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第三个月，我老婆让我去菜市场买菜。

她说得很随意，就跟让我下楼扔个垃圾差不多：“你天天在家坐着也不是个事，去买点排骨，再买把青菜，挑新鲜的。”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布袋就出了门。三月的天，早上还有点凉，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刚冒出一点绿芽，风吹过来不冷，就是干。

我那时候刚退下来，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在原单位干了三十来年，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紧巴。我老婆还没退，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四千多。我们俩加一块儿，日子不宽裕，但过得去。房贷早还清了，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不伸手问我们要钱。我那时候心里对“退休生活”是有个模糊的想象的——早上遛遛弯，中午睡一觉，下午找老伙计下下棋，隔三差五去趟菜市场，挑点好的，想吃啥买啥。

现在回头想，我那时候对“退休”这两个字的理解，浅得可笑。

菜市场离我们小区走路十分钟。我平时很少去，都是我老婆下班顺路带回来。那天是我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一个人去逛，进去以后才发现，早上的菜市场和傍晚的完全是两回事。

早上七点半，市场里全是老头老太太。

我站在入口那排水产摊前面，先被声音震住了。人声、杀鱼声、砍价声混在一块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挤过去买排骨，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一扇排骨往案板上一拍：“要多重的？”

我说来两斤吧。她手起刀落，上秤一称，四十七块八。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手指头还没点完，旁边伸过来一只干瘦的手，把案板角落里那堆剔下来的碎骨头扒拉到自己跟前。

“这个怎么卖？”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红色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边。

摊主看了一眼：“那个五块钱一斤，炖汤还行。”

老太太挑了挑，把带肉多一点的捡进塑料袋，上秤一称，三斤二两，十六块钱。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里面是几张十块五块的零钱，数了两遍，递过去。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四十七块八的支付结果亮着。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觉得我这两斤排骨，够人家买六斤碎骨头。

我拎着排骨往里走，路上又经过好几个这样的老人。卖豆腐的摊子前面，一个老头问完价，犹豫了几秒，说“来两块钱的”；卖鸡蛋的筐前，一个老太太一个个地挑，摊主不耐烦说“都一样的”，她还是挑了半天，最后称了十一个。我还看见一个老人在卖菜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把人家剥下来的白菜帮子捡了一袋子，趁摊主不注意走了。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舒服。我那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挺俗气的——至于吗？现在谁还差这几块钱？

我买完排骨和青菜，在出口那儿碰见了老赵。

老赵是我以前单位的老同事，比我大五六岁，五年前退的。他站在一个卖面条的摊子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挂面和两根葱。我喊他一声，他回头看我，愣了一秒才认出我来。

“哟，你也来买菜？”他笑了一下，牙有点黄，脸上的褶子比我印象里深多了。

我说刚退下来，学着买菜。他说好啊，自在。我说你这买得也太简单了，就吃面条？他说一个人嘛，糊弄一口得了。

我知道他老伴前两年走了，闺女嫁到外地去了。我说那也不能天天吃面条啊，不弄点菜？他摆手：“一个人做饭划不来，又得买又得洗又得刷锅。”顿了顿又说，“再说，我这退休金就那么点，省着点花。”

我顺嘴问了一句：“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老赵也没避讳，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头几年一千八，涨了两回，现在两千一。”

我愣了一下。老赵在单位干了一辈子后勤，工龄比我还长，我以为他怎么着也得拿个三千左右。他大概看出来我意外，笑了一下：“我们那时候缴得少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后来改制，有几年的社保是按最低档缴的，能拿这个数不错了。”

我说两千一在城里够花吗？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算给我听：物业费一个月一百二，水电燃气大概一百五，手机费三十八，这些是固定的。吃饭他一个人，早上馒头稀饭，中午面条或者米饭炒个素菜，晚上把中午剩的热一热，一个月伙食费控制在六百左右。吃药是大头，他血压高，还有关节炎，医保报完了自己还要掏二百多。剩下的钱，他说“不能都花了，得存点，万一有点事呢”。

我说那你这一个月还能剩多少？

他说：“剩个四五百吧。有时候闺女回来，给外孙买点东西，就剩不了这么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报流水账一样，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可我听完心里堵了一下。老赵以前在单位是出了名的爱热闹，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跑前跑后，中午吃饭总爱多打二两酒，跟我们吹他年轻时候在东北当兵的事。现在他站在面条摊子前面，为了一把挂面跟摊主抹零头。

我那天回家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我老婆不让我在屋里抽，我是在厨房开着抽油烟机抽的。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老赵那个巴掌翻一下的数字。两千一。我原来以为退休了怎么着也得有个三四千，我原来以为“退休金”这个东西，只要上了班、缴了社保，老了总归够吃饭的。

我错了。

第二天我专门去找了我表姐。

我表姐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管社保那块儿的。我打电话说想找她聊聊，她说你来家里吧，正好包了饺子。

我去了以后没绕弯子，把昨天在菜市场看见的、碰见老赵的事说了一遍，问她：现在退休的老人里头，拿一千五以下的到底有多少？

我表姐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外行。拿多少钱，跟你缴了多少年、按什么基数缴的、在什么单位退的，全挂钩。企业退休的、灵活就业的、自己补缴的，差别大了去了。”

我说你就大概给我说说。

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拿纸巾擦了擦手，跟我说了这么个意思：在我们这种普通地级市，企业退休的男职工，工龄三十年左右，如果一直是按实际工资缴的，现在大概能拿两千五到三千五；如果是按最低档缴的，或者中间断过，一千五到两千是常态。女职工退休早，工龄短，拿得更少，一千二三的大有人在。至于灵活就业自己缴社保的，很多人缴满十五年就不缴了，退休的时候就拿个一千出头。

“一千五算什么水平？”我问。

我表姐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一千五是分水岭。拿一千五以上的，在菜市场里算‘有钱的’。拿一千五以下的，那才是大多数。”

我说不至于吧，我看网上说平均退休金都三千多。

我表姐乐了：“网上说的‘平均’，你跟谁平均？你跟机关退休的、跟烟草电力退休的一平均，当然高。我们街道去年做过一次摸底，就我们辖区，六十岁以上老人里，退休金不到一千五的占了将近一半。你要是光看拿高退休金的那拨人，觉得大家都过得不错；你去菜市场蹲一早上，就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昨天看见的那些捡白菜帮子的、买碎骨头的、为两块钱挑半天的，你以为人家是抠？人家是算着花的。”

我那天从表姐家出来，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又去了趟菜市场。这回不是买菜，我就是想再看看。

下午的菜市场人少一些，但老头老太太还是不少。我蹲在卖菜的棚子边上，假装看手机，其实是在看人。

我看了大概一个钟头。

我看见一个老头买西红柿，摊主说三块五一斤，他挑了两个小的，上秤一称，两块二，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硬币，一个五毛一个一毛地数。

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肉摊前面转了三圈，最后买了半斤肉馅，让摊主多绞了一会儿，“多绞两遍，显得多”。摊主笑了笑，真给她多绞了一遍。

我还看见两个老头在调料摊前面聊天。一个说我这个月药钱又超了，另一个说你把那个贵的停了，换便宜的吃。头一个说医生让吃那个，另一个说医生又不替你掏钱。

这话说得难听，但我站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个老头不是在刻薄，他是在替对方算账。他们这种人，每一分钱都要算。

我蹲在那儿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一个月三千出头，在这些人里头，算“高收入”。可我昨天还在跟我老婆抱怨，说退休了钱不够花，想换个好点的钓竿都舍不得买。我那根钓竿，三百八，我看中很久了，一直没下手。三百八，够那个买西红柿的老头买多少斤西红柿，我没敢算。

那天晚上吃饭，我跟我老婆说，我想写点东西。

她问写什么。我说就写写菜市场里那些老人，写写一千五这个数。她说你一个刚退休的老头子，写这个有人看吗？我说不知道，但我想写。她说那你写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真正动了念头要认真写，是又过了一个礼拜。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对门的刘阿姨。刘阿姨七十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趟。平时见面就是点个头，那天她拎着一桶油上楼，我帮她提了一层。她谢了我半天，我说顺手的事。

后来在楼道里又碰见两回，慢慢就熟了。有一回她让我帮她看看手机，说微信视频打不出去。我弄好了还给她，她非要给我拿两个橘子。我说不用不用，她硬塞给我，说“你拿着，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下楼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两个橘子，觉得不太对劲。七十岁的人了，一个人住，连两个橘子都觉得“吃不完”。

过了几天我又找借口去她家，说看看她家水管有没有问题——其实我就是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她家挺干净，但东西都很旧。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扶手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拿块布盖着。冰箱嗡嗡响，声音很大，她说这冰箱用了快二十年了，修过两回，师傅说该换了，她没换。

我坐下跟她聊了会儿天。她说她退休前在街道小厂上班，厂子后来倒闭了，社保是自己续的，按最低档缴的，缴了十五年。现在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四百八。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跟老赵一个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问她够花吗。

她说：“够不够的，反正就这么些。我一个月吃药一百多，吃饭三百，水电物业一百多，剩下的攒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不能跟儿子伸手。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说你儿子知道你这情况吗？

她说知道一点，不知道这么细。“我不跟他细说，说了他惦记。他每个月要给我打五百，我不要，他非得打，我就存着，等他回来再给他，就当替他攒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茶几底下抽出来一个铁盒子，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一百的、五十的，码得整整齐齐。她说这是儿子这两年打给她的，她一分没动，攒了快一万了。

“等他下次回来，我给他。”她说，“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

我看着她那个铁盒子，又看看她家那个嗡嗡响的旧冰箱，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什么。她不是在诉苦，她甚至觉得自己过得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有一种很朴素的体面，觉得只要不跟儿女伸手，就算把自己顾住了。

那天从刘阿姨家出来，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也没说什么事，就问他最近怎么样，孩子好不好。他大概觉得奇怪，问我是不是有事。我说没事，就是问问。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我没跟我老婆说我那会儿想的什么，我想的是，将来我要是也一个人过，我能拿多少，够不够花，我会不会也攒着一个铁盒子，等儿子回来。

我老婆后来发现我有点不对劲，问我是不是遇上事了。我就把菜市场看见的、老赵说的、刘阿姨的事都跟她讲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才知道啊。”

她说她们超市理货的，好几个大姐都是退了休又出来干的，退休金不够花，孩子也不宽裕，自己再挣一份。有个大姐退休金一千一，来超市一个月挣两千二，比退休金还高。她说那个大姐腿不好，站一天腿肿，但不敢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我老婆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退了就在家待着。你这三千多，在我们那儿算高的了。”

我说我那不是不知道嘛。

她说：“你天天上班的时候，哪关心过这些。”

这话说得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她说得对。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工资卡里的数够花，周末下个馆子，过年给老人包个红包，从来没细想过我这三千多退休金是怎么来的、在别人那儿是个什么水平。我那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挺普通的，一个月三千多，中等吧。现在才知道，我这个“中等”，在退休老人里头，已经算中上。

我想把这个事写清楚，但我怕写成诉苦。

我写菜市场、写老赵、写刘阿姨，不是为了说谁可怜。他们没跟我诉过苦，老赵说起他那两千一的时候还笑呵呵的，刘阿姨攒了一铁盒子的钱觉得自己挺能干。我要是把他们写成苦哈哈的，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退休头一个月，心里其实挺不痛快的。干了三十多年，突然没人管了，每天早上醒过来不知道干什么，在屋里转来转去，我老婆说我像头拉磨的驴突然卸了套，还不会走路了。我那时候焦虑的是“我还有什么用”，天天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活干，哪怕去看大门也行。

后来我去了菜市场，碰见了老赵，看见了那些买碎骨头的、挑西红柿的、蹲在路边捡菜叶的老人，我才发现我焦虑的东西有多“奢侈”。我焦虑的是“我还有没有价值”，他们焦虑的是“这个月的钱够不够花”。

我那个三千多的退休金，让我有资格焦虑“价值”这种事。他们那一千多的退休金，只允许他们焦虑“吃饭”。

这话有点扎人，但是真的。

我后来又找了几个人聊。

我们楼下看车棚的老孙，六十七了，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三，看车棚一个月八百管住。他不怎么花钱，抽最便宜的烟，六块钱一包，一天抽五六根，算着抽。我问他为啥不抽好点的，他说“烟嘛，冒个烟就行了”。

还有一个是我在公园碰见的，姓周，以前是纺织厂的，六十二岁，退休金一千一。她现在给人做钟点工，一天跑两家，一家两个小时，一小时十五块。她说“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再说”。我问她儿子管不管她，她说儿子也难，房贷车贷孩子上学，“我能自己挣就不朝他伸手”。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觉得自己惨。

他们算账、抠钱、捡便宜菜，但说起日子来，都是“还行”“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钝感，或者说是一种生存智慧——不跟别人比，把自己这一摊子管好就算赢。

但这不是我原来想象的那个“退休生活”。

我原来想象里，退休就是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歇歇了，逛逛公园、旅旅游、含饴弄孙。可菜市场告诉我的是，对相当一部分老人来说，退休不是享福的开始，是另一场精打细算的开始。他们从“靠工资活”变成“靠退休金活”，而这个退休金的数目，比他们上班时候的工资少了一大截，他们得重新学一遍怎么过日子。

而且这里头有个特别残酷的东西：这个数，基本定死了。你退休那天拿多少，后头就是按年头涨一点，涨得有限。老赵那两千一，涨了五年才涨了三百。他跟我说起这个的时候，说“够买几斤肉的”。这话听着像开玩笑，其实是实话。

我写这篇东西，不是要教谁怎么过日子，也不是要替谁抱不平——我抱不平也没用。我就是一个刚退了休的老头子，去菜市场逛了几个月，碰见了一些人，听了一些话，心里有点感触，想把它记下来。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也是刚退休的，退休金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高，你去菜市场的时候，别光顾着挑菜。你看看周围那些老头老太太，看看他们买什么、怎么还价、在哪个摊子前面站得久。你大概就能明白，一千五这个数，在退休老人里头是个什么位置。

它不是最底层，但绝对算不上多数。

我是运气好，单位效益那几年还行，社保没断过，缴的基数也还将就，退下来能拿三千多，够吃够喝。但我不敢想我要是当年厂子倒了、社保断了、后来补缴按最低档，我现在是不是也跟老赵一样，站在面条摊子前面，为了一把挂面算计。

我想不了这个。一想就觉得，我这点焦虑，真不算什么。

昨天我又去菜市场了。买了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还买了一条鱼。路过那个肉摊的时候，我看见案板角上又堆了一小堆碎骨头，标着五块钱一斤。我没买，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做饭划不来。”

我拎着排骨回家，给我老婆炖了一锅。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下回碰见老赵，叫他来家里吃顿饭。我老婆说行啊，你早该叫了。我说我再叫上刘阿姨。我老婆看了我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张罗这些事了？”

我说不知道，大概是菜市场逛多了。

她笑了一声，没再问。

那锅排骨我们吃了两顿。第二顿是热了热，下了点面条进去。我吃的时候想起来，老赵那天买的就是面条。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