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1岁,在苏州吴中区一家制造企业做财务,月薪九千二。父亲走得早,母亲今年六十五,高血压,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她把我的婚事当成家里头等大事,逢年过节亲戚问起,她嘴上说不急,手底下已经把我的照片和年龄报给了小区门口的红娘徐姐。

徐姐在相亲角摆了好几年摊,手里的表格比我做账的凭证还多。那个周末她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说先把条件写清楚,省得白跑。

我一笔一划写下三条:年薪不低于二十万,身高不低于一米八,家里不少于两套全款房。徐姐扫了一眼,笔尖在“全款”两个字上点了点,说这一条是我妈特意交代的。我妈在旁边接话:“贷款的房子,那是银行的,不是家里的。”

徐姐把表拿过去,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念完自己先笑了:“你这三条叠起来,不是百分之几,是千分之、万分之的人。年薪二十万以上,适婚的里面大概百分之六;一米八以上,百分之三到六;家里两套全款房,适婚男里也就百分之四到七。三条都中,园区那边都算头部优质男。”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加个长相过得去、情绪稳、独子、工作体面,能接触到的人就更少了,一万个里挑一个,十万个里才三五个。”

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说那得赶紧。我没接话,只把表往她那边推了推。我没说出口的是,我爸住院那年,家里差点把唯一那套房子挂出去。

那阵子我妈在走廊里哭,我在缴费窗口前排队,窗口里的人只认单子不认人。从那以后我就觉得,钱和房子得先摆在明面上,别等事到临头再去求。

徐姐动作快,当天晚上就发来一个人:李成,三十四,一米八二,外企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万上下,园区两套全款房,独子,照片上看着周正。

我妈在旁边把手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才叫条件。她催我加微信,说人家这种条件,过了这村没这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点了通过。

头一回见面约在园区一家咖啡馆,他准时到,坐下先把两套房的位置和来源讲了一遍,说都是父母全款买的,跟他没关系。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婚后要做婚前协议,两套房子跟我没关系,各自收入各自管,开销AA。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他又问我妈退休金多少、身体怎么样、以后住不住一起。我说我妈有高血压,周末得回去照应,他点点头,说孝顺可以,但小家庭不能被老人拖住,最好别长住。

回家路上我把这些话原样学给我妈听。她听完先骂了一句“什么人”,末了又叹口气:“人家有底气,你先处处看。”徐姐也来电话,说这种条件错过就没有,让我别揪着几句话不放。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点不舒服没散。我想的是,他连我妈住不住都先算进去了,那以后真出点什么事,他会怎么算我?可我妈说得也对,这样的人,徐姐手里一年也出不了几个。我答应再接触一次。

变故来得比第二次见面早。周三晚上我妈在家摔了,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颤。我请假赶过去,她坐在地上,半边身子使不上劲,血压飙到一百八。

我把她送进医院,缴费窗口前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我攥着手机,先拨给李成。他说在开项目会,晚些让助理送点水果过来,末了补一句:“别因为家里这点事,耽误我们把关系定下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来我给同部门的陈默发消息,问他知不知道附近哪里能租到轮椅。他三十三岁,比我大两岁,一米七五,年薪十八万,自己供着一套贷款房,平时在公司话不多,修个打印机、搬个箱子总先伸手。他回得很快,说轮椅他去借,人也马上到。

他到了先去借轮椅,再帮我跑手续、买饭,晚上让我回去睡,他替我守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他又来,手里拎着粥,说他问了相熟的中介,医院附近有一楼的小户,月租两千出头,或者请个钟点工,白天上门,一个月两千八。

他说这两样都可以先记在账上,按月分摊,谁也别一个人扛。他也不绕弯:“我那套房子还背着贷款,年薪十八万,给不了你两套全款房。”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他把粥盒打开,忽然觉得这几天心里那点乱,其实是两件事:一件叫条件达标,一件叫遇事不躲。

李成送了水果,催我定关系;陈默没说过一句“我养你”,却把轮椅和钟点工的账都算到了我跟前。

我妈住了一周院,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老小区。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还在劝我抓住李成,说人家条件摆在那儿,错过就没了。我在厨房算账:我月薪九千二,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七千多;我妈退休金三千二;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八,康复科复查、药钱另算。

她在客厅里把话说得很重:“你爸走那年,要不是有那套房,我们娘俩早散了。”我手里的笔停了停,第一次把那句话说出口:“妈,我怕的就是那年那种晚上。可我不想用结婚,把你交出去。”

她半天没吭声,后来只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先请钟点工,白天上门,我每天下班回来,周末带她复查;她先住老小区,等康复稳了,再看要不要租一楼。她听完没再劝,只说钟点工要挑个手脚麻利的。

我约了李成,把摊牌的地点选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馆。他来得比上次快,坐下先把一份婚前协议草案推过来,说律师看过,两套房跟我没关系,婚后各自收入各自管,开销AA。

他重申我妈不能长住,建议送养老院,理由是“你妈有退休金,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问他,如果我妈再摔一次、再住一次院,他搭不搭手。

他说可以出一点钱,但不能影响他父母来住,也不能打乱他们的计划。我把那份草案推回去,说我不签,也不继续处了。他愣了一下,说那随便你,起身走了。

回家路上徐姐的电话追过来,声音比平时快:“你这个条件还挑?人家那是头部优质男,错过就没有了。”我握着手机,没马上回话。

她又说,她手里像李成这样的,一年也出不了几个,我这一退,往后再想碰着,难。我妈当晚也怪我冲动,说人家条件摆在那儿,几句话不能慢慢磨?

我把钟点工的排班表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周一到周五白天有人上门,我每天下班回来,周末带她复查。她听着听着,声音小下去,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自己的日子呢。我说先把你这三个月稳住,我的日子,我自己排。

第二天我把那张相亲表找出来,在原来三条下面添了一行:遇事不躲,尊重我照顾母亲。又把身高和两套全款房从“必须”改成“参考”。

徐姐后来没再给我推过李成那样的人,她在电话里叹过气,说你这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我没解释,只说麻烦她了。她也没再劝,只是偶尔发一条“最近还好吧”。我知道她手里的表多的是,不差我这一张。

陈默那天晚上来敲门,拎着一袋水果,说他问了中介,一楼那套小户还在,月租两千二,离我妈小区骑车十分钟。他把手机里的房源照片翻给我看,又把钟点工的报价一条一条念了一遍。

我把表摊在桌上,跟他说清楚:我不会马上结婚,我妈这三个月要复查、要康复,钟点工的钱、复查的钱,都得一笔一笔算;三个月里,排班、算账、跑医院,我们一起扛;三个月后,再坐下来谈婚嫁。

他听完点头,说行,这三个月先把账和人都稳住。他也把自己那套贷款房的月供和余额大概说了一遍,说他给不了两套全款房,也给不了什么保证,只能先把眼前这三个月排出来。我说够了。

现在我妈白天由钟点工照应,我每天下班回去,周末带她复查。陈默每周来两趟,修个水管、拎个药,有时在厨房门口站着,看我给我妈热药。

我妈嘴上没夸过他,可他来的那天,她会提前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摆好。李成没再来过消息。我照旧上班做账,月底把钟点工的钱和复查的钱一笔一笔对平。

我没有骄傲地单着,也没有马上结婚。三个月的观察期才刚开始,账一笔一笔记,人一天一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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