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外婆88岁生日。
她一早就把那件枣红色的新褂子套上了,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角,往主位一坐,眼睛不闲着,进门一个人,数一个。
大舅一家从城东过来,二姨家三口,二舅两口子带着孩子,三舅前天刚从国外飞回来,小姨一家提前一个星期就到了——从美国回来,时差都没倒明白,先张罗寿礼。
我们这边全到:我、我弟、老婆和俩娃。
三十多口人,三大桌,挤挤挨挨,娃们在桌缝里钻来钻去。
外婆就说了一句话:人齐了,比给我摆什么都强。
这顿寿宴是六家凑的,但要我说,根本谈不上“凑”——因为抢。
大舅订的酒席,二姨抢着付酒水钱,我妈凌晨四点起来蒸寿桃,二舅的车一上午接了三趟人,小姨往外婆手里塞红包,外婆当场塞回去,还数落她:人都回来了,还带这个干嘛。
谁也不让谁。谁让了,谁心里过意不去。
说来也怪,三十多口人的宴席,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聊谁家买了房、谁家换了车、谁家孩子考多少分。
聊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大舅家二姐提醒我妈,天冷了降压药别断顿;二姨问小姨家孩子在美国睡不睡得惯;我弟拉着我二舅家哥研究他车里那个怪响;娃们凑一块儿,就惦记寿桃上那几颗樱桃。
三舅家小儿子才读小学,扒着主位的椅背,凑到外婆耳朵边问:太外婆,你能活到一百岁不?我以后考一百分,你再多活十年,正好等我挣钱给你花。
一桌人全笑翻了。外婆笑得直摆手,另一只手却在抹眼角。
外婆年轻那会儿,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如今这三十几口人的家,是她一筷子一筷子喂出来的。
她耳朵背了,跟她说话要凑近了喊。她就一直笑,谁喊都笑。
吃面的时候,按福州的规矩上了太平面——细细的线面,卧两个剥好的鸭蛋,图个平平安安。外婆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面,喂给桌上最小的娃。
我妈给我添面的时候,说了句:咱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样好——谁也不惦记谁的,谁也不眼红谁的。
我琢磨了一下午。一个家最怕的不是穷,是互相惦记。
不惦记谁兜里的钱,不眼红谁门口的车,日子自然就顺了。争来争去争赢的那个人,也就赢了一张嘴,输掉的是一屋子人。
吹蜡烛的时候,三舅家小子领着一群娃喊:太外婆许愿!
外婆闭上眼,睁开,就一句:明年,人还是这么齐。
88岁的老人,不要寿,不要金,就要每年这一天,这一屋子人。
散席时她让大舅扶着,把人一个一个送到门口,拉着人家的手不放。
你们家上一次全员到齐,是哪一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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