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文玩街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也就三百来步,两边挤着上百家门脸,卖玉石翡翠的、收老家具的、做手串的,一家挨着一家。十一月的太阳斜着照下来,玻璃柜台上反出一层白亮的光,街面上浮着薄灰,风一过,那灰就在光里打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王平河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一年,算起来十个月八个月总是有的。起初他是客,后来成了常客,再后来,街面上的人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平哥”。他住的酒店就在街中间,往左走几十步是夜市,往右走几十步是文玩城,抬脚就到。

一个外乡人能在长沙站住脚,绕不开欣姐。欣姐待他,是真心实意拿他当亲弟弟。吃穿用度,生意上的门路,能想到的都替他想到了,有时候话说得比亲姐姐还直。王平河心里清楚,这份情不是客套。他这个人,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这天中午,桌上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欣姐,接起来。

“姐啊。”

“你忙什么呢?平河。”

“我没忙什么,在酒店呢。姐,你找我什么事?”

“你这样,来趟姐的文玩城,到我办公室来,我跟你说点事。”

“哎,姐你等我,我这就过去。”

放下电话,王平河起身就往外走。

文玩街中午正是人少的时候,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暖,街口那家卖核桃的老板正蹲在门口用刷子刷一对狮子头,刷得满手是灰。王平河走过去,那人抬头招呼了一声,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文玩城是街面上最大的一栋,三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玻璃门里头开着空调,一进门就是一股玉石的凉气。店员、店长、经理正各忙各的,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平哥来了。”

王平河一路应着,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欣姐坐在那张红木大班台后面,桌上摊着几份单据,一只紫砂壶还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往对面的椅子上一指。

“快,快,坐。你自己过来的?”

“啊,我自己来的。怎么了,姐?”

“好事。你出趟门吧。”

“行啊,我上哪?”

“我是这么想的,也没提前跟你说。近两个来月,我谈成了两笔大订单。”

“啊,那挺好啊姐,这边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呀,得去趟上海。上海那边有个大老板,我俩认识快半年了,经我劝说,他也想做这行,打算从我手里拿货,文玩城的货我给他批过去,他从我这儿进货,懂这意思吧?”

“我懂,我明白。”

“完了我寻思,叫你跑趟太原。”

“行啊,那边我熟悉,哥们朋友也多。”

欣姐没接话,先给他倒了杯茶,把壶放回去,才慢慢往下说。

“你听姐说完。那边的老板姓胡,人挺张狂,但买卖做得确实大,在当地做古董、文玩,基本是规模最大的。我跟他谈了三四个月,现在处得也还行,想叫你过去再跟他谈谈。要是能成,让他从咱手里进货,咱们销售渠道不就宽了吗?”

“没问题。姐,你把这人的模样、电话号都给我,我一两天就过去。”

欣姐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

“姐为什么把你叫过来说呢?平河,你也知道姐这人,就会做买卖,你千万别多心。”

“姐,我不能多心。咱姐俩我多什么心?你说什么我都不带多心的。”

“我琢磨着,买卖谈成谈不成无所谓,尽量别动用社会上的关系。姐倒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说你这帮哥们不行。就是生意就是生意,咱们东西也没问题,拿过去谈成了是生意合作。姐不希望你搭人情、讲面子,甚至威逼利诱人家必须进货,那样就不是生意了。平河,谈不成都不要紧,尽量不动社会关系,算姐求你了。姐这边实在分不开身,两边的老板同时有空,我不能两头跑,来不及。”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窗外的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王平河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些。

“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我肯定给你办明白。不就太原吗?姓胡是吧?”

“对,胡老板。”

“我明天就出发。你要着急的话,我今天晚上就走。”

“着急倒不着急,你明天出发就行。去了以后你自己琢磨怎么聊,有些话姐也不用教你,你都会说。”

“行,没问题。就咱们文玩城平时卖的这些东西、加工的首饰之类的?”

“对,你一说他都知道,他也做这行的。”

“没问题。这人多大岁数?”

“今年四十四五吧。年纪不大,为什么张狂呢?他成功得早,二十六七岁在当地同行业就拔尖了,现在基本垄断了,挺了不起的。”

“行,那我明天出发去。姐你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没什么吩咐。你把这事办成就行。”

王平河办事的能力不用人多说,脑子活泛,正经做买卖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平日里总走江湖路子。欣姐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既能坐在桌前把账算明白,也能在桌外把人摆平。可这一回,她要的恰恰是前一样。

他从办公室出来,没有立刻下楼,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文玩街上,一个推车卖糖炒栗子的正摇着机器,白烟一团一团往上冒。他心里已经开始过事了:太原那边谁熟,于海鹏、满林都在,可这一趟,一个都不能碰。

从文玩城回到酒店,王平河把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小黑子伤还没好利索,还得在医院住些日子,那边不用他操心,医药费、看护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兄弟都闲着,有的在房间里打牌,有的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一见他进门,都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