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来咨询遗产分配的。72岁,满头银发,驼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同志,我要离婚。”
我把她往椅子上让,倒了一杯水。心里想的也是那句话——72岁了,还有必要离婚吗?老来伴都做了一辈子了,这个年纪离婚,图什么?
“阿姨,您确定?”我问,“这个年纪离婚,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办,儿女那边,都不好交代。”
她没碰那杯水,枯瘦的手指攥着膝盖上布包的带子,声音低却咬字清晰:“我确定。”
“您在这个婚姻里,是有什么特别过不去的事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说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平静的决然:“年轻的时候,他就打牌、喝酒,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怀老大七个月,他半夜回来输了钱,把那点用来过冬的煤都押出去了。我跟他吵,他说赢了就买回来,我说你把孩子生孩子的钱都赌没了,他给了我一巴掌。”
她顿了顿:“那时候年轻,觉得他会改。你给他说,他认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对不起你,看着他那样子我又心软了。想着总归是孩子的爸,忍忍吧。”
她讲了这段婚姻里的三十年。生了老二之后,丈夫还是老样子,养家的担子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早上在街道办的小厂子里做缝纫工,中午去工地食堂帮工,晚上回家还要给两个孩子做饭洗衣服。
她提过几次离婚,每次回娘家还没开口,她妈就叹着气劝:“离了孩子怎么办?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怎么过?他能挣钱好歹是挣了,不会饿着孩子。”她爸沉默着抽烟,抽完了说一句:“忍忍吧,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忍了,日子确实也就那么过了。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丈夫的钱还是自己攥着,她的工资主要贴补家用,偶尔给孩子买书包、交学费。
老大上小学那年被同学笑话穿补丁衣服,回来哭着问她要新衣服,她翻遍柜子找不出几块钱买布,只好拆了自己的一件旧工装,连夜给孩子改了件外套。
第二天早上丈夫看见,皱着眉说:“你就惯着吧,有得穿就不错了,你小时候连这个都没有。”
到了孩子大了,她又一次提了离婚。那时候她娘已经走了,她妈那句“忍忍”她听了二十多年,自己也说不清是恨那两个字还是恨自己一直听进去了。
但那天晚上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老大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书包,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大小伙了,说:“妈,你再忍忍吧,等我毕业了挣钱了,带你走。”
老二也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墙角那堆丈夫还没洗的衣裳,把那句“我过不下去了”咽了回去,没再提。
这一忍,就到了孩子工作、恋爱、结婚。老大找了个对象,两家父母见面那天,她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外套,对方家里吃饭时提了一句“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怕性格有些偏执”,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当天晚上回去,丈夫喝多了酒骂她不会说话,她坐在饭桌边,一句话没说。孩子的婚期定了,她又在心里说服自己:等孩子把婚结了再说,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老大结婚、生了孙子,老二也有了孩子。她开始两边跑,帮老大带孩子,又帮老二洗洗涮涮,两头跑。一年里大半时间住儿女家,和丈夫见面次数不多,有时候一看日历,一个月没跟他正经说过一句话了,心里那份念头又淡下去一些——也不是过不下去吧,都这个岁数了。
可去年,孙子上了小学,不再需要她全天带着了。她从儿子家回来,推开自己家的门,看到三年没换的窗纱灰扑扑的,茶几上堆着酒瓶子,床单上污渍发硬。
她那个七十多岁的丈夫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看着电视哈哈大笑,见她进门也没抬眼皮,只当没这个人回来。
她站在门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忽然想起一件挺小的事。昨天在儿子家,孙子问她:“奶奶你怎么不回自己的家?”她说:“奶奶那边有点事。”
孩子又问:“爷爷怎么不来?”她愣了一下,说:“你爷爷不喜欢出远门。”孩子“哦”了一声,又问:“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爷爷?”
她当时笑着揉揉孙子的脑袋,说别胡说了。但那天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句话。孙子七岁,他都能看出来,他奶奶不喜欢他爷爷。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卧室,翻出了一张存折。里面的钱不多——她这辈子的钱,一部分养了孩子,一部分被丈夫输了,剩下的一点,全都攒在这些年里。
她打算去街道办开个租房证明,在城西找个一居室的单间,一个月几百块的租金,她盘算过,自己的退休金是够的。
“您孩子的意见呢?”我问。
“还没跟他们说。”阿姨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封信,“我写好了,留着给他们。”
她递给我看,那封信写得不长,但有几个字被水渍浸过,晕开了:“孩子们,你们过你们的,我以后自己过。甭来劝我,我忍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把你们拉扯大。现在你们都过了,我不欠谁的,我也不想再忍了。”
信纸的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这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最后的时光,我想干干净净地过。”
我拿着信,一时说不出话。民政窗口那边办离婚,需要双方到场走流程。她丈夫愿不愿意来?这个阿姨说得倒干脆:“他不肯来,我就去法院起诉。反正我等不了了。”
最后这个婚离没离成,我没在素材里看到后续。但我想起她离开接待室时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个身影,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步子不快,却一点都没回头。
“你小时候谁会想到,70多岁的老太太还能给自己做主?”她在门口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别人觉得这个岁数折腾什么,我不折腾。我就是不再忍了。”
她走进楼道里,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一步,两步,三步。那个背影慢慢淡出我的视线。从她走出那扇门的动作里,我隐隐觉得,她信上说的那件事,大概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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