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和海哥第一次吃饭的场景。那天他刚从西北回来,还没坐稳,服务员刚把茶水倒上,他就伸出一双手,在空中比了个不可思议的大小——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大小对他来说是“那边的湖”。
“你知道吗,那个鸟有这么大!”他比划完,眼睛瞪得溜圆,等着我们接话。
我说:“多大?”
他想了想,把两只胳膊又撑开了一些,比出一个洗脸盆的直径:“这么大。”
我下意识看了他面前那碗牛肉面,碗口也就一个手掌宽。我心里想的是,他一定是夸张了。但我没说话,只是“哇”了一声。他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说服我这件事,就是他的任务。
海哥是处女座。第一次见面我没好意思问他星盘,但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太阳落在处女,水星在狮子。后来我对占星有了点了解,才知道像他这种“明明是处女座,讲话却怎么都没有处女座的沉稳”的人,十有八九是水星狮子。
而且水狮子不可能是天蝎座水狮子,一个水星狮子的人,讲话一定自带一种浮夸感,那种感觉你躲都躲不掉。
认识海哥之前,我一直以为“浮夸”是个贬义词。但他让我重新理解了浮夸——那不是虚荣,那是他想让你进到他的场景里去。他怕你感受不到他看见的世界,所以只能把手势比大到离谱,把形容词拉到极限。他不是不相信自己,他是太不相信你能懂。
比如他形容他爬过的山,他会说“那山高到云都在腰下面”;他形容他去过的一个夜市,他会说“那烧烤摊的排队长度,比你下班堵的路还长”;他形容他自己的辛苦,他说的是“我最忙的那三个月,我是全世界最努力的人”。
没有之一,没有例外的“全世界”。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认真到你如果不接话,气氛就会僵住。所以后来我学会了,在他停顿的那一拍,立刻接上一句:“你真的好厉害啊。”
他马上就会软下来,露出一个像是被顺了毛的表情,然后继续说下一个故事。
我说他好面子,他不认。他说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要讲出见过世面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怕的不是丢面子,他怕的是被反驳。
你反驳他一句“是不是夸张了”,他就会立刻把音量提起来,语速加快,用更多的细节把你的质疑盖过去。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慌张。
海哥有次跟我坦白,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失败,是别人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把话题接走。
“我讲了半天,你一句‘哦’就过去了,那我讲给谁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浮夸,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我们俩坐在深夜的路边摊,他难得没有比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那是唯一一次,我觉得他不需要浮夸也挺有魅力的。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他要是听到我夸他“低调得好”,他又要立刻把状态调回“我是权威”的模式。
水星狮子的人,骨子里是想当权威的。海哥从来没掩饰过这一点。他讲股票会直接告诉你买哪几只,不讲分析过程,不讲逻辑推导,就给你一个结论。
你要是追问“为什么是这几只”,他会说“我研究过了”。你要是再追问,他声音就会变大一点,变成“我研究过的,你不要废话”。
他不是不想告诉你,他是觉得你不需要知道过程。他觉得他照顾你,给你最优解就行了。你要做的,就是信他。
我有时候觉得他这种沟通方式挺累的。沟通是双向的,你来我往才叫沟通。但水狮子不是,他们是单向的输出,他们更像是通知你一个结论。
你不是在跟他聊天,你是在听他的训导。哪怕他没有恶意,他是在为你好的,但他那股劲儿上来,穿着“我都是为了你好”的铠甲,你就只能被动接招。
我曾见过一个很有教养的名媛,真的是那种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我不屑于浮夸”的人。她说话语气平缓,节奏克制,永远温温柔柔。
但她就是个水星狮子。她去参加饭局,讲到她女儿考上了国外某所大学的时候,依然没有浮夸,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讲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不顾旁边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把女儿的成绩、排名、教授的推荐信一项一项往外掏。
她不骂人,不抬杠,但她语句的节奏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整张桌子都卷进她的讲述里。
她老公是金牛座,坐在她旁边,全程只知道“嗯嗯”地应着。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越说越多,心里默默替她老公捏了一把冷汗,想说你老婆已经在“来势汹汹”的路上了,你还在“嗯”?但金牛座就是有那个本事,像石头一样,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那天饭局结束,名媛还是温温柔柔地跟我们告别,但我总觉得她不满足,好像她讲了那么久,真正的目的不是“分享”,而是“被认可”。
她需要有人对她说一句“你真厉害”,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但她老公没给,桌上的其他人也没给。她就像一颗被拔了引信的花炮,火力全开,但没人点上那一下。
所以我觉得水狮子讲到底,是怕被忽略的。他们用浮夸来抢关注,用权威来立位置,用节奏变快来加压,但其实心里那个小九九特别简单——你要看到我,你要信我,你要夸我。
海哥也这样。有段时间我们公司做一个项目,他负责选品,选完他直接拍板,不跟大家讨论,一个人定了。同事在群里问“海哥为什么选这个牌子”,他就回了一句“定了就定了,别问那么多”。
后来供应商出了问题,他半夜打电话找我,说“我是不是太独裁了?”我没回答他,他就自顾自地说:“我是在为项目好啊,我判断过那个牌子的。”
我说:“你判断过,但人家没看到你判断的过程,他们只看到你拍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他说:“那我下回讲慢一点,给他们讲讲为什么选。”
我说:“好。”
他后来真的改了。开始学着在群里发长文字,把为什么选那个牌子的原因一条一条列出来,还附上对比表。同事说“哇海哥做得好细致”,他嘴上说“还行吧”,但那天他分享给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张茶壶的照片,配文“慢工出细活”。
我知道他心里开心的。
这就是水星狮子。你给足他面子,他就会把里子也掏给你。你要是硬碰硬,他们能把自己垒成一座堡垒,然后跟你说“这里我罩着,你们听我的”。他们其实不是独裁,他们只是太想当那个“大家信任的人”。
他们也确实能当。海哥在公司待了两年,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很舍不得他。因为他虽然有时候强势,但他真的会记住每个人的好。
你帮他做了一件事,他会记很久,然后在你自己都快忘的时候,当众表扬你。他夸你的时候特别用力,就像他形容那只鸟一样,用尽所有词汇。但你知道,他是真心的。
他离开那天,大家一起吃饭,他站起来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他说:“你们将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随时找我,我研究过了的事情,就直接告诉你们答案。”他说完自己笑了,说,“如果我讲话还是太急,你们就打断我,让我慢慢说。”
那一瞬间,我觉得水狮子最可爱的地方出来了,他们可以为了在乎的人,把自己那身狮毛收起来一点。
当然了,收起来的过程,还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势。他说的不是“我尽量改”,他说的是“你们打断我,让我慢慢说”——你看,连“改”这个动作,他都想把主导权拿在自己手里。
水星狮子嘛,说到底还是一头狮子。只是他要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哪怕那块地盘,只是一张饭桌。
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海哥的讲话方式。他要是再比一个脸盆大的手势,我会认真地接一句:“哦,那确实很大。”他要是再跟我说“我是全世界最辛苦的人”,我也就由着他去,说“辛苦了”。
因为我知道,水狮子的浮夸不是骗人,那是他们表达在乎的方式。他们太想让你进到他们的世界里去了,所以只能把门开得大一点,再大一点,大到有时候门框都变形了。
但没关系,门是朝你开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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