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生,今年41岁,山东淄博人,在市自来水公司做管线维修。前妻在我37岁那年因病走了,女儿周宁今年11岁,读五年级。她跟我住在单位附近的六楼,我妈67岁,住在老家,隔三差五来帮我看孩子。
我没老伴。家里有一张折叠床,靠着女儿的书桌。平时我修水管,换阀门,冬天也得下井。媒人给我介绍过几个,我都没接住话。直到今年3月,王婶把林岚的微信推给我,说她39岁,女博士,在职业学院做副教授。那天晚上,我下班洗了手,给她发了第一句消息。
我说:“我条件一般,带个闺女。”
她回:“我知道。”
“你介意吗?”
“我介意别人瞒我。”
她把话说得明白。她没结过婚,母亲有慢性病,自己这些年忙着读书、留校、照顾家里。她想结婚,想找个能商量的人。也说了,她习惯做记录,遇事喜欢算清楚。
我当时没多想。谁过日子没点习惯呢。我们约在学院门口吃面。那次见面以后,我就知道,事情要往前走了。
她先让我觉得,跟她过日子,兴许还行。
第一次见面下着小雨,她从包里掏出两个鞋套,递给我一个。
“你鞋湿了,别踩她们楼道。”
她说话不软,手却挺细。吃面时,她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没嫌我只点了28块钱的牛肉面。走的时候,她还问我女儿爱不爱吃草莓,第二天拎了一小盒过去。
“这儿漏水,缠两圈。”
周宁瞅她一眼:“阿姨,你真会修?”
“不会就查,查不到就再查。”
我听着挺受用。女儿以前不爱跟生人说话,那晚却把模型搬到她面前。林岚没抢功,收拾完胶带才走。
她也没急着进我家。每次到楼下,她都会停在单元门外。
“今天先到这儿。”
我说:“上去喝口水呗。”
“下回吧,别让孩子觉得家里突然多个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松。她懂分寸。我还特意买了一个新水杯,想着下次给她用。
味道从小地方出来。
有回我值夜班,凌晨两点,手机屏亮了三次。林岚发来一张表,标题是“相处反馈”。
我揉着眼睛放大。里面有见面时间、花费、谁先联系、聊了什么。她那边写得密密麻麻,我这边只有几行。
我回:“这也要记?”
她说:“记了才不乱。”
我盯着那张表,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没骂我,也没逼我。可我像被人拿尺子量了一遍。那天夜班,我给三个漏水点换了阀芯,心里都没这么累。
过了几天,她来我家吃饭。我炒了青椒肉丝,女儿把碗里的肥肉挑出来。林岚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孩子挑食,先别硬掰。”
我说:“她一直这样,惯出来的。”
林岚拿出手机,开了计时器。
“宁宁,十五分钟吃完。”
周宁筷子停在半空:“我不想吃。”
“那就坐着。”
我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有点堵。她也没提高嗓门,只把那盘肉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周宁咬了两口,眼圈红了。
我说:“她吃多少算多少。”
林岚把手机按停。
“你总替她兜底。”
这话不重。可我听着像有人把我家门锁换了。那晚她走后,周宁抱着水杯问我:“爸,她以后也管我写作业吗?”
我说:“先别瞎想。”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已经留了个疙瘩。
再后来,她开始算我花钱。我们去看电影,票是她买的。散场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票钱,42。饮料,16。”
我说:“我下次给你。”
“现在转吧。”
她说得很平,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我转了58块。她看完到账,才把手机扣下。
我忍不住说:“你咋这么清楚?”
她抿了口水。
“我不想欠人,也不想别人欠我。”
我没再吭声。她那句话有她的道理。她读书时靠奖学金,后来母亲住院,亲戚帮过几次,也拿这事说过她。她怕人情账,更怕婚后算不明白。
她看出我脸色不对,低声说:“我也不容易。”
“我知道。”
“我妈做手术那年,我一个人签字。”
她说完就把吸管纸套折成了小方块。我心里软了一下。谁都有难处。我把那58块钱的转账截图删了,没再提。
可事情没停。
有天她带我去见她母亲。老人住在老小区,屋里摆着三个药盒。林岚在厨房洗杯子,老人拉住我的袖口。
“小周,你别嫌她磨叽。”
我笑了笑:“不会。”
老人又说:“她小时候吃过亏,心里装着秤。”
林岚从厨房探出头:“妈,你少说两句。”
老人瞪她:“我说错啦?”
那天吃饭,林岚给我夹了一块鱼。她母亲却问我有没有房贷、存款、单位能不能办病退。我还没答完,林岚就拿出一张纸。
“这些以后再聊。”
纸上是婚后安排。她母亲每月药费,孩子教育费,房子产权,谁负责接送,谁陪护老人。每一项后面都有空格。
我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她说:“先说清楚,省得以后吵。”
我问:“你把结婚当合同?”
她把纸折好,塞回文件袋。
“合同至少能让人守规矩。”
这回我是真难受了。可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桌角。她不是想占便宜。她只是害怕有人先答应,后面全甩给她。
我仍旧答应再处处。人上了岁数,想找个人,不容易。女儿也见过她,周宁对她没有反感。我还想过,把客厅那张旧沙发换掉,给她留个位置。
林岚却把这件事也排上了日程。
“试住一晚吧。”
她说的是4月17日。她家离学院近,第二天她要开一个讲座。我值完白班过去,先吃了碗馄饨。她把我的拖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各睡各的。”
“我晓得。”
她点点头,又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明早聊完,咱们决定要不要继续。”
我看了看那张纸,右上角写着“试住观察”。
我问:“你还观察啥?”
“沟通、作息、卫生、边界。”
她拿着笔,像给学生改论文。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进这扇门了。可我已经来了,转身走又显得小气。我把外套挂好,去厨房洗了手。
晚上十点,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她穿一件灰色睡衣,脚上是软底拖鞋。走到茶几边,她打开抽屉,掏出一个银色的手持计数器。
我认得那东西。维修班统计螺丝数量,偶尔也用这个。
她把计数器放在掌心,拇指按了一下。
“这干吗?”
“记次数。”
“记啥次数?”
她看了我一眼,没躲。
“你主动说话几次,主动靠近几次,问我感受几次。”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她又按了一下。
“目前两次。你问了计数器,也问了记啥。”
我的脸一下热了。不是害臊。是觉得自己坐在一张试验台上。
我说:“林岚,咱们是相亲,不是做实验。”
“我得知道你是不是愿意靠近我。”
“我坐你家来了,还不算?”
“到家不等于亲近。”
她把计数器握紧。那东西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看向卧室门。里面铺着新床单,枕头旁摆着一支没拆封的牙刷。她准备得很周全。周全得像在接待一个待检修的设备。
她坐到沙发另一头。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你会咋记?”
“零次。”
我没说话。她又按了一下。
“现在是三次。你沉默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住了。她没有碰我,也没有逼我做什么。她只是把每句话都变成了一个数字。可人坐在她面前,连叹气都像会被登记。
我起身去倒水。她抬手挡了一下。
“别忙,先回答。”
“回答啥?”
“你今晚愿不愿意抱我?”
我看着她的脸。她眼下有一点青,头发还滴着水。她不是在故意羞辱我。她是真想要一个答案。她怕自己又选错人,想用数字替她挡一挡。
我说:“我不愿意在计数器旁边抱人。”
她的手停了。
“你觉得我很可笑?”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把计数器放到膝盖上。那一刻,她的声音低了。
“我读博时做过行为研究。数据能救我。没有数据,我连别人是不是在骗我都分不清。”
我说:“人不是数据。”
她抬眼看我。
“人最会变。”
这句让我没法接。她母亲生病,没人替她签字。她这些年靠自己顶过来。她相信表格,相信数字,相信记录。她觉得只要写下来,就不算糊涂。
可她又按了一下。
“你现在拒绝我一次。”
我站在沙发边,听见那声咔哒。很轻。心里却像掉进了一颗螺丝,怎么也找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没睡好。她给我倒了半杯温水,把那张观察表推过来。上面多了几行。
“主动交流,四次。回避,六次。肢体接触,零次。”
我看着“零次”两个字,忽然不想再装没事。
她说:“你可以回去考虑。”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次数够了,就能证明我适合你?”
“至少比感觉可靠。”
“那我女儿呢?”
她皱眉。
“孩子也能慢慢磨合。”
“你拿计数器数她哭几次,数我替她说话几次?”
“我没有数她。”
“你用手机计时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她追过来,手里还握着那只计数器。
“你要是走,咱们就算结束。”
我转过身,看着她。
“林岚,我能跟你算钱,能跟你商量照顾老人,也能听你说你害怕。可你拿数字量我,我就只剩一张表了。人不是数据,不能按一下就知道值不值得。”
这是我那天说得最重的一句。她脸色白了一下。
她没哭,也没骂我。只是低头看了看计数器。
“我只是想别再错。”
我说:“我也怕错。”
“那你为什么走?”
我把门把手压下去。
“因为我不想跟一个随时给我打分的人过日子。”
她站在门里,没拦我。过了几秒,她说:“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点点头,换上鞋。鞋底沾了一小块水,走在楼道里,吧嗒一下,落在台阶边。
回到家,周宁正在找她的水彩笔。她抬头问我:“爸,阿姨还来吗?”
我把外套挂好,蹲下来替她把笔盒扣上。
“先不来了。”
“吵架啦?”
“没有。就是不合适。”
她想了想,把一支蓝笔递给我。
“那这支你拿着,别又找不着。”
我接过来,放进她的铅笔袋。手机响了一声,是林岚发来的消息。
“计数器我会收起来。你的拖鞋,周末我寄回去。”
我回她:“不用寄,送你吧。脚码一样,别浪费。”
她隔了很久才回:“好。”
我把那只旧拖鞋装进纸袋,放到门边。周宁在屋里喊我,说水彩又洒桌上了。
我拿抹布过去,拧了两下,蓝色的水顺着盆沿滴下来。她把纸巾递给我。
“爸,慢点擦,别把桌子刮花。”
“晓得。”
她坐在旁边画桥,笔尖一下一下走。窗外有公交车进站,报站声拖得老长。我洗完抹布,回头看见门边那个纸袋,伸手把它提起来,放进了楼道的回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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