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外养情人17年,我爸不吵不闹,直到母亲把43套商铺和9辆豪车留给外人,我爸笑着耳语:有个秘密我瞒了你17年
我爸把那句话凑到我妈耳边说出口的时候,我正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热豆浆,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市二院住院部七楼,走廊里那条长椅我坐了十一天,屁股都压出了印子。
我妈躺在里面那张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她刚才用尽力气把律师递过来的文件推回去,说了一句“我不签”,然后就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我爸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皮鞋擦得很亮,是很旧的那种亮。
他笑了笑,弯下腰,凑到她耳朵边。
声音不大,可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秀兰啊,有个事我瞒了你十七年,今天跟你说一声。”
我妈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我爸又说:“那四十三间铺子,九台车,去年六月就都过户到小伟名下了。你给出去的那些,办不了手续。”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爸直起腰,拍了拍她那床被子上的褶子,还是笑:“你养他十七年,我养你十七年,咱俩扯平了。”
我手里的豆浆“啪”地掉在地上,盖子崩开,热浆溅了我一裤脚。
我叫周伟,今年四十一,在城西开一家卖建材的小门面,这些年挣的钱刚够一家老小吃喝。
我妈叫李秀兰,六十七岁,年轻时在市纺织厂当会计,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在家待着。
我爸叫周德海,六十九岁,退休前是区里房管所的一个小股长,官不大,可人精明,一辈子就爱倒腾房子。
说到那四十三套商铺,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城东还是一片菜地和城中村,我爸妈把家里能凑的钱全凑上,又借了我大舅八万块,一共买了临街六间平房。后来城市往东扩,拆了建,建了拆,那六间平房滚雪球似的变成了四十三间商铺,分散在三条街上。
那些年我爸每天骑个二八大杠,车后座夹个黑皮包,一家一家去收租。我妈就在家记账,一本蓝皮的软面抄,写得密密麻麻。
我小时候最深的印象,就是我妈趴在缝纫机上算账,缝纫机当书桌用,台面上全是圆珠笔印子。
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没后面这些事。
坏就坏在我妈五十一岁那年。
那年冬天,纺织厂老同事聚会,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我爸问她吃了啥,她说就吃了碗馄饨。可我闻见她身上有股烟味,我爸不抽烟。
后来我妈出去“打牌”的次数越来越多,一个星期有四五天不在家。我爸也不问,灶上热着饭,她回来就吃,不回来我爸就把剩下的用碗扣上,放窗台晾着,第二天早上自己热了泡饭。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有回跟我爸说:“我妈外面有人,你管不管?”
我爸正在给门口那辆二八大杠上油,头都没抬:“管什么,你妈高兴就行。”
我气得摔门走了。
那个男人我见过一回。
有次我去城东办事,路过一家叫“金海岸”的洗浴中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我妈从副驾驶下来,头发是新烫的,穿一件红呢子大衣。驾驶座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下车给我妈开车门,手还在她腰上搭了一把。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愣是没敢上去。
后来我打听过,那人姓孙,叫孙德利,以前是跑销售的,能说会道,离过婚,在城东租了个门面倒腾二手车。
我妈跟他,明面上是“合伙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呢,我妈从家里拿钱,前前后后拿了多少,我爸从来不跟我说。
我只知道那几年,家里存折上的数字没怎么涨,商铺倒是又多了几间。
有回过年,我姑从乡下来,吃了年夜饭,拉着我到阳台上抽烟,说:“小伟,你妈这么整,你爸真不吭声?”
我说:“我爸说了,由她去。”
我姑把烟头摁在花盆里,撇撇嘴:“你爸这人,闷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
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姑没猜出来,我也没有。
我只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回家拿东西,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房产证和身份证复印件,电风扇呼呼吹着,纸角被吹得一掀一掀。
他一张一张翻,翻完了用橡皮筋一捆,塞进一个饼干铁盒里,再把铁盒塞进衣柜顶上的棉被堆后面。
我问他在干啥。
他说:“理理东西,老了,记性不好了。”
那饼干盒我后来再没见过。
再说我妈,她跟孙德利好了十七年,这事在我们家其实不算秘密。
过年过节,孙德利会开车送我妈到小区门口,不进来。我妈拎着大包小包下车,那些袋子都是金海岸洗浴中心旁边的超市买的,袋子上面印着“金海岸”三个红字,我爸看见了也不说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我妈六十岁那年,跟我爸提过一回离婚。
那天我在场,我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张纸,好像是写好的协议。她说:“老周,咱俩离了吧,房子铺子该怎么分怎么分,我那边他也等着呢。”
我爸正在阳台浇那几盆吊兰,喷壶嘴堵了,他拿根牙签在通。
他头都没回,就说了一句话:“你都这岁数了,离了谁给你养老?那小子能靠住?”
我妈没再往下说。
那张协议在茶几上放了三天,后来不见了,大概是我爸收走了,也可能是我妈自己撕了。
再后来,我妈身体就不行了。
先是血糖高,后来查出来肝上有东西,去年秋天确诊的,医生说已经扩散了,保守治疗吧。
住院那阵,孙德利来过两回。头一回来拎了个果篮,让我爸在走廊里撞上了。
我爸看了他一眼,说:“来了?”
孙德利说:“我来看看秀兰。”
我爸侧身让开路:“看吧,别待太久,她得休息。”
孙德利进去坐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他在走廊里跟我爸并排站着,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孙德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递了一根给我爸。我爸摆摆手,说戒了。
孙德利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突然说:“老周,这些年,对不住。”
我爸看着窗外,好半天才接话:“没啥对不住的,她愿意跟你,我拦不住。你对她好就行。”
孙德利那根烟没抽完就掐了,下楼走了。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听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回来是我妈病危那次,抢救过来之后,孙德利半夜来的,走廊灯都关了,他坐在长椅上,手肘支着膝盖,头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嗓子哑得不像样。
他问我:“你妈这情况,还能撑多久?”
我说医生讲不好说,可能个把月。
他就没再问。
我妈清醒的时候,有一天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小伟,妈这辈子对不住你爸,也对不住你。可那些铺子,妈心里有数,给孙德利留几间,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她喘了口气,又说:“你爸那人,一根筋,你别跟他呛。”
我说:“妈,你先养病,这些事以后再说。”
她摇头:“没有以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是她年轻时候就爱涂的那种,到老都没改。
真正出幺蛾子,是上个月的事。
我妈让孙德利找了一个律师,姓吴,四十多岁,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律师来了三回,最后一次带了一份赠与协议,要把四十三套商铺和九辆车的产权无偿赠予孙德利,说是“多年照料补偿”。
那份协议我看过,上面我妈的签名歪歪扭扭,可比她平时写的字大多了。
我爸当时不在,去楼下买粥了。
孙德利站在床尾,搓着手说:“秀兰,要不还是再想想。”
我妈瞪了他一眼:“想什么想,我的东西我做主。”
当天晚上我爸回来,我妈直接跟他摊牌了。
她把协议往床头柜上一拍,说:“老周,这些东西我不要了,给小孙。你跟小伟,你们自己该有的都有了,不差这些。”
我爸正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往碗里倒,倒了一半,手停住了。
他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看着我妈,没发火,声音也平平的:“你确定?”
我妈说:“确定。协议我签了字,小孙也签了,就等你这边办手续。”
我爸把那碗粥推到我妈面前,说:“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妈没动。
我爸就笑了。
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他笑起来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跟他平时在楼下跟人下棋赢了钱一个样。
他说:“秀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妈抬眼看他。
我爸说:“咱家那四十三间铺子,一共四十三本房产证,你手里那本是复印件。真的在哪,你想不想知道?”
我妈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爸说:“去年六月,我都过户到小伟名下了。你手上那份协议,送的是复印件上的名字,办不了。你说巧不巧,正好赶在你生病之前。”
我妈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就扔过去了,没砸中,杯子砸在墙上,掉下来在地上转了三圈。
我爸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放回原处,说:“你养他十七年,我养你十七年,扯平了。你剩下的日子,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铺子的租金照旧打你卡上,一个月十二万八,够你花。”
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周德海,你瞒了我十七年?”
我爸说:“彼此彼此。”
那天晚上病房里没人大声吵。
我妈哭了一会儿,没声了。我爸坐在陪护椅上,翻手机上的象棋残局,一步一步琢磨。
我蹲在走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孙德利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大概是我妈打电话叫来的。
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转头问我:“小伟,你爸说的是真的?”
我点点头。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跟我借火,点了烟,抽了两口,说:“那我这十七年,算怎么回事?”
我没答他。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上面的沙盘里,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塌着,皮夹克后背的褶子一抖一抖的。
后来我妈把我叫进去,问:“小伟,你早就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我爸没告诉我。
我妈盯着我看,看了好久,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说:“你爸这人,够狠。”
我没接话。
她停了停,又说:“也怪我。”
这四个字,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说“怪我”。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爸正蹲在走廊尽头那个窗户底下,跟隔壁床的家属借了根烟,有一口没一口抽着。
我走过去,他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让我坐下。
他说:“小伟,爸这么做,你心里是不是觉得爸不地道?”
我说:“爸,你瞒了十七年,连我都瞒。”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嘴不严,你妈一诈你就说。再说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办得越稳。”
我说:“那你也太能憋了。”
他笑了笑,说:“你妈跟姓孙的第一年,我就去咨询过律师了。人家说了,夫妻共同财产,一方偷偷赠与他人,另一方有一年时间可以主张撤销。我等了十七年,就是等她主动提。”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提?”
他说:“你妈那人,心里搁不住事。她越老,那姓孙的越催她,她早晚得摊牌。”
我说:“万一她一直不提呢?”
我爸把烟头摁灭,说:“那这些铺子就在我名下放着,我也没损失。她老了,我不跟她离,那姓孙的能等她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我又问他:“那九辆车呢?”
我爸乐了:“车是挂在租赁公司的,法人是我外甥。你妈以为那车是她的,其实她连车在哪个车库都不知道。”
我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认识我爸四十一年,头一回觉得我压根不认识他。
这事还没完。
我妈知道真相之后,反倒消停了。
她不再提孙德利,也不提铺子的事。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护士来量血压,她还跟人唠两句。
孙德利再来的时候,她让护士把门带上了,说了十几分钟话,孙德利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后来我听护士讲了嘴,我妈跟他说的是:“小孙,咱俩的事就到这儿吧,这些年你也不亏,我给你的零花钱加起来也有个七八十万了。铺子的事是我糊涂,你别再来了。”
孙德利在病房里头说了句:“秀兰,我是图你钱吗?”
我妈说:“你图什么我管不着了,我快死的人了,就想清静清静。”
孙德利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拿拳头捶了一下墙,捶得“咣”一声。
这事我后来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在超市上班,见的人多,她听完说了一句:“你妈这辈子,两头都精,就是没算过你爸。”
我说:“我爸那叫精吗?”
我媳妇说:“那叫憋。憋了十七年,换我憋不住。”
我楼下的张叔,退休前是法院的,我有一回跟他喝酒,把这事当笑话讲了。
张叔听完,拿筷子点了点桌子,说:“你爸这招啊,叫‘以静制动’。你妈要是不提,那姓孙的熬不住,早晚自己走。你妈一提,正好撞枪口上。你爸一没吵二没闹,法理上还占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叔说他办过的案子里头,有老两口为了房子打官司,儿子闺女全掺和进来,打了三年,房子判了,人也没了,兄弟姐妹也成仇人了。
“你爸比你妈明白,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叔这么说。
我姑不这么看。
我姑从乡下赶来看我妈,听我讲了经过,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直叹气。
她说:“你爸这人,太能藏了。夫妻一场,至于吗。”
我说:“那我妈给外人送铺子就至于?”
我姑摆摆手:“我不是向着你妈,我是说,这人哪,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散,藏那么多心眼子,累不累。”
我爸正好从水房打水回来,听见这话,也没恼,把暖瓶往地上一搁,说:“姐,你说的轻巧。当年那铺子,首付里有你借的八万,你还记得不?”
我姑眼一瞪:“那八万我早说了不用还。”
我爸说:“你不让还归你不让还,我拿这钱买了铺子,涨了几十倍,那就是你的钱长的。我要是离了婚,铺子分一半走,你那份也跟着缩水。我不离,就是给你守着这八万。”
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拧开暖瓶盖,试了试水温,进屋给我妈倒水去了。
我姑等他进去,才小声跟我说:“你爸这人,脑袋是账本做的。”
我妈最后那段日子,神志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让我把窗帘拉开,说晒晒太阳。坏的时候,她喊孙德利的名字,喊两声又改口喊我爸。
有一回半夜,她突然清醒了,坐起来问我:“小伟,你爸呢?”
我说回家拿换洗衣服了。
她说:“你把他叫来。”
我打了电话,我爸四十分钟后到了,头发都没梳,穿了个拖鞋就来了。
我妈让他坐下,跟他说:“老周,那铺子,你给小伟好好留着,别瞎折腾了。”
我爸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小孙那儿,你别去找人家麻烦。”
我爸说:“我不找他。”
我妈就闭了眼,说:“那我睡了。”
我爸给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看她睡。
我站在门口,看见我爸低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擦眼睛。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我妈就不行了。
医生来了一拨,护士来了一拨,我在走廊里打电话通知亲戚,手一直抖。
我爸没打电话,他就站在床尾,看着他们抢救。
三点三十三分,医生看了看表,说了句“不行了”。
我妈最后一眼看的是我爸的方向。
我爸走过去,俯身贴了贴她的额头,然后坐到床边,拿起她那只好手,用指甲刀一点一点给她磨指甲,剪下来的碎屑掉在床单上,他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护士把白布单往上拉的时候,我爸说:“等会儿,让她再躺一会儿。”
他就那么坐了几分钟。
后来他站起来,拍拍裤腿,跟我说:“小伟,给你姑打电话,让她来吧。”
我妈后事办完的第三天,孙德利来了我家。
他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问我:“你妈走的时候,遭罪没?”
我说没有,睡着走的。
他点点头,把牛奶递给我,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又站住了,回头跟我说:“小伟,你跟你爸讲,那些铺子我真不知道是复印件,我要知道,我不会让你妈签。”
我说:“孙叔,这事过去了。”
他说:“我就图她这个人,你信不信?”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自个儿笑了笑,说:“不信拉倒。”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皮夹克的下摆扫着楼梯扶手,那件夹克我上回见他穿还是去年过年,领口都磨白了。
回屋我把这事跟我爸学了,我爸正在阳台上给吊兰换盆,手上全是泥。
他听完,说:“他信不信我不在乎,你妈信了十七年,你妈走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他把吊兰往新盆里一栽,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说了一句:“你妈那本蓝皮的账本,我搁她枕头底下了,你收好。”
我进屋翻开那本软面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是住院后写的。
上面写着:“给老周:小孙那边,是我糊涂了。你做得对。账本里的数,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我没记错过。”
再往后翻一页,夹着一张存折。
打开一看,户名是我,余额八十八万四千三百块。
我爸站在门口,说:“那是你妈这些年从姓孙的那儿省下来的,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个月都从她卡上抄数。她一件衣服穿三年,省下的全给你存着。”
我说:“爸,你这又是何必。”
他说:“你妈这个人,糊涂归糊涂,心不坏。她给姓孙的送铺子,是临死前糊涂了。我不让她送,是替她保住脸面。人死了,说她好也行坏也行,可我跟你妈过了四十年,我得让她走得不亏心。”
我没话接了。
窗外有辆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爸把那个装房产证的饼干铁盒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搁在茶几上,说:“这些,等你儿子长大了,你看着办。”
铁盒盖上印着一只熊猫,掉漆掉得只剩半个脑袋了。
那饼干盒我以前没见过,估计跟我岁数差不多。
我妈头七那天,我收拾她遗物,在衣柜最里头翻出来一件红呢子大衣,就是她当年从桑塔纳上下来穿的那件。
口袋里有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打开一看,是孙德利写给她的一张字条,上面就一句话:“秀兰,下辈子咱俩早点认识。”
字条背面,我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跟账本最后一页一样的笔迹:“这辈子都不该认识。”
两张纸叠在一起,装进了同一个口袋。
我把大衣原样放回去了。
昨天晚上,我爸在楼底下跟人下棋,我搬了个马扎坐旁边看。
下到一半,张叔从旁边过,拍拍我爸肩膀,说:“老周,听说你把那姓孙的耍得团团转?”
我爸挪了一步炮,说:“我没耍他,他自个儿愿意的。”
张叔哈哈笑,走了。
我爸把对方将死,收了棋盘,一边捡棋子一边跟我说:“明天你去把铺子的租金单子理一理,以后归你管。”
我说:“爸,你就不怕我以后也学我妈?”
我爸把棋子装进布袋,紧了紧口,递给我,说:“你学一个试试,你老子还没死呢。”
我接过布袋,觉得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棋子沉,还是别的什么沉。
回家路上,我媳妇打来电话,说儿子月考成绩下来了,数学又不及格,问我能不能找个补习老师。
我说找,贵就贵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没动,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边上翻东西,翻出一个外卖盒子,舔了两口又跑了。
风一吹,我兜里那张存折的硬壳边硌了一下大腿。
我就想,我妈在医院里推回那份协议的时候,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她写“你做得对”那四个字的时候,是写给谁看的。
她留那张字条在红大衣口袋里,是忘了烧,还是故意没烧。
这些事,我爸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他那天耳朵边那句话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没问。他说“扯平了”,我听着像句笑话,可回家一琢磨,又不像笑话。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十七年,到底是我妈欠我爸,还是我爸欠我妈。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过了半辈子最后算总账的老两口?要是换作你,藏了十七年,你能憋得住不开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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