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卖淫女包装成"女大学生"！病历造假索要赔偿，为何总有人上当？
那年二十七岁。
我在城南派出所当辅警，干了快三年。所里人手紧，什么活儿都摊着干，扫黄抓赌、调解纠纷、送人去看守所，有时候连户籍窗口排队排长了也得去帮忙维持秩序。所长老周常说我脑子活泛，就是嘴太碎，让我改改，我没当回事。
那天是十一月头上，天刚擦黑，我蹲在值班室吃泡面，老周从二楼下来，手里晃着一张纸。
"小陈，你过来看看这个。"我把面桶放下，擦了把手接过来。是一份报案材料，上头写着报案人叫赵国强，四十六岁，本地人，开五金店的。事由那一栏填的是"被诈骗"，涉案金额写了六万八。
"六万八？"我吹了声口哨，"这老哥够有钱的。"老周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烟盒摸出来，敲了一根叼嘴里，没点。"你仔细看看后面那几页。"
我翻过去，后面附了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复印件。我看了两遍才看明白——那上头写着某某大学在校学生，姓李，二十岁，诊断结论是"宫颈糜烂伴盆腔炎"，建议住院治疗。底下盖着红戳，瞅着像那么回事。
"这啥意思？""赵国强说他在网上认识个女大学生，处了对象，前前后后给了六万多，后来那女的跟他说得了妇科病，要钱治病，他起了疑心，跑去学校查，人家说根本没这个人。"
我把材料合上。"这不就是典型的婚恋诈骗嘛，老套路了，他咋现在才来报案？"老周这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他说之前一直信来着，那女的给他看过学生证，还给他发过上课的视频。后来是小舅子提醒他，说现在网上专门有人把卖淫女包装成大学生骗钱，他才去查的。"
"那女的找着了吗？""没呢。赵国强就知道个微信和手机号，手机已经关机了。微信头像是张自拍，看着挺年轻，长头发，穿个白衬衫，背景像宿舍。"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搁。"这活儿归谁？"老周拿烟点了点我。"你跟我跑一趟，先去找赵国强聊聊。"
第二天上午，我跟老周去了赵国强的五金店。店在城东那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头堆着水管电线锁头合页，墙上挂着一排扳手。赵国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个计算器，正按得噼啪响。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周警官，陈警官，来了啊。"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使劲往上扯，但眼睛没跟着笑，眼底下一片青，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踏实。我从边上拉了个塑料凳坐下，老周靠柜台站着，掏出本子。
"赵老板，你把经过从头说一遍，别急，慢慢讲。"赵国强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今年六月份的事。我老婆前年没了，孩子在外地上大学，一个人守着店，晚上没事就刷手机。有个叫'岁月静好'的加我，我一看头像，是个挺文静的姑娘，就通过了。"
"她说她叫李梦瑶，在城南师范学院读大二，家里是农村的，条件不好，平时做家教挣生活费。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就聊呗。她说话客气，早请示晚汇报的，早上发个'赵哥早'，晚上发个'赵哥今天累不累'，我一个大老粗，哪经过这个。"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杯口缺了块瓷。
"聊了有半个月吧，她说她手机坏了，没法做家教联系家长，问我能不能借她两千块钱买个二手的。我寻思两千也不多，就转过去了。她收了钱，发了一串语音过来，哭得呜呜的，说赵哥你真好，等我下个月家教钱下来就还你。"
老周在本子上记了两笔。"你见过她本人没有？"赵国强摇头。"没有。她说学校管得严，平时出不来，周末还得做家教。就发过照片，还有视频。"
"什么样的视频？""就她在宿舍里，穿着睡衣，跟我说晚安。还有一段是在教室里，黑板上有粉笔字，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我听到这儿插了句嘴："你就没想着去学校找她？"赵国强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想过去。八月份的时候我说我去接你吃个饭吧，她说她们学校封校管理，外人不让进。我说那我在门口等你，她就不高兴了，说我不信任她。后来好几天没理我，我赔了半天不是才哄好。"
老周翻了一页。"后来呢？钱是怎么越给越多的？""八月底她跟我说，她妈在老家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动手术，家里凑不齐钱。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音里嗓子都是哑的，说她爸死得早，她妈拉扯她不容易，她宁可自己退学去打工。我一听心里不得劲，就给她转了一万。"
"九月份又说她自己身体不舒服，去校医院看了，大夫让去大医院查。过了两天给我发了个诊断证明，我看了，说是妇科病，挺严重的。"赵国强说到这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把脸，"她说不敢跟她妈讲，怕她妈着急。我就又转了两万。"
"再后来就是十月份，她说住院要交押金，还差三万。我卡里就剩两万出头了，我说我实在拿不出了。她就哭，说赵哥你是不是不管我了，那我只能去借网贷了。我一听这个，心一横，把店里进货的钱挪了两万给她。剩下八千她说跟同学借的。"
老周把本子合上。"前前后后六万八，一次没见着人，你就信了？"赵国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发过学生证给我看，上头有照片有钢印。还有医院的单子，还有她同学在边上说话的声音。我……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不至于骗我。"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最上头落了一层灰，几卷电线歪歪斜斜靠着墙。柜台上那个计算器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我抽出来一看，是个中年女人的单人照，头发挽在脑后，笑得挺和气。
"这是嫂子？"赵国强抬头看了一眼。"嗯。走了两年了。"我把照片放回去，跟老周对了个眼神。老周站起来拍拍赵国强的肩膀。"行了，材料我们都记下了，有消息通知你。你把那个微信、手机号、转账记录都发给我们。"
出了五金店，老周站在街沿上点了根烟。风刮过来，把烟灰吹了我一袖子。
"老周，这案子咋查？就一个微信一个手机号，人海茫茫的。"老周眯着眼看了看天。"先查手机号实名，再去师范学院跑一趟。你给分局网安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看看那个微信的登录IP。"
师范学院在城南大道那头，骑电动车过去得二十分钟。我跟老周分开走，他回所里查号码，我去学校。路上我给网安的老钱打了个电话，老钱说微信用的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登录IP跳了好几个省，明显挂了代理。
我骂了一句，老钱在那头笑："小陈，这活儿你得从底下摸，别指望网上查。"到了师范学院，我找到保卫处。保卫处处长姓孙，五十来岁，秃顶，说话慢条斯理，听我说完来意，翻了翻学生名册，摇了摇头。
"我们学校没有叫李梦瑶的。大一到大四，连名带姓查了三遍，没有。""那有没有在外头租房子住的学生？或者成教、自考的？"
孙处长又翻了一遍。"成教院那边有个李梦，但没有瑶字。而且那姑娘三十多了，跟你说的对不上。"
我让他把李梦的资料调出来给我看看。照片上的人圆脸短头发，跟我之前在赵国强手机里看到的那张头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从保卫处出来，我在学校门口蹲了会儿。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背着书包拎着奶茶，几个女生在路边摊挑发卡，笑得嘎嘎的。我蹲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脑子里把赵国强的话过了一遍。
他说那女的给他发过上课的视频，黑板上写着粉笔字。我掐了烟，又折回保卫处找孙处长，让他带我去成教院的教室看看。
成教院在教学楼最里头那栋，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我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里头空着，黑板上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写的是会计基础，旁边画了个表格。我站在讲台位置往底下拍了一张，跟赵国强微信里那段视频的截图比了比，墙是一样的墙，桌子是一样的桌子，连黑板边上那个缺角的位置都对得上。
这就说明那女的确实在这间教室里待过，或者至少进来拍过视频。我让孙处长把成教院那几天课表调出来，一个一个问。问到第三个班的时候，有个女生想起来了。
"你说那个穿白衬衫拍视频的？有印象。九月底吧，有天下午课间，有个女的进来坐了半节课，拿手机自拍，还让我帮她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说是做短视频。她坐最后一排，下课就走了。"
"长什么样？""长头发，挺瘦的，妆化得浓。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具体哪儿的听不出来。"
"她跟我们学校一个女生一起来的，那女生好像姓周，短头发，圆脸。"我心里咯噔一下。李梦。成教院那个三十多岁的李梦。
我让孙处长把李梦的联系方式给我，当场拨了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
"谁啊？""李梦是吧？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想跟你了解点情况，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咔嗒一声挂了。
我再打，关机。
老周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分局调手机号实名信息，听我说完，那头把烟掐了。"你回所里等着，我让老钱查李梦的底。"
下午四点多，老周回来了，手里拿了两页打印纸。"手机号实名是个叫王丽的女人，安徽人，四十二岁。分局那边查了，这个王丽在城南有暂住登记，地址在建材市场后头那片城中村。"
"李梦呢？""李梦是本地人，三十四岁，离异，无业，去年因为介绍卖淫被治安处罚过一回。"
我跟老周对了个眼。"这就对上了。李梦负责搭线，王丽出面骗人。"老周把纸往桌上一拍。"走，先去会会李梦。"
李梦住成教院后头的老居民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酸菜缸，一股子沤烂的味儿。老周敲了半天门，里头没动静。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
"找小梦啊？她一早就出去了，拎着个行李箱。"老周骂了一声，掏出手机给所里打电话让布控。我站在楼道里往下看，楼下停着辆白色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个外卖袋子，汤汤水水洒了一筐。
当天晚上，王丽的暂住地被摸清了——建材市场后头那排平房，第五间。老周带了四个人过去，我跟在后头。门是虚掩的，推开一看，屋里一张双人床，一个布衣柜，床头柜上堆着化妆品和几盒没拆封的针管。
王丽不在，但屋里有个女的，二十出头，长头发，穿个白衬衫，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看见我们进来，面膜底下的脸僵住了。
"你叫什么？""李……李梦瑶。"老周把证件一亮。"真名。"那女的把面膜揭下来，手有点抖。"张婷婷。"
带回所里一审，张婷婷全撂了。她就是赵国强微信里那个"李梦瑶"，二十一岁，安徽人，去年开始在城南一带做小姐。李梦是她的"介绍人"，今年六月份李梦跟她说，老这么干挣不着大钱，不如换个路子。
"李梦说你去找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的，说自己是大学生，处对象，要钱。她说男人就吃这一套。"
"那个病历呢？"张婷婷低头抠手指甲。"李梦弄的。她认识一个私人诊所的大夫，给钱就能开。她让我去查了一下，真有炎症，大夫就照实写了，然后拿那个去要钱。"
"学生证呢？""也是假的，二十块钱在学校门口小广告上找的。"老周把笔录本推过去让她签字，回来坐我旁边，把烟灰缸往前挪了挪。"赵国强那六万八，你能退多少？"
张婷婷不吭声了。
"钱呢？""李梦拿了四万，我拿了两万多，都花了。"老周没再说话，让我带张婷婷去隔壁做尿检，走程序。我领人往外走的时候，张婷婷忽然回头跟我说了句："其实赵哥人挺好的，他转钱从来不含糊，就是老问我要照片，我嫌烦。"
我没搭理她。
三天后李梦在长途汽车站被堵着了，拎着那个行李箱，里头塞了七八件衣裳和两沓现金。审的时候她倒是爽快，问什么说什么。
"你们抓我也没用，那些男的自己乐意给钱，一个图色一个图钱，谁比谁干净？"老周把桌子一拍。"病历是你让伪造的吧？"
李梦撇撇嘴。"那病历是真的，大夫是正规大夫，就是没挂医院的号。你别吓唬我，我知道这个顶多算欺诈，判不了几年。"
她这话倒是说对了一半。案子最后移交给分局刑警队，定了诈骗罪，但金额分下来，李梦退赔四万，张婷婷退赔两万，赵国强拿到手的钱打了七折。李梦判了两年半，张婷婷一年出头。
赵国强来领退赔款那天，还是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我让他签了字，把现金点给他。他数了两遍，揣怀里，站起来要走又停住了。
"陈警官，我问你个事。""你说。""她到底是不是大学生？"我看着他，顿了两秒。"不是。大专都没念过。"
赵国强点点头，嘴角抽了一下。"我就说嘛，哪有大学生三番五次跟人要钱买药的。"他走了。我站在窗口看他出了派出所大门，往左拐，进了一家烟酒铺子。
这事过去大概半个月，有天中午我在所里吃盒饭，老周从楼上下来，手里又晃着一张纸。
"小陈，你过来看看这个。"我把盒饭撂下，接过来一看，报案材料，这回是个姓孙的，四十二岁，开出租车的，涉案金额四万三。事由栏写着——"被冒充女大学生诈骗"。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跟老周对了个眼。老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别看我，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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