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周，周恺发来消息：今年带你回去吃年夜饭，我妈那边我去说。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我三十二岁，在小区门口开便利店，和他在一起三年。
他离异带个女儿，这是他头一回把见家长的日子说在前面。我把给周母挑的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灰蓝色羊绒，摸上去软得像把冬天攥在手里。
晚上他来店里，我把围巾给他看，他捏了捏边角，说我妈肯定喜欢，说完就去帮我理货，把箱子摞得整整齐齐。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第一次落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手机震了一下。还是明年吧，今年先算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换作从前，我会回没事，你别为难，然后把围巾收进柜子最里面，等下一个明年。
去年中秋，他说孩子发烧；前年国庆，他说他妈住院；有一年说好初一带我去拜年，临出门又改成孩子咳嗽。每一个理由单拿出来都像真的，合在一起，就成了我这三年说不出口的委屈。
但那天早上，我没有回。收银台旁边放着社区年货节的报名表，我把它往边上推了推，先给周恺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背景里有女儿的声音。他说，我妈这阵子血压不稳，医生让静养，家里来客人她累；孩子也敏感，突然多个人，她适应不了。
岚岚，你体谅体谅。我听着，等他说完，问了一句：那今年到底行不行？他说，不是跟你说了吗，明年，明年我一定安排。我又问了一遍，今年除夕前，你给我一句准话。
他在那头停了几秒，说，行，我想想办法。电话挂了，围巾还在我手里，我把它塞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没有放回柜子。我知道他说的想办法，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是把决定推到最后一个晚上。
年货节报名前一天，快递驿站的陈放来店里寄件。他是去年搬来的，驿站就在小区另一头，常来我这儿买水买烟，熟归熟，没深聊过。
他扫到柜台上那张报名表，说，你要摆摊？我出力气，你出东西，赚了归你，我就图个热闹。我摇头，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点点头，没再劝，只说，那你自己报，我给你留个位置，就在我驿站门口，人多。
我说好，心里想的是，别欠人情。他走后，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来，一笔一笔填上了名字和摊位号。
年货节那天，我把店里的坚果、糖果、春联搬过去，陈放早把桌子支好，还帮我把货码得整整齐齐。他嘴甜，见谁都能搭两句，一上午摊位前没断过人。
中午有个阿姨问我，姑娘，你对象呢，怎么没一起来？我正琢磨怎么答，陈放先接过去：阿姨，这是便利店林老板，也是我朋友，今天只卖货，对象的事回头再说。
说完冲我挤了挤眼。我笑了，那是头一回，在小区里有人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介绍出去，不用解释我是谁、跟谁是什么关系。
下午周恺牵着女儿从摊位前过。他女儿盯着糖罐看了两眼，他没停，脚步没慢，只朝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晚上他发来消息：你身边那个男的是谁，别被人骗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过去：你以什么身份问我？他隔了很久才回：我是为你好。我没再回。那条围巾还在抽屉里，我没再拿出来。
那晚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不懂公开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愿意为我做。
腊月二十八，我把店交给帮工半天，去了姐姐家。进门先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在茶几上放了放，又原样收进袋子。姐姐给我倒了杯热水，问，今年周恺那边怎么说。
我把三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每个节假日都等明年，他家里人我一个没正式见过，他总说等孩子大一点、等他妈身体好一点。
姐姐听完没催我带人回家，只问了一句：那你图什么？我答不上来。她又问，他给过你什么？我想了想，说，他会帮我理货，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姐姐说，那是顺手的事。她顿了顿，又说，你怕妈失望，可你这样一年一年耗着，妈才更担心。妈要的是你高兴，不是他条件多好。你要是想分，妈那边我去说，她不会怪你。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出门前我把围巾留在包里，没拿出来。
除夕前一天傍晚，周恺发来消息：今年真不行，明年吧，别闹。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没有明年了。然后把那条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门口的捐赠袋。
袋子里还有几件我穿不下的毛衣，围巾压在最上面，灰蓝色的一角露出来。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倒扣在收银台，继续扫条码。扫码枪响一声，我心里就轻一点。到关门时，那袋东西已经被我放到门边，等着第二天社区来收。
除夕下午四点多，周恺推门进来。他没穿外套，头发上沾着点雨丝，进门先看了一圈，问，围巾呢。我说捐了。他说，你怎么能说捐就捐，那是给我妈的。
我说，你妈今年收不到，明年也收不到。他声音压下来，说，我妈血压不稳，孩子又敏感，我夹在中间难，你就不能体谅我一回？我说，我体谅了三年。
今年除夕前我要一句准话，你拖到今天，拖到除夕下午，还是这句明年。今天我要体谅我自己。他说，岚岚，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别闹了，明年我一定安排。
我说，好不是让我一直站在门外。没有明年了。周恺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会后悔的。我说，我不后悔。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店里只剩扫码枪的嘀声。
晚上我把店收拾干净，卷帘门拉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恺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到家。过去三年，每次我们之间有不对劲，他都用这种日常报备把问题绕过去，好像只要还报一声到家，我就该继续等。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那条围巾已经不在了，抽屉空出一块，我看着那块空，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正月十五前，社区办猜灯谜。陈放头天晚上来店里，把报名表放在柜台上，说，灯谜摊我报了名，你要是愿意，跟我一块儿。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觉得快，就只当摆摊搭子，猜谜、卖水，什么都不耽误。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说，行，先做朋友。他笑了，说，那就这么定。我也笑了一下，不是为了赶紧开始什么，只是觉得有人把选择留给我，这件事本身让人松口气。
第二天傍晚收摊，我把最后一箱水搬回店里，拉下卷帘门。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副驾那边的车窗半开，是周恺的车。我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转身朝小区里走。
灯谜摊的灯还亮着，陈放隔着马路朝我抬了抬手里的灯谜条，我朝他挥了挥手，没有往马路对面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