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雨天，42岁的苏沅珲没打招呼就叫了搬家公司，直奔67岁父亲住的、菜市场旁边的便民小院，非要把他接去自己家的高层电梯房养老，当场父女俩就闹得很不愉快。
65岁的老邻居蒋蕙珍刚好过来借酱油，撞见这一幕，拉着苏沅珲到自己家坐了半小时，给她看自己老伴去世后独自居住的日常台账，慢慢解开了苏沅珲心里的疙瘩。
苏沅珲在本地中学做行政工作，朝九晚五稳定体面，她一直担心父亲一个人住没人照应，菜场周边人员杂，老房子设施旧，万一摔了碰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她提过好多次接父亲去家里住，老头每次都死活不愿意，这次她是铁了心先斩后奏，觉得只要东西搬过去，父亲就算闹脾气也得住下。
她父亲沈艾泉，退休前在国营菜场做了32年水产生意，一辈子跟鱼鳞、海鲜、冰水打交道，性子倔得像泡了水的老榆木。他总说自己手脚还利索，能吃能睡能走，不用闺女操心，去了闺女家反而浑身不自在。
闺女家在22楼，出门要等电梯，楼下没有熟人和老伙计，连个唠嗑的地方都没有，晚上想出门转一圈都嫌麻烦。他住的这套平房是当年菜场分配的职工房，带个十几平米的小院子，门口种了几盆青蒜和薄荷，都是他随手捣鼓的。
沈艾泉跟蒋蕙珍是老相识，以前蒋蕙珍在菜场南边卖蔬菜，他在北边卖水产，俩人做了二十多年隔壁摊主，退休了又住同一个小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蒋蕙珍老伴走了五年，儿女都在外地，她也是一个人住，平时俩人没事就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晒晒太阳，唠唠菜场的旧事，谁家的菜卖得便宜，谁家今天进了新货。
苏沅珲之前见过几次蒋蕙珍，心里一直犯嘀咕，觉得这个阿姨是不是图父亲的退休金，想往自己家凑，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把沈艾泉问得脸都黑了，觉得闺女不尊重他，连带着半个月没让她上门。
那天苏沅珲摔了门站在院子里，气得胸口起伏，看着父亲屋里简单的家具，更觉得父亲过得委屈。蒋蕙珍端着一杯温茶水过来递给她，拉她进了自己家。
她家也是同样的小户型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软皮抄，翻开里面记得密密麻麻。哪天几点吃的饭，哪天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哪天跟老姐妹去逛了超市，哪天晒了被子，哪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
蒋蕙珍说她刚开始独居的时候也慌，怕自己哪天出事没人知道，就逼着自己记台账，每天按点过日子，时间长了就摸出了规矩，只要每天的步数够，吃饭香，睡眠稳，基本就不会出问题。
她跟苏沅珲说，老沈的台账他肯定也有，就是不给你看。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沿着以前摆摊的路线绕菜市场走一圈，顺路去社区的便民菜店买新鲜的小青菜，回来自己煮一碗粥，配点小咸菜。
上午在院子里侍弄侍弄他那几盆蒜苗，或者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跟过往的老邻居打打招呼。中午十一点半他俩准时凑到小区门口的老年食堂吃饭，一个打一个菜一个汤，一个打两个菜，拼着吃能多尝俩品种，还省钱，俩人搭伴吃了快半年了。
下午他要么睡个午觉，要么去小区隔壁的街道老年活动中心写毛笔字，他写了大半辈子的水产价格牌，毛笔字写得特别清秀，每周二周四下午固定去，雷打不动。
晚上吃完饭，俩人有时候一起沿着菜市场周边的步道走四十分钟，回来各自回家看会新闻，九点半准时睡觉，作息比年轻人还规律。
苏沅珲半信半疑，她之前总觉得父亲一个人住肯定顿顿凑合，要么剩菜剩饭对付，要么随便啃个馒头。她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语气也软了下来，说自己就是担心他，没别的意思。
沈艾泉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下周来就知道了，我好得很，不用你瞎操心。
第二周周五，苏沅珲带着12岁的儿子苗若桐去了父亲的小院。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收拾刚买回来的鲫鱼，手里拿着毛刷正在仔细刮鱼鳞，动作麻利得很。
院子里的青蒜长得绿油油的，墙边还摆着几坛他自己腌的酸菜和糖蒜，盖子都压得严严实实。屋里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刚剥好的橘子，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壁上还贴着便签，写着“上午十点喝半杯，下午三点喝半杯”。
苗若桐跑得飞快，钻进屋里就去摸父亲给他留的小鱼干，那是外公自己晒的，每次他来都要吃一大把。沈艾泉看见外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招呼苏沅珲坐下，说今天中午炖鲫鱼豆腐，让她带回去一半。
苏沅珲环顾四周，发现屋里装了新的燃气报警器，厨房也换了全新的嵌入式燃气灶，之前她担心的煤炉安全问题早就不存在了。
父亲指了指门口的小柜子，说这是上个月装的，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帮着测的燃气，还教了他怎么用，现在做饭比以前用煤炉干净多了，也不用担心煤气中毒。
她之前担心的下雨院子积水的问题，也被父亲解决了，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雨棚，地面做了小小的坡度，雨水都顺着墙角预留的排水沟流到了巷弄的下水道里，连个水洼都积不起来。
中午沈艾泉带着她去了小区门口的老年食堂，食堂里干干净净，吃饭的都是周边的老人，看见沈艾泉都热情打招呼。打饭的时候，食堂的张阿姨还记得苏沅珲，说她小时候跟着爸爸来菜场，总偷摸吃摊位上的樱桃番茄，被她爸追着跑。
沈艾泉打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豆腐和清蒸小鲫鱼，还给她端了一碗杂粮饭。蒋蕙珍也端着盘子坐了过来，笑着跟苏沅珲说，你爸每天下午练字之前，都要来我家坐十分钟，跟我吹你又拿了什么先进，你儿子这次考试又考了高分，骄傲得很。
苏沅珲不好意思地笑了，之前她总觉得父亲过得凑合，没人照顾，原来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比谁都充实。蒋蕙珍说他俩就是普通老邻居，互相搭伴照应，她要是身体不舒服，沈艾泉帮她去买个菜取个药，沈艾泉要是哪天懒得动，她就多做一碗汤给他端过去，各自住各自的房子，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从来没干涉过对方的私事，让她别多想。
那天下午苏沅珲没急着走，坐在院子里看父亲处理水产，后来又跟着他去老年活动中心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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