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大厅里乱作一团，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婆母的咒骂、柳若依的推脱、下人们搬动桌椅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却再也入不了我的耳。
【少夫人……】
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圈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刚从库房取来的百年山参，那是原本打算给萧云铮吊命用的。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欲言又止，【这参……还要切片吗？】
【切什么？】
我瞥了一眼那株品相极佳的老参，随手接过来。
在春桃惊愕的目光中，直接扔进了路旁用来喂鱼的水缸里。
【那是给人吃的，死人吃它做什么？浪费东西。】
春桃吓得捂住了嘴，却见我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去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走吧，回院子。把我的嫁妆单子找出来，另外，让账房把这些年将军府的开支账册都送过来。既然要当家做主，这些陈年烂账，总得算清楚。】
我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座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正厅，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身后，正厅内。
萧云铮被七手八脚地抬到了正厅中央临时的木板上。
每一次搬动，都会牵扯到他胸口的伤处。
断箭随着动作在他体内搅动，剧痛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更加扭曲，冷汗如雨浆般滚落，很快就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想喊痛，想让人轻一点，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烂棉花，只能发出破碎又浑浊的气音。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自己的母亲正死死拽着柳若依的领口，平日里慈爱的面容此刻狰狞得如同恶鬼。
【你救他！你不是说当初是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吗？你不是说你懂医术吗？你救啊！哪怕是用嘴吸毒，你也得给我把他救回来！】
【老夫人，我……我真的不会啊……】
柳若依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地想要掰开婆母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当初……当初我也只是给将军喂了些水，包扎了一下伤口……我哪里会解这种剧毒啊！您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割肉……】
【骗子！你这个贱人！原来是你骗了我们！】
婆母怒极攻心，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甩在柳若依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若依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不敢还手，只能捂着脸呜呜地哭。
躺在木板上的萧云铮，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假的。
原来所谓的救命之恩，所谓的温柔小意，在生死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想要寻找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那个总是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挡下明枪暗箭，甚至为了救他不惜以命换命的女人。
可是，没有。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沈清秋走了。
走得那样决绝，那样毫不留情。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比胸口的箭伤还要痛上百倍。
【太医！太医呢！】
婆母打完柳若依，又发疯似地去抓王太医。
【再开方子！用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将军府出得起！】
王太医被晃得头晕眼花，无奈地叹气：
【老夫人，非是老朽不尽力，实在是……将军这口气，眼看就要散了。与其折腾，不如……让他走得安详些吧。】
话音未落，管家王伯带着几个小厮，抱着几匹白布和香烛纸钱匆匆跑了进来。
【老夫人，少夫人吩咐的白幡和寿衣都备好了，灵堂……是不是这就开始布置？】
【滚！都给我滚！】
婆母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碎片飞溅，划破了王伯的额角。
【谁敢挂白幡！我儿还没死！谁敢咒他！】
大厅里再次乱成一锅粥。
而此时的梧桐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袅袅茶香在鼻尖萦绕。
春桃带着几个心腹丫鬟，正手脚麻利地清点着我的嫁妆。
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打开，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当年我嫁入将军府，神医谷虽不入朝堂，但底蕴深厚。
师父更是将大半个谷的珍藏都给我做了陪嫁。
也就是这些东西，在前世被萧家母子一点点蚕食鲸吞，最后成了柳若依头上的金钗、身上的锦缎。
【少夫人，点清楚了，少了一尊白玉观音，还有两匣子东珠。】
春桃拿着单子，气愤地说道，【奴婢记得，那是老夫人上个月说是要借去供奉几日，至今未还。】
【记下来。】
我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
【等将军出了殡，咱们就拿着单子去要。若是不给，就报官。私吞儿媳嫁妆，这名声传出去，我看萧家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是！】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眼里满是解气的光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少……少夫人！不好了！将军他……他吐血了！王太医说……说恐怕就在这一时三刻了！老夫人让您……让您赶紧过去见最后一面！】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终于要死了吗？
真是可惜，没能亲眼看着他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过，也无妨。
我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急什么。】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自己，抬手拔下了头上那根素净的玉簪，换上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
那红宝石鲜艳欲滴，像是情人的心头血，又像是复仇的火焰。
【既然是最后一面，自然要穿得体面些，才对得起将军这一世的深情。】
我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厮，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走吧，去送送咱们的大将军。】
步摇轻晃，赤金流苏撞在红宝石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我这一身艳丽的装扮，在这满是愁云惨雾的厅堂里，显得格外讽刺。
【你……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婆母正扑在萧云铮身上嚎啕大哭，一抬头看见我这副打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夫君都要死了，你竟然穿红戴绿！你这个丧门星！你是要气死他吗？！】
【母亲这话就不对了。】
我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步摇，笑意不达眼底。
【这可是当年将军向我求亲时送的聘礼。他说最爱看我穿红衣，如今他要走了，我自然要让他看个够，也好让他走得……安心些。】
听到我的声音，原本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萧云铮，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悔恨，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祈求。
他想活。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依然不想死。
我走到木板前，无视了旁边瑟瑟发抖的柳若依，微微俯下身，凑到萧云铮耳边。
周围的人只以为我是要在临终前与夫君说些体己话，就连婆母也停止了咒骂，屏住呼吸看着我们。
【夫君，】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低语，【其实，我袖子里就有一颗还魂丹。】
萧云铮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只要服下它，你就能护住心脉，再加上我的针灸之术，不出半月，你就能痊愈。】
我看着他眼中的光亮越来越盛，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冷。
【可是……我为什么要救你呢？】
我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当着他的面，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萧云铮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瓷瓶上，那是他生的希望。
我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连旁边的王太医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面露惊色。
【这……这是……】王太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是神医谷的……】
【啪。】
一声脆响。
在萧云铮绝望的目光中，我手一松，瓷瓶掉落在青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那颗价值连城的还魂丹，咕噜噜地滚到了柳若依的脚边，沾染了地上的尘土和血污。
【哎呀，手滑了。】
我故作惊讶地掩住口，眼中却满是恶意的嘲弄，【看来，是天意要亡将军啊。】
【嗬……嗬嗬……】
萧云铮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他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去够那颗丹药，手指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可是，太远了。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眼睁睁地看着柳若依因为惊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脚狠狠踩在了那颗丹药上。
【噗嗤】一声轻响，那是希望破碎的声音。
萧云铮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着柳若依，眼球暴突，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炸裂开来。
那就是他捧在手心里疼宠的女人，不仅骗了他，还在最后关头，亲脚踩碎了他的命！
极度的愤怒和绝望攻心，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溅了柳若依一身。
随后，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那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太医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萧云铮的鼻息，随后颓然地跪倒在地。
【将军……去了。】
【我的儿啊——！】
婆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两眼一翻，再次晕死过去。
柳若依看着那一身黑血，吓得尖叫连连，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却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片混乱中，唯有我，静静地立在原地。
我看着萧云铮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被溅上血渍的裙摆。
【春桃。】
我转过身，声音清冷，穿透了满堂的哭嚎声。
【奴婢在。】春桃立刻上前，神色恭敬。
【传我的话，将军去了。即刻起，封锁府门，清点库房。另外……】
我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柳若依，和那正欲发疯的婆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把这对害死将军的人给我关进柴房。将军尸骨未寒，总要有人……好好地为他守灵赎罪才是。】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萧云铮，又看了看神色癫狂的老夫人，最终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在这个家里，谁手里有银子，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萧云铮一死，萧家没了顶梁柱，往后的日子还得仰仗我那丰厚的嫁妆过活。
这个道理，稍微有点脑子的下人都懂。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我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步摇的流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还是说，你们也想尝尝我神医谷的化骨散是个什么滋味？】
提到【化骨散】，几个侍卫脸色骤变，再也不敢迟疑。
【属下遵命！】
领头的侍卫一咬牙，大手一挥。
几个粗使婆子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了还在撒泼打滚的婆母。【放手！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是御封的诰命夫人！是这将军府的天！】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琉璃瓦。
平日里那位雍容华贵、连喝茶都要翘起兰花指的婆母，此刻正像个市井泼妇般拼命挣扎。她发髻早已散乱不堪，金步摇歪斜地挂在耳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愤怒，扭曲得如同那庙里的恶鬼。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那目光若是能化作利刃，我恐怕早已被千刀万剐。
【沈清秋！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要进宫！我要告御状！我要让皇上诛你九族，把你碎尸万段！】
【告御状？】
我轻笑一声，笑声在这充斥着血腥与药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那被扯乱的衣领。动作轻柔温婉，仿佛我还是那个在这府里伏低做小、唯唯诺诺了三年的顺从儿媳。
【母亲，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您忘了萧云铮是怎么死的吗？】
我凑近她的耳边，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低语：
【他是为了救那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毒气攻心而死的。而那个女人，可是他如珠如宝、亲自带回来的救命恩人啊。】
婆母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高亢的咒骂声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若是这桩丑事闹到了御前，您觉得圣上是会治我一个救治不力的罪，还是会治萧家一个欺君罔上、因私废公的罪名？到时候，别说萧云铮死后的哀荣全无，就连萧家这祖辈积攒下来的、仅剩的爵位，怕是也要因为这桩风流韵事，彻底保不住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死穴。
婆母的身子猛地僵硬，像是一截枯木。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在她面前逆来顺受了三年的儿媳。
这一刻，恐惧，终于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她的眼角眉梢。
【带下去。】
我直起身子，抽出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她衣领的手，嫌恶地不再看她一眼。
【好生看管起来，别让老夫人伤了自己。毕竟，过几日的丧礼上，还得靠她来撑场面，演一出母子情深的戏码呢。】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了下去。空气中，只留下一路绝望而压抑的呜咽声。
处理完了那个老的，自然就轮到那个小的了。
柳若依早已被这阵仗吓得瘫软如泥。她那身为了在萧云铮面前装可怜而特意换上的素白衣裳，此刻沾满了萧云铮临死前喷出的黑血，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见我的目光扫过来，她浑身一颤，拼命地往后缩，直到背脊死死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夫人……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地哭求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的目光闪烁，根本不敢看向地上那摊被她踩碎的丹药残渣。
【是不是故意的，现在还重要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无尽的冰冷。
【重要的是，是你亲手断送了他最后的生机。柳若依，你说，若是到了九泉之下，萧云铮那个蠢货，会怎么对你这个‘救命恩人’？】
柳若依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她尖叫一声，捂住耳朵疯狂摇头，试图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不！不是我！是你！是你把药扔在地上的！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是我扔的没错，可那一脚，踩碎它的人，是你啊。】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落在她眼里，恐怕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三分。
【带走。把她关进柴房，不许给水，也不许给饭。既然她这么喜欢哭，这么有情有义，就让她对着将军的灵位，哭个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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