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海关总署公布了今年前10个月的外贸数据。按美元计,1-10月,中国出口总值3.7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2.7%,贸易顺差1.04万亿美元。
一周前,第140届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在广州闭幕,共有来自219个国家和地区的35.2万名境外采购商到会,比上届同期增长12.2%,再创历史新高。
贸易战打了这么多年,不少人以为中美会两败俱伤,中国的产业链也会被拆散、搬走。结果却并非如此:制造业越来越往中国集中,全球的美元资本则越来越往美国集中。正面交锋的两方都还站着,旁边观望的国家反倒被抽走了不少东西。
要弄清其中的原因,得先回到贸易战本身。主流经济学习惯把经济问题从政治和历史里剥离出来,而这场贸易战恰恰是由政治驱动的,根源也要到历史中去找。
最表层的推动力是全球性的需求不足。美国说中国抢走了美国工人的饭碗,这种说法的前提是工作岗位本来就稀缺。发达国家指责顺差国占用了太多全球需求,甚至提出一国顺差不应长期超过GDP的3%,背后也是同样的逻辑。
2010年之前,美国财经官员对“中国生产、美国消费”的模式赞不绝口:中国提供廉价商品,又把赚到的美元拿去买收益很低的美国国债,等于给了美国双重补贴。
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经济陷入停滞,他们的口风很快就变了,“全球失衡”成了中国的罪名。耶伦早年在美联储任职时也称赞过中美经贸关系,后来却严厉批评中国过度占有需求。
更深一层的推动力在贸易结构。过去,中国用劳动密集型、低附加值的产品,去换发达国家资本和技术密集型的高附加值产品。后者凭借垄断拿到超额回报,也就是所谓的“垄断租金”。
中国的产业升级之后,开始在这些领域与发达国家正面竞争。2015年《巴黎协定》达成时,欧美自信能在绿色转型中继续领跑,没想到反而被中国抢了先。
2024年4月耶伦访华时指责中国“产能过剩”,矛头对准的是绿色技术这类产业,而不是他们一向欢迎的劳动密集型产品。需求不足,再加上垄断租金的地位被撼动,这才是发达国家挥起关税大棒的真正原因。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关税越加越高,制造业却越来越往中国走。今年的出口结构很能说明问题:机电产品出口额达16.81万亿元,同比增长25.2%,占同期我国出口总值的64.7%,集成电路、存储部件出口分别增长101.9%和132.5%。
广交会上,新产品、绿色产品占比分别达到23.2%和26%。中国卖给世界的,早就不只是衬衫和玩具了。
中国是近现代史上第一个整体实现工业化的十亿级人口经济体。有人担心,中国门类齐全的产业体系会挤压其他国家的工业化空间。但发展空间并不是一块固定大小的蛋糕。市场需求来自收入,而收入增长归根结底来自生产性投资。
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1970—1980年,OECD国家的投资率为26%,中国为34%,中国以外的发展中世界为27%;到了2001—2022年,OECD降到22%,中国以外的发展中世界停在25%左右,中国则升到43%。
增长率的变化也是如此:与1960—1980年的黄金时代相比,OECD年均增长率从3.03%降至1.59%,中国与OECD以外的国家从3.01%降至1.38%,中国则升至8.08%。
数字背后的道理并不复杂:世界范围的需求不足,主要是中国以外的地方投资不足造成的,这笔账算不到中国头上。中国长期保持高投资,本身就在为世界创造需求。2013年,中国成为世界货物贸易第一大国,此后又成为许多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对外直接投资也稳居世界前列。
有人会说,产业链明明在往越南、印度、墨西哥转移。可东南亚工厂的扩张,很大程度上离不开来自中国的设备和中间品,这些地方更多是被纳入了中国制造业升级之后的分工体系。
数据同样印证了这一点:今年前10个月,中国对东盟出口同比增长30.5%,自东盟、拉美、非洲的进口规模均为历史同期最高。产业链确实在外溢,但链条的中心仍在中国。
再看大洋彼岸。特朗普喊了多年“制造业回流”,今年美国制造业确实有些起色:制造业活动在10月连续第10个月扩张,不过拉动力主要来自AI、数据中心及工业投资。
真正膨胀得最快的是资本。英伟达几年前市值不过几千亿美元,2025年先后突破4万亿和5万亿美元。今年11月3日美股盘初,英伟达股价上涨3.11%,报208.340美元/股,总市值报5.02万亿美元,随后便连续下跌,到北京时间11月11日收盘,总市值40680亿美元。
市场还担心,美国中期选举进展让市场对AI数据中心建设放缓、AI监管加严的担忧同时放大。OpenAI陆续签下以万亿美元计的算力合同,摩根大通在2025年10月宣布了十年1.5万亿美元的计划,投向先进制造、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领域。
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泡沫还很难说,但全球资本正在往少数美国巨头身上集中,这一点是事实。
关税之外,美国还要求盟友直接拿钱。2025年的对美贸易协议中,日本承诺对美投资5500亿美元,韩国承诺3500亿美元。
美国的通胀压力也没有消退:2026年10月14日公布的CPI(同比)为3.7%,美国10月CPI环比上涨0.4%,预估为0.3%,交易员对12月美联储加息的预期仍维持在100%。利率越高,美元就越往美国回流,金融业的集中程度也就越高。
夹在中间的欧洲最尴尬。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能源成本飙升,欧元此前的上升势头也被严重压制。德国企业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在中国加码投资。
欧洲买家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反而更深了,本届广交会上欧盟采购商到会人数增长38.2%。今年前10个月,中国对欧盟的贸易顺差为3208亿美元。欧洲的工厂、日韩的资本,一部分流向了中国的产业链,另一部分流进了美国的资本市场。
这种局面还会延续多久,关键在货币和政治。东亚曾经想学欧元,搞一个由中日韩共同参与的亚洲货币,但从未成功。当时日本至少有两位首相倾向于东亚一体化,却接连下台;2012年日本对钓鱼岛搞所谓“国有化”,中日关系跌入冰点。
货币一体化离不开强大政治力量的支撑,主权不完整的国家很难推动。就连欧元,在俄乌冲突爆发后也受到了严重打压。
不过,随着中国对外经贸关系越来越广、越来越深,全球南方中相当一部分有实力的国家也越来越独立自主,巴西卢拉政府就是一个例子。建立一套达不到欧元那种程度、但能够摆脱单一美元依赖的区域货币体系,并非没有可能。经济是基础,但起决定作用的终究是政治。
中美谁也压不垮谁,客观上就形成了一种分工:一边是全世界离不开的工厂,一边是全世界资本扎堆的金融市场。这未必是双方有意的安排,却是各自战略方向不同的结果。
对普通人来说,与其整天担心产业链会不会被搬空,不如好好看看广交会上那35.2万名采购商。真金白银的订单往哪里走,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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