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雪封了山口。
牧民赶着羊群回圈。最后一只羊停在沟边。
他下去拽羊的后腿，听见枯草里有动静。
草根下面卧着一只狼崽。
它的腹部贴着冻土，后腿沾着结冰的泥。
牧民用树枝碰了碰它，它只动了两下前爪。
沟里没有别的狼。
他脱下身上的棉坎肩，把狼崽裹进衣服里。
一只手托住它的肚子，另一只手拉着羊绳，走回两里外的住处。
进门时，狼崽的嘴还张着。
他把它放在炕沿，没有挨着炉子。
妻子拿来一条旧毛巾，他擦掉毛上的冰碴，又把温水滴在它嘴边。
水沿着下巴流下来。
过了半个多钟头，它的舌头才伸出来，舔了舔搪瓷勺的边缘。
他把勺子压低，喂进去几口温水。
当天夜里，羊奶温了三回。
狼崽喝不了多少，每次只咽几口。它的腹部渐渐起伏，前爪抓住了垫在身下的毛巾。
牧民没把它留在炕沿。
他在被窝边垫上旧褥子，又把装了温水的瓶子裹进布里，放在狼崽身旁。半夜瓶子凉了，他起身换水。
第二天，它能抬头了。
第三天，它撑着前腿，挪到他的袖口旁。
他把手收回去，它又往前蹭了一截，鼻尖贴在他的腕子上。
到第五天，它的后腿也能撑住了，走几步便伏下来。
他没有再往沟里送。
屋后腾出一个木箱，箱底铺了干草。
白天狼崽睡在那里，晚上爬出箱口，沿着炕边往被子里钻。
他把它抱到胸前。
它的头挨着棉袄，四条腿蜷在腹下。
睡到后半夜，它伸开前爪，爪尖勾住他胸口的一处线头。
那处线头越拉越长。
妻子剪断过两回，又在棉袄上补了一小块布。
狼崽仍往同一个地方钻，鼻子先碰到补丁，再把身体挤进去。
兔肉剁成泥，混着羊奶。
一天喂六顿。
买回来的肉放在窗外，冻成一块。
他每次削下一薄片，在锅里煮熟，等碗沿不烫手，再端到木箱旁。
饭桌上的肉渐渐少了。
他把最后半袋面搬上炕，称出够一家人吃的分量。
赶集那天，他没买烟，提回一小袋碎肉和两瓶羊奶。
狼崽开始长出新毛。
耳朵立起来，腿也伸长。它能跳过门槛以后，木箱便装不下了，牧民在院里钉了一个木笼。
它白天沿着笼边走。
有人靠近，它退到角落。牧民开门喂食时，它先闻他的靴子，再低头舔碗里的肉汁，吃完便咬住碗边。
他伸手，它松开了嘴。
有一回，羊羔跑到笼旁。
小狼伏低前身，隔着木条伸出爪子。
羊羔向后蹦开，它沿着笼边追了几步，鼻头撞在横木上。
从那以后，笼子外加了一层网。
牧民把喂食的碗搬到另一侧，不让羊从笼前经过。
放羊回来，他先关好圈门，再把小狼放出来活动。
院里留下了许多爪印。
它啃坏一只木桶，又把晾在墙边的羊皮拖到柴堆后面。
牧民找过去时，羊皮边缘已经被撕掉一条。
他换了更粗的门闩。
开春以后，它不再往屋里钻。
夜里它伏在笼门旁，鼻孔贴近缝隙。
山坡传来狼叫，它便站起身，昂着头叫几声，再沿笼边来回走。
牧民开始给它少喂一顿。
他把肉块挂在低枝上，让它自己够。
后来又把肉埋在院后的雪下，看它用鼻子拱开积雪，刨出冻肉。
天气转暖，笼底积了水。
他拆下底板，换上碎石。小狼趁门开着钻出去，绕过房角，跑到坡上的灌木边，没有立即回来。
他端着碗站在门口。
叫了几声以后，它才折返。嘴角挂着草屑，左耳边缘裂开一道豁口，血已经结在毛上。
伤口后来结了痂，耳缘却留下了那道豁口。
后来放它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隔一夜才回来，碗里的肉也不再顿顿吃净。
六月，他决定送它进山。
临走前，他煮了半锅肉。狼低头吃完，把空碗推到墙角。
他收起碗，拿绳套住它的颈部，带它离开院子。
妻子跟到路口便停下。
牧民往山里走了十多里，绕开放羊的坡面，也绕开有人设套的沟口。
他找到一片水边的林地，解开颈上的绳。
狼先绕着他走了半圈。
它闻过他的裤腿，又低头闻地上的落叶。
几分钟后，它走向溪水，踩进浅水里，沿对岸的树丛往上跑。
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回家时，绳子挂在腰间。
木笼空了三天。他把剩下的肉拿出来煮了，分给两条看羊狗。
木箱还放在屋后，里面的干草渐渐受潮。
入冬前，他劈掉了木箱。
笼子留下来放农具。旧搪瓷碗没有扔，装了几枚钉子，搁在窗台下面，缺口朝着墙。
放归后的头两个秋天，他照常放羊。
羊群添了几只，也卖掉几只。
院墙补过一次，圈门换了铰链。他没有再往那片林地送肉。
第三个秋天，草场变薄。
他赶羊进了更深的山沟。
那里背阴，草还没完全枯，两条狗跑在前面，他跟在羊群后头，手里拎着短鞭。
午后，羊停在一片缓坡。
他把水壶放在树根旁，蹲下去捆松开的绑腿。
一条狗突然停住，鼻子朝向上风口，喉咙里发出低声。
灌木中走出一头灰狼。
它比院里那只粗了许多。左耳边缘留着一道豁口，肩背的毛向上竖起，头低着，眼睛朝向坡下的羊。
牧民直起身，叫了旧名字。
灰狼没有走到他身边。
它向右侧移动几步，另一头狼从树后出来。
接着，坡下又出现两头，沿着羊群边缘散开。
两条狗冲过去叫。
一头狼迎向狗，另两头切进坡下。
羊群挤到一起，前面的羊转身，后面的羊还在往前顶。
牧民拾起一根枯枝。
他挥着枯枝跑下去。一头母羊倒在草里，喉部被咬住，四蹄刨了几下，便不再蹬动。
灰狼从另一侧扑进羊群。
它压住一只肥羊的肩，嘴咬向颈侧。
那只羊拖着它转了半圈，撞倒身旁的羊，随后跪下前腿。
第三只羊倒在沟边。
牧民赶到坡下时，一条狗退了回来，前腿滴着血。
另一条还在叫，却没有再往狼身上扑。
他把枯枝扔了出去。
枝条落在灰狼身后。灰狼松开嘴，转头朝他露出牙，随后又咬住羊颈，把羊拖向灌木。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两头狼横在沟沿。
他捡起石头，砸向它们前面的地面，再把剩下的羊往上坡赶。
羊挤着他的腿，几只从石头旁滑下来。
三只死羊被拖进林子。
草地上留下拖行的沟痕，一路通到灌木下面。
他沿着沟痕走了几步，听见林里又响起低声，便转回羊群。
那晚，清点羊群时，少了三只。
受伤的狗趴在门槛上。他烧水洗掉腿上的血，剪开粘在一起的毛，用纱布绕了几圈。
妻子把饭放到桌上。
他端起碗，吃完才说左耳的豁口。
妻子问是不是认准了，他把筷子搁在碗边，说隔得不远。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铁丝。
那片山沟没再放羊。圈外多围了一层网，傍晚收羊也提前了一个时辰，门闩落下后还要用手推两遍。
三只羊的价钱记在账本上。
他翻过那页，接着记盐、草料和狗伤口用的药。月底买东西时，烟又从单子上划掉了。
屋后的木笼仍放着农具。
入冬后，他把窗台擦了一遍。
那只搪瓷碗拿出来，钉子倒进铁盒，碗底还有一圈洗不掉的褐色印子。
妻子说缺口容易划手。
他拿砂纸磨了磨碗沿，盛上拌好的麸皮，端进羊圈，放在一只母羊面前。
刚出生的羊羔贴着母羊的腹下吃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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