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三岁，在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林晓三十一岁，连锁药店店长，六千出头。恋爱一年，房子看好了，准备搬到一起住。
搬家前一周，她把两千二百五十元房租转给我，备注“七月房租”。我说房租我来吧，我挣得多。她说：“那我不成租你的了。”晚上我买了两箱水和一袋米，她又发来三十八块，说是她那一半。
我收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过几天就住一个屋檐下了，她连一袋米都要跟我算清。
我不是没试过。头一回她生日，我送了条一千二的项链，她收下，说谢谢，还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三天后我账户进来六百，备注写着“生日礼物一半”。
当晚我坐在沙发上问她：“你是不是没打算跟我过下去？”她没答，端着碗进厨房洗了。水哗哗响了很久，出来时她把碗放进消毒柜，说：“你别多想。”
我没再追问。转账我收了，项链她也一直戴着，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给她买过超过五百的东西。
她对我其实舍得。我脚上那双八百多的鞋，是她去年冬天悄悄买的，说看我天天跑工地，鞋底磨平了。她自己的鞋，鞋跟磨歪了还在穿。
她给我买鞋不眨眼，收我一条项链却要折现一半。我后来想，她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欠我。这个念头让我好受一点，也让我更难受——她把我算得那么清，像随时准备把账结完就走。
搬进去头一个月，她把水电燃气的单子一张张拍给我，算到个位数，转来一半。我把她的收款码按在手机里，她也把我的备注成“房租”。
她管着家里的药箱，我管着水电和物业。她从不翻我的手机，我也不碰她的。日子过得平，平得像她店里的价签，每一样都标着价。偶尔我买咖啡顺手给她带一杯，她也要转我十几块，说“这杯我自己来”。
八月初她跟我说，下个月房租可能晚几天。我问怎么了，她说店里盘货，账期拖了几天。我没多问。她手机总搁茶几上，那天我起身倒水，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分期短信，提醒八千块的账单。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水没倒，坐回去问她：“你借了八千？”
她捏着手机看了我一会儿，把屏幕按黑，说：“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弟欠了钱，要我先填上。我把卡里三万全转回去了，下个月房租凑不上，就借了分期。”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她低头抠指甲，抠了好一阵，说：“我宁可付利息，也不想欠你。”我说你宁可让外头赚你的利息，也不肯让我知道你过不去。她说她妈在电话里哭，她没法说不。她没接别的话，只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那晚我们吵起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她从小看父母为八万块存款打了两年官司，打到最后谁都不认谁。她妈一边哭一边跟她说，花了谁的钱，就得听谁的。
她说她妈现在找她要钱，她给，那是她该还的养育；可我的钱她还不起，也不想还不起。她声音不大，每一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问她，那你妈现在要多少？她说没个数，先填上。我说填到什么时候。她摇头，说不知道，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说：“你每转一次钱，都像在告诉我，别靠近。我不是要买你，我是想跟你过日子。”她抬眼看我，眼圈有点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一笔一笔算，也伤到你了。可我一收你的钱，就觉得自己像把什么交出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把话说到这份上。她没再说“你别多想”，也没把碗端走。屋里静了很久，我听见楼下有人关门，砰的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问她，那八千的利息一个月多少。她说没细算，只记得每个月要多还一些，越拖越不划算。我又问，你妈要的那笔钱，你弟自己没个说法？
她说她弟在外地，电话里只说先填上，别的没提。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说：“我知道这样让你不舒服。”我没再往下问。
我说：“这八千我借你，把原来的分期结清。写欠条，八期，每月一千零三十，多出的二百四是咱们说好的固定利息，不按外头什么产品算。”
她愣了很久，问我是真要写。我说真要写，不然我又白给。她又问，要是有个月晚了呢。我说提前说，写清楚延期，别再去借新的。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起身去拿笔记本，撕了一页，把金额、期数、利息、日期一笔一笔写下来，推到我面前。
我签了字，她也签了。那页纸夹进她的药箱抽屉里，跟创可贴、体温计搁在一块儿。
第二天她当着我的面把原来的消费分期结清，截图发给我看，说以后每个月十五号转我。头一个月她转来一千零三十，备注“还款1/8”。
我收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她坐在餐桌边拿手机算给我看：房租两千二百五，还款一千零三十，给家里一千，剩下的一千七百多够她吃饭坐车，紧是紧，但看得见头。她说这话时没笑，可也没像以前那样把手机扣过去。
我在手机里建了个备忘录，叫“家里开销”，把房租、水电和欠条分开记。她看了一眼，说别把她妈那一千记进去。我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记。
她点头，把手机拿过去，在欠条那一栏底下补了句“每月十五号”。我们没再说什么，像两个人在一张纸上把界线重新描了一遍。
过了些天，她妈又来电话。她在阳台上接，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这个月只能给一千，剩下的她再想办法。那边声音高起来，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说完，才又说了一遍：“就一千。”
挂了电话，她回屋坐了会儿，跟我说以后每月给家里定一千，多的她拿不出来。我嗯了一声，没追问。
她还是会在我买咖啡时转我十几块，说“这杯我自己来”。但她不再退我的礼物，项链一直戴着，我后来送她的护手霜、润喉糖，她都收。
她管着家里的药箱，我管着水电和物业，这些没变。她按月还到第三期，原来的消费分期早已结清，她仍在按欠条向我还款。有时她把转账备注写成“还款3/8”，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上个周末在超市，我先结了账。她拎着袋子跟在后面，出了门才说：“记着。”我说不用，她说“记着”。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说话。她的“记着”不是要当场转，是要记在她那本账上。
我没再坚持“不用”。我们拎着东西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红，她伸手换了一边，还是没提那袋东西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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