。可消停不了半个月,又喝上了。
我忍了七年。第七年的时候白玛上初中了,有一天晚上格桑又喝了酒回来,把白玛的作业本撕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学个手艺。白玛躲在被子里哭,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跟格桑说,你走吧。他愣了半天,问我说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抖,最后把钱包掏出来搁在桌上,里面有两千多块钱,还有一张白玛百天的照片。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揣进兜里走了。
后来他戒了酒,托人带话来说想回来。我没答应。我跟他说,你戒酒是你自己的事,我替你高兴,可我跟白玛不能再赌了。他说那我把白玛的抚养费出了,每个月给五百,一直给到白玛大学毕业。他真的给了,一个月没落下过。白玛去成都上学那天,他去火车站送了,塞给白玛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说是攒的私房。白玛回来说,妈,爸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火车都看不见了他还在挥。
我说知道了,你爸那人,心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
后来我就遇见了旺堆。旺堆是我四十三岁那年认识的,在山南泽当镇,他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我去他那儿买扫帚。他比我大八岁,老婆前些年得病没了,儿子在拉萨当警察。他话少,比丹增话还少,你问他三句他能答你一句就算好的。我买了把扫帚,他给我找了钱,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说我这儿还有更好的,扫院子不扎手。又给我换了一把,贵两块钱,他没多收。
后来我常去他那儿买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他杂货铺后面有个小院子,种了两棵苹果树,秋天苹果熟了,他摘一筐搁在柜台上,谁来买东西就送两个。我有一回说你这苹果甜,他第二天就把一筐全搬到我住的地方来了,放下就走,一句话没多说。
我跟旺堆在一起,没说过什么爱不爱的。他不说,我也不说。他就是每天早上把甜茶煮好,搁在炉子上温着,等我起来喝。我要是出门进货回来晚了,他就站在巷子口等,也不打电话,就那么站着,我问他等多久了,他说没等多久。有一回我半夜发高烧,他把我背到镇卫生院,大夫说再晚点就转肺炎了。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他把铺子关了三天,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削一个我吃一个,他削了十几个,我实在吃不下了,他才自己吃了一个。
我们在一起过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们没吵过几次架,吵得最厉害的一回是我想把甜茶馆重新开起来,他不让,说我都五十多的人了还折腾什么,在家待着不好吗。我说我闲不住,他说那你去我铺子里帮忙嘛。我说我给你打工?我不干。他闷头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把铺子里的货架重新摆了一遍,腾出半间屋子来说,你在这儿卖甜茶,我给你打下手。
就这么着,我又卖了几年甜茶。后来身体不行了,高原上待久了,心脏出了毛病,大夫说不能再劳累。我才把甜茶摊收了,在家养着。
今年开春我住院那次,旺堆天天来送饭,用保温桶装着,一层是米饭,一层是炒菜,一层是汤。同病房的老太太问我说这是你老伴啊?我说算是吧。老太太说啥叫算是,我看他天天来。我说我们没领证。老太太说那咋不领?我想了想说,领不领的,人在这儿就行了。
旺堆在外面听见了,也没吭声。第二天他拿了一张表格来,说镇里让填的,什么养老保险的,让我帮他看看。我一看是结婚登记表,他名字已经写上了,字歪歪扭扭的,下面我的名字空着。我瞪他,他转过脸去看窗外,耳朵根红透了。我说你这老头子,搞什么名堂。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把表撕了。我说拿来,我签。他就笑了,笑得跟丹增当年一样,露出两颗金牙。他也有两颗金牙,真的,我不知道西藏男人是不是都爱镶金牙,反正我遇见的这两个都有。
我在西藏住了三十九年,跟三个男人过过日子。丹增走了,格桑走了,旺堆还在。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旺堆在那儿修自行车,我就想,这三个男人,脾气不一样,命也不一样,可他们身上有一个东西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会说好听的。丹增跟我三年,没说过一个爱字,可他把马车卖了钱分我一半。格桑混账了七年,可白玛的抚养费他一分没少给过。旺堆跟我十五年,连句想你都没说过,可我住院他关了铺子守了三天。
他们也不跟你商量什么大事。丹增回村里当上门女婿,是先答应了家里才来跟我说的。格桑戒了酒想回来,是先跟白玛说了才来找我的。旺堆想跟我领证,是先填了表才拿给我看的。他们好像都这样,心里拿定了主意,才来跟你说,你说行就行,不行他们也不闹,闷头抽几根烟,该干嘛干嘛去。
可你真要有个什么事,他们比谁都靠得住。我这些年挣的钱,有一部分是丹增卖马车分的,有一部分是格桑每个月给白玛的抚养费里省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旺堆帮我攒的。这三个男人,没有一个让我大富大贵过,可也没有一个让我饿过肚子。我生病有人背,我出门有人等,我发脾气有人听,我哭的时候有人递纸巾。他们不会说你别哭了,他们就是坐在旁边,你把眼泪鼻涕蹭他们袖子上,他们也不躲。
前些天白玛打电话来,说妈你跟旺堆叔把证领了没有?我说领了。白玛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妈你行啊,六十岁的人了还搞黄昏恋。我说什么黄昏恋,就是搭伙过日子。白玛说那你觉得这三个西藏男人,哪个最好?我想了半天,说分不出来。白玛说那你最想谁?我又想了半天,说都过去了,想那些干什么。
其实我心里有数。丹增是我第一个男人,我年轻时候最苦的日子是跟他过的,那三年我学会了怎么在高原上活下来。格桑给我留了个女儿,白玛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没有格桑就没有白玛。旺堆是我老来的伴,我心脏不好,他天天盯着我吃药,我要是哪天没吃,他能念叨我一整天。
你说哪个最好?没法比。他们就像高原上的三座山,你翻过这座看见那片草原,翻过那座看见那条河,等你全翻过去了,站在最高的地方回头看,才发现它们原来是连着的,底下是一个山脉。
这个山脉叫什么,我说不上来。可能是西藏男人骨子里的那个东西,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吭声不吭气地对你好,好到你有时候都觉不出来,等觉出来了,半辈子已经过去了。
我今年五十八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旺堆前些天跟我说,等他儿子在拉萨买了新房子,他就把这边的铺子盘出去,带我搬到拉萨去住,离医院近些。我说行。他说那你想不想你四川老家?我说想啥,我十九岁出来就没打算回去。他说那你想不想丹增和格桑?我说你这个老头子,问这些干什么。他说问问嘛,我不生气。
我就跟他说了实话。我说丹增后来娶的那个放牧姑娘,我见过一回,在堆龙德庆的集市上,她背着个小娃娃在买头绳,丹增跟在她后面拎着东西,晒得比原来还黑。我没上去打招呼,就远远看了一眼。我说格桑后来找了个康定的女人,在八廓街开了家唐卡店,我去年转经的时候路过,看见他在店里喝茶,胖了不少,头发也白了。我说旺堆,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旺堆说,哪样?
我说,就这样呗,跟三个西藏男人过了半辈子,也没过出什么大名堂来。
旺堆想了想说,要啥名堂,人好好的就行。
这就是西藏男人。你问他什么,他给你的答案永远是最简单的那一句,可你仔细想想,那一句里什么都有了。
我在西藏住了三十九年,有过三个男人。我发现了他们一个共性,这个共性我琢磨了大半辈子,到现在也没完全琢磨透。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就像我知道布达拉宫的红墙白墙永远立在那座山上一样。那个东西让西藏男人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浪漫。可也是那个东西,让他们在你最难的时候不会跑,在你最苦的时候不会躲,在你老了病了的时候,天天给你煮一壶甜茶,搁在炉子上温着。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十九岁那年没来西藏,在四川老家随便嫁个种地的,现在是不是也在打麻将带孙子,日子过得比现在滋润?可我想完了又觉得,那样的话我就遇不见丹增了,遇不见格桑了,遇不见旺堆了。我这一辈子就没人给我分过卖马车的钱,没人给我放过一挂鞭炮,没人把一筐苹果全搬到我屋里来。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三十九年,值了。
旺堆在外面喊我,说炉子上的茶开了,问我要不要添一碗。我说添。他就端着茶壶进来了,壶嘴冒着白气,把屋里熏得暖烘烘的。我接过茶碗的时候看见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缝里还留着修自行车蹭的黑油。
我说旺堆,你说西藏男人是不是都爱镶金牙?
他愣了一下,说年轻时候爱镶,现在不兴了。
我说那你给我说说,你镶这两颗牙花了多少钱?
他说记不清了,反正不便宜。
我说那你娶我花了多少钱?
他想了半天说,没花什么钱,就搭进去一壶甜茶。
我就笑了。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喝茶。
这就是西藏男人。你问他一辈子的事,他给你算的是一壶甜茶的账。可你仔细想想,那壶甜茶,他从早上温到晚上,从春天温到冬天,从四十三岁温到五十八岁,一天没断过。
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算。反正我这三十九年,就这么算过来了。丹增走了,格桑走了,旺堆还在给我温茶。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没挣下什么家业,连个正经结婚证都是前些天才领的。可我心里踏实。我走在拉萨街上,看见那些磕长头的人,看见那些转经的老阿妈,看见甜茶馆里坐着喝茶的男人们,我就觉得,我懂他们。我知道他们不会说出口的那些话,我知道他们兜里揣着的那点心思,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一块钱看得那么重,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能为一句话就把家底掏给你。
这就是我在西藏住了三十九年,跟三个男人过过日子,琢磨出来的那点东西。我说不清楚,可我能感觉到。你要是也在西藏待过,跟西藏男人打过交道,你肯定也懂。你要没待过,你就当我讲了个故事。故事里的人都是真的,事也是真的,就是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你自己品吧。
旺堆又喊我了,说该吃药了。我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下。碗底还有一口茶,我仰头喝了。茶凉了,可还是甜的。
日子就这么过嘛。太阳出来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有个人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也行。茶凉了有人给你温,药苦了有人给你倒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亏。
丹增,格桑,旺堆,三个西藏男人,一个共性。那个共性我琢磨了三十九年,现在还在琢磨。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就像我知道明天早上旺堆还会把甜茶煮好搁在炉子上一样。
明天早上,茶还是会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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