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婆家坐了12把椅子,她爸妈第一次来,没地儿坐。婆婆说:“自家人,进来坐。”她端着菜进厨房,16道菜,她一个人端了11道。
宋知意那年三十二岁,嫁进周家第七年。大年初二她爸妈第一次来婆家,她提前两天跟婆婆柳玉琴确认过,说爸妈今天过来。
柳玉琴当时笑着说当然可以,自家人嘛。宋知意还特意提前一天去超市买了车厘子和好酒,她爸爱喝的那种,存了六年的陈酒。
她爸妈到的时候是十二点整。她妈拎着车厘子,她爸拎着酒,进了门鞋都没换完就往客厅走。客厅里十二把椅子,地上散着瓜子壳,电视开着音量很大,柳玉琴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的椅子没人坐。
她爸妈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旁边坐着她小叔子周斌的老婆,她叫嫂子,正跟旁边的亲戚聊天,连起身都没起身。
宋知意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糖醋里脊,看见这个场面把盘子搁在茶几上,转身去了阳台。阳台角落里堆着几盆绿植,她搬了两把塑料凳过来,给爸妈坐。
她妈没吭声,坐下把车厘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她爸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柳玉琴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旁边的亲戚聊。十二把椅子,坐满了。她爸妈来了也有地方坐,但不是在桌上。
宋知意进厨房的时候,柳玉琴喊了一句:“知意,进来帮忙。”她系上围裙,把火开大了。厨房里灶台已经烧热了,油滋滋的,她妈在摘青菜,她爸在切排骨,两个人动作都很快,但谁也没说话。
十二点整,菜上桌了。十六个菜,一盘一盘往外端,宋知意一个人端了十一盘,剩下三盘是她妈和她爸帮忙端的。她站在灶台前,额头的汗顺着刘海往下淌,柳玉琴在客厅里喊:“知意,慢点,别烫着。”她没应。
饭吃到一半,柳玉琴开了口。她夹了一筷子鱼,放在碗里扒了扒,说:“知意啊,你是自家人,有些话我也不跟你见外。你爸妈那边,以后能少回去就少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懂吧?你在娘家那边再好,你终究是周家的人。”
桌上安静了。周斌咬了一口鸭脖,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吭声。他老婆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她爸把筷子放下了,轻轻搁在碗边。她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吃,搁在碗上。
宋知意端着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汤勺在锅里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她爸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站起来往外走。
她喊了一声爸,她爸没回头,推开大门走了。宋知意端着汤站在原地,柳玉琴说:“知意,你追你爸干嘛,饭还没吃呢。”她没理,端着汤追出去了。
她爸站在楼下风口里,外套已经穿上了。宋知意递过去,她爸接了,说:“知意,爸没事。”她说:“爸,你今天怎么了?”她爸摇了摇头,说:“爸知道你在这边过得不容易,今天是初二,你妈也来了,有些话爸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宋知意愣了一下,她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她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她老公周明远发的微信:“你先回去吧,妈今天有点不高兴,等会儿劝劝她。”宋知意打了四个字:“知道了。”
她上楼的时候,柳玉琴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哎呀我知道了,大过年的,她爸也就那么一说,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她把车厘子和那瓶酒拎起来,放在门口,换了鞋出了门。柳玉琴在身后喊:“知意,你干嘛去?”她说:“回娘家。”然后推开大门走了。
宋知意骑着她那辆小电动车往家走,风呼呼的,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大年初二,她一个人在婆家做了十二道菜,柳玉琴说“你先去洗碗吧”,她就蹲在灶台边,一边洗碗一边吃剩菜。
那年她没觉得委屈,觉得嫁过来嘛,孝敬婆婆是应该的。但今年她爸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她站在楼下想了半分钟,觉得那里面装的东西比她想的多。
到家的时候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她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她把车厘子和酒放在茶几上,她爸看了一眼,说:“你爸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知意这几年在那边,不容易。”
宋知意愣了一下,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擀面杖,说:“你爸心疼你,大年初二他没说什么,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宋知意没说话,走过去坐到她爸旁边。她爸把电视关了,说:“知意,你跟爸说实话,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她犹豫了一下,把这几年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没说全,但该说的说了。她爸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知道你闷了。”
那天晚上宋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存了好几年了,但从来没打过。那个号码的主人是她舅舅,不是亲舅舅,是她妈妈那边的远房亲戚,做生意的,家里有集团公司。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声音很客气,问是谁。宋知意说:“宋淮山舅舅,我是宋知意。”那边顿了一下,说:“知意啊,你爸还好吧?”她说:“挺好的,舅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他说:“你说。”宋知意深吸一口气,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宋淮山说:“离?”她说:“对。”他又安静了一会儿,说:“行,舅舅支持你。明天我让公司律师联系你。”
挂了电话,宋知意躺在黑暗中,心跳得很快。她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妈今天说的话我很不舒服,我先回家了。后面的事等我想好了再说。”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立春,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青菜,准备做一顿好的。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周明远打了三个电话她没接,第三个电话是周斌打来的,骂骂咧咧地说“你什么意思”,她直接挂了。
她把菜端上桌,她爸坐下来,看了她一眼,说:“知意,爸支持你。你舅舅那边我也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啥糊涂事,他说离就有道理。”宋知意鼻子一酸,没吭声。
午饭吃完,她爸说要去午睡,她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宋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你妈昨天是嘴笨,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宋知意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明远,我累了。”
那边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回了一句:“你累了就回来,我这边等你。”
宋知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看着窗外。今天是立春,雪还没化干净,落在车顶上、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太阳一晒就化了。她想起结婚前她爸说的一句话:“知意,嫁人不是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是从两个家变成一个家。但这个家要是不像家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懂了。
下午周明远又来了,提了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喊了一声“爸、妈”。她爸坐在沙发上没起来,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来了就坐吧”。周明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宋知意一眼,宋知意没看他。
他坐下,跟她爸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她爸嗯嗯啊啊地应着。宋知意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条围巾,是她结婚前自己买的,毛线的,织得不太好,但她一直围着。她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手上,像绕一根缰绳。
周明远走的时候,宋知意送到门口。他拉着她的手,说:“知意,你跟我回家吧,在这边住几天,我妈那边消气了我再跟她说说。”宋知意把手抽出来,说:“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事。”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表情从温和变成了不耐烦,最后变成了一个冷笑,说:“宋知意,你可以试试。”说完转身走了。
宋知意回到家,她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喊她:“知意,你回来啦,你爸刚才来电话说让你早点回来吃饭。”她说:“知道了。”她妈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明远那个小子,今天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宋知意说:“他来接我们了。”她妈说:“接就接吧,你也跟他说说,你爸妈这边也不是没人要。”
宋知意嗯了一声,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她想起昨天打的那个电话,宋淮山舅舅在电话里说“支持你”,她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晚上周明远又打了一个电话,没接。她妈过来了,说:“明远又打了?你别不接,有什么事还是得说清楚。”宋知意说:“妈,我跟他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宋知意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过往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1. 结婚第一年过年,她做了十二个菜,柳玉琴说“你先去洗碗”,她就蹲在灶台边一边洗碗一边吃剩菜
2. 第二年,周斌说“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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