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我在女儿房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睡得透,才把门轻轻带上。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摊着孩子的语文卷子,88分,旁边是她爸留的纸条:晚班,不回来了。

我站在沙发旁边,扶着茶几边沿,慢慢蹲下去,又站起来。脚踝酸痛,膝盖像灌了铅。我今年45岁,在一家房产中介做店长,白天跑了一整天带客户看房,晚上回来还要给女儿听写生字,给她爸留饭,再把这套动作做完。

这套动作是我刷视频刷到的。博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淡粉色运动服,在镜头前笑着说:“咱们女性晚上最好的运动是什么?睡前啊,不管你再忙再累,你可以什么动作都不练,但是下面这两个动作一定要坚持去做。”

我那天本来是要划走的。女儿站在我旁边,催我帮她找第二天要穿的校服。我一只手指按着屏幕想往下滑,突然听见她说“胜过你吃虫草”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去年冬天我体检,肾小球滤过率偏低,化验单上的箭头朝下。医生说得含含糊糊,让我注意休息,别熬夜,少发脾气。我没敢告诉我妈,我妈有高血压,听了肯定睡不着觉,会整夜整夜地想我是不是要出事。

我在评论区留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次跟着做,是三天以后。女儿月考,语文没考好,老师在家长群里点名,班主任还发来一段长语音,大意是孩子最近上课走神,让我多关心她。

我那天喉咙发紧,蹲在厨房地上收拾被女儿碰落的碗筷残片时,顺手点开那个视频,把手机立在调料架旁边。蹲下、踮脚、抓手,再起来,再蹲下。

碎片哗啦响,我跟着数节奏,1、2、3、4。有什么东西挤在胸口,像塞了一团棉。

第三个动作要领我记不太住,但又好像根本不需要记。就这么简单的两下,没什么强度,但蹲下去再踮起来那几下,手心发潮,后背微微起了一层汗。

女儿从房间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厨房蹲着,吓了一跳,问我妈你在干什么。我说在锻炼。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一上班,物业催我挪车,我正蹲在店门口给客户回消息。蹲下去又站起来那三秒,我忽然发现腰没那么沉了。最近睡眠还是那样子,两点多醒,五点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但早上蹲下去拿货架底下那箱资料时,人不像过去那么发飘。

我不知道是那两套动作真起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但我开始每天做,十点半以后,孩子睡了,她爸要么在加班要么在玩手机,我在客厅垫了块旧瑜伽垫,跟着手机里的声音蹲起踮脚。

“第一个动作,下压踮脚。这个动作呢,锻炼的是我们的肾气。肾气足了呢,人就长寿。”

“第二个动作呀,抓手踮脚。这个动作强化的是我们的肝血。肝血足了呢,人就健康。”

我说不清什么是肾气,什么是肝血。我只是觉得,做完那十来分钟,胸口那团东西好像被揉开了一点。每天家里那点说不出来的东西还在:客厅地上总也捡不完的头发,热水壶里烧了又烧的隔夜水,她爸永远背对着我侧卧的背影。但做完那两下之后,我终于感觉身体是我的。

朋友圈里一起做二手房的中介同行,说这是智商税,说女人过了四十,不如去跑步。我没抬杠,也没删他。我把他那两天发的卖房广告截图存下来,转给了三个意向客户。

这是第11天。最后一个动作收尾的时候,我踮起脚,脚跟慢慢落下,浴室排风扇的声音嗡嗡响,屋子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评论区我那次留的谢谢,后来陆续有人给我点赞。再往下翻,有个人留言说:我做了27天了,体检报告甘油三酯降了。底下有人问她做的哪个动作,有人问她晚上做还是早上做,她说坚持就有效,顺便也留了一句谢谢。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女儿翻了个身,说着听不太清的梦话。我伸手轻轻拍她两下,她安静下来,像小猫一样往我这边靠了靠。

她爸今天十一点半才回,进门换了鞋,看见厨房还亮着灯。我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蹲下去摸了摸脚踝。他愣了一下,说你这干嘛呢。我说锻炼。他说,多大岁数了还折腾。

我没接话。

我们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好像从去年开始,他调岗以后,我们一天说不到十句。大多是:回来了?嗯。吃了没?吃了。然后他躺下刷手机,我把灯关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呼吸声。

但今天不太一样。我做完那套动作,蹲在地上站起来的一瞬间,觉得脚底踩得特别实,整个人像扎了根一样。我把水喝完,关掉灯,进房间躺下,孩子睡得正香,她爸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白天约了客户签合同,下班去接女儿,晚饭做番茄炒蛋配米饭。都是小事,没什么大的。但这几年好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熬过来的,没有一件大事,全是小事垒在一起。

我妈上周打电话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别光说好,该查查,该休息就休息。我说我真挺好的。

我妈不知道我每天睡前做那两下动作。就像我女儿不知道她妈蹲在厨房的时候在想什么。有些事不用让人知道,自己扛着,能扛一天是一天。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爸,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床脚。我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十一点五十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决定明天继续蹲,继续踮脚,继续把那十来分钟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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