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孬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求求你了行不行?”他声音都变了,“我求求你了!”
“没有用,收着。”王平河把卡又往前一推,“要不我跟你说,最好的哥们我都不认你了。”
小饭馆里还有别人在吃饭,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大孬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按在卡上,像按在一块烧红的铁上。
“行,我收着。”
他把卡拿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还用手在外面按了两下。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下去。
“平河,我不是说别的。人呐,好的时候怎么都行,不好的时候啊,真没人拿咱当人。”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平河,我是深有感触,真的。也就你还瞧得起我,拿我当个人。”
“说什么呢。”
“不聊了。”大孬摆摆手,“我今天请的半天假,要不你都看不着我在酒店点头哈腰的样。当保安不就那么回事吗。”
“行,就算我借你的。”大孬端起酒杯,“你先把债都还上,完了就跟我走,到时候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俩之间别聊那没用的,你跟我走就完了。来吧,喝酒。”王平河没再多说,只把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别喝多了,我下午还得上班呢,半天班,得给人上完。”大孬想了想,又说,“再说还有一个半月工资没给我开呢,我得跟经理说完,争取要出来。苍蝇腿也是肉啊,两千来块呢,到时候得给我呀。”
“行行行,来,先喝酒。”
两个人端起小白酒杯,刚送到嘴边,王平河的电话响了。
他低头一瞧,是医院打来的,之前正联系转院的事。
“喂?”
那头说得很急,老人情况不好,正在抢救,让他赶紧回来。
“抢救?我马上回去!我马上回去!”
王平河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一声刺耳的响。“走走走,赶紧回医院!”
大孬脸都白了:“怎么了?”
“赶紧走,老娘那边出事了!”
哥俩撒腿就往医院跑。小饭馆到医院门口不过两百米,中间隔着一个路口,红灯亮着,大孬没等,直接从车流里穿了过去,王平河跟在后面。
等他们赶到,人已经没见上最后一面。
刚到走廊,还没进病房,就看见不少护士大夫围在病房门口。大孬扒开人群往里挤,王平河跟在后头。病房里安静得很,监护仪已经撤了,床上的老太太闭着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大孬“咣当”一声就跪下了,抓着老太太的手哭喊:“娘啊!妈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把走廊里所有人的心都割了一下。旁边有个年轻护士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
王平河也在旁边陪着跪下。他跪得很直,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脑子里过的不是别的,是小时候在大孬家,老太太给他盛的那碗饺子,热腾腾的,油浮在汤面上。
伤心归伤心,事还得办。
哭了两个多小时,情绪稍微平复了些,王平河扶着大孬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递给他一瓶水。
“事已经这样了,你跟我走吧,直接跟我上长沙。”
“行行。”大孬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砂纸磨木头。
“就这么的,咱把老太太直接拉到长沙去,那边我给办后事,就不在这边办了。”
“我听你的,兄弟,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平河也眼泪巴叉的。大孬家老太太从小对他就好,拿他当自己孩子似的,俩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心里也不好受。
当天就安排了转运的事,从太原医院往长沙运。遗体转运不是说走就走,得开证明,得联系车,得跟两边都打好招呼。王平河在医院的办公室里打了一下午电话,把长沙那边的人联系好了,说老太太已经走了,先帮忙安置着,等这边事办完他就回去,给老太太办后事。
大孬母亲的后事,从这一刻起就落在了王平河身上。他自己没提,也没让别人提。
从这时候起,大孬也打定了主意跟着王平河。等这边事办完,就一起回长沙给老妈办后事。
当天晚上,王平河回了酒店。大孬不肯跟来,说要回去收拾老娘的东西,那间四十多平的房子,得把东西归置好。王平河让亮子开车送他,送到楼下,看着六楼的灯亮起来,才让亮子回来。
第二天,正事还没办。老太太快九十岁了,严格来说也算喜丧,活到这岁数可以了。可再怎么说,也是白发人送白发人,屋里那股闷气散不掉。
王平河在酒店里坐着,把手机翻来翻去看,胡老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心里清楚,这买卖大概要往后拖了,可眼下他顾不上。
到了第三天,胡老板给王平河打来电话。
这时候王平河和大孬在酒店的标间里,哥俩一人一张床。打小就这么住,也不讲究,谁翻身谁打呼噜都无所谓。
“老弟啊。”电话里胡老板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慢,带着点居高临下,“今天晚上7点,你记个地方,叫兴隆饭店。咱就在那儿见面,到时候把进货这些事都谈明白,看看怎么进货,谈谈价码,聊聊合作方式。”
“没问题,胡老板。”
“那就晚上7点,兴隆饭店,兄弟。”
“行,7点我准时到。”
“你也不用提前来。”
“等我就行。”
“哎,那无所谓,好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大孬从床上坐起来:“你现在做什么买卖呢?”
“等有时间我跟你细聊,好多事你不知道。”王平河把手机装进兜里,“我这回来是谈买卖、谈合作的。”
“哦,明白了。”大孬点点头,“兴隆饭店我知道,就在我以前当保安的酒店斜对面,就隔条马路,我认识。”
“行,晚上你跟我一起去。”
“我看现在这帮小子都跟着你混啊?”
“都跟着我呢。”
“小军子刚才见着我了,没认出来。”大孬笑了笑,笑得不以为意,“我跟他说话,喊他军子,他回头看我半天,没认出来。我也没好意思多聊。咱现在算干什么的?我看你现在挺行啊,都开大宾利了。”
“他没认出来啊?”王平河把外套穿上,“没事,等回长沙的,我好好归拢归拢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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