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关门、工人失业的消息多了，“外资正在撤离中国”的说法也随之流行。外资真的在大规模离开吗？还是说，它们正换一种方式在中国赚钱？
在华日企的一份经营调查，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样本。
中国日本商会近期公布了7月下旬面向在华日企的经营预期调查结果。调查对象为1500家日企，共收到1434家答复，其中制造业928份、非制造业499份、其他团体7份。
这是该商会第七次调查在华日企的经营状况和经营环境变化，样本规模和连续性都有一定参考价值。
结果公布后，NHK迅速作了报道。商会会长在发布会上表示，与前期即2024年第四季度相比，2025年1月至6月会员企业的经营状况和中国国内经济形势都明显恶化。
言下之意，在华日企对今年中国经济的感受很差。这个说法很快传开，似乎为“外资唱衰中国”又添了一条论据。
这一结论不能简单接受。按常识，企业下半年的财报往往比上半年好看，用年中时点的情绪去推断全年，本身就容易失真。
更重要的是，把报告完整读下来会发现，实际情况比“唱衰”二字复杂得多，也有意思得多。只看标题式结论，很可能会漏掉报告里更关键的信息。
先说消极的一面。这份报告的整体氛围确实偏悲观，也比较真实。
只有14%的在华日企认为今年中国经济会改善或略有改善，48%则预计会恶化或略有恶化。看衰的比例远高于看好的比例，这个落差摆在那里，没有必要回避，也不必为它找借口。
利润预期同样不乐观，近一半企业预计今年利润会下降。当然，这只是年中时点的判断，下半年仍有变数，但它比半年前的调查结果更悲观。
由此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日企在华经营整体不及预期。如果只读到这里，很容易得出“日本企业不看好中国经济”的结论，不少浅尝辄止的解读正是停在了这一步。
硬币还有另一面，那就是投资。问及2025年对华投资计划时，超过一半的企业选择增加或维持：16%表示增加投资，40%表示按计划维持；20%表示继续投资但有所减少，主要原因是前两年投入过多；只有23%表示不增加投资，但会维持在华运营。
几乎没有企业把“撤离”写进计划。
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反差：嘴上说经营不好、利润下降，这是事实；行动上，多数企业仍愿意留在中国，并继续投钱。如果真不看好，没有必要真金白银地投入。企业对短期业绩的抱怨，和对长期布局的判断，显然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持这种态度的并非只有日企。中国德国商会发布的年度商业信心调查也显示，超过70%的受访企业计划继续深耕中国市场，大多数德国企业认为，中国市场的增长潜力依然巨大。两个制造业强国的在华企业，给出的长期判断相当接近，可见这并非个别现象。
当然，问卷表态可能带有取悦中国政府和客户的成分，所以还要看实际投了多少钱。商务部数据显示，2025年1至7月，全国实际使用外资4673.4亿元，同比下降13.4%；其中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1210.4亿元，同比下降21.6%。
从总量看，外资下滑是事实，制造业降幅还更大。
但按来源地拆开看，结果并不一样。瑞士、日本、英国实际对华投资分别增长63.9%、53.7%和19.5%，东盟增长1.1%。
日本不仅在投资，而且增长相当快。那些在问卷里抱怨经营不佳的日本企业，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另一个答案，这正是只看情绪指标容易忽略的地方。
类似的“矛盾”此前也出现过。2024年中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下降了27.1%，让不少人感到困惑。
但回顾近几年，中国利用外资规模在2021年和2022年连续创下历史新高，分别达到1.15万亿元和1.23万亿元。任何投资都有周期，高位之后出现调整，本身是正常现象。
另一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2024年，全国新设立外商投资企业5.91万家，同比增长9.9%。
想来中国做生意的企业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金额下降而新设企业增加，这种“一增一减”的背后，是中国经济结构调整和全球投资趋势变化的综合结果，而不是一句“外资撤离”所能概括的。
再看投资环境。报告显示，80%的日企认为中国投资环境良好、开放且包容，20%认为不好。
不满的主要原因是没有拿到中国政府的补贴，且集中在汽车制造业。近年中国大力发展汽车产业，尤其是新能源汽车，日系车在中国市场确实受到很大挤压，这部分企业的怨气有其现实来由。
由此引出一个关键问题：外资下降，究竟是外资不愿意来，还是中国在主动控制流入？从日本的情况看，日企的投资意愿仍在，并没有消退。
换个角度理解，中国对制造业外资似乎已不再来者不拒地盲目吸收，而是开始有所挑选。总量下降里，有一部分恰恰是主动选择的结果。
对资本而言，中国最大的吸引力是完整的产业链，加上14亿多人口、规模庞大的中等收入群体和持续提升的消费能力。想借这条产业链和这个市场参与全球竞争，就得把工厂留下来。日本作为制造业大国，只是先行一步，行动迟缓者日后可能分不到份额。
其他地方为何难以复制中国的立体供应链？原因有二。其一，全产业链需要大量研发资金和生产实践，靠长期积累，门槛极高。
台湾仅凭半导体制造一个环节就被称为“护国神山”，而中国制造从打火机到大飞机，处处都有壁垒，别人从头搭建一套并不划算。
这种门槛有多高，中国自己最清楚。这几年中国追赶芯片制造这一上个时代就已成形的行业，追得相当辛苦，不少企业靠亏损硬撑。
追赶一个环节尚且如此，要在别处复制一整套覆盖上下游的体系，难度可想而知。这也是外资即便抱怨，也舍不得轻易离开的根本原因。
其二，AI与制造业的结合正在中国快速崛起，人形机器人、灵巧手、全自动产线等技术日新月异。
AI能在产线上自我沉淀、自我优化：在模具加工中优化工艺、提升良率；在光伏产线上实时监控缺陷；在半导体封测中减少人工干预、提升效率；在创新环节，专业模型还能借助制造和销售数据推动产品迭代。
这有可能打破施振荣“微笑曲线”中制造业处于价值链底部的判断。随着自动化水平提升，资本未必还需要追逐低人力成本地区，过去那种工厂随工资高低四处迁徙的逻辑可能失效。
“制造业转移的历史终结”，有可能在中国实现。这也意味着，个别工厂关门，未必等于产业流失。
日企案例还折射出中国的变化：从来者不拒，转向选择性放行。外企想借中国产业链打天下可以，但要符合中国的发展战略。这种转变，让外资在中国赚钱的方式也随之改变，不再是简单地利用廉价劳动力，而是嵌入中国产业升级的需要之中，在规则之内寻找自己的位置。
在新能源汽车领域，政府更多支持本土企业，日企虽有怨言，仍自掏腰包加码投资。在原材料、光刻胶等中国短期需要的领域，则为日企留有空间、提供更好的环境，用其供应链助力中国产业升级，日企也从中获利。
一边收紧，一边放开，取舍之间体现的是清晰的产业意图。
各国企业若想借助中国全产业链参与全球竞争，就必须接受中国的规则。这一门槛本质上是一种经济武器，目前仍在打磨之中，未来可能成为影响全球产业链格局的利器。外资来不来、怎么来、投向哪里，越来越取决于它与中国发展战略的契合程度。
这也解释了特朗普为何如此急切。他上台后对钢铁、铝、汽车等大举加税，近来又盯上芯片，先称对进口芯片加征100%关税，不到两周又改口要加到200%、300%。频繁加码的背后，是对制造业格局变化的焦虑，也是试图用关税硬把产业拉回美国的冲动。
美国建制派看到，一旦中国把产业链与AI结合，又能管控外资投向，美国制造业回流将难以实现。但对特斯拉、苹果等企业的管理层来说，产业链放在中国并无所谓，甚至更有利，因此特朗普频频召集他们开会施压。企业的商业算盘与政治意图之间，存在明显错位。
真正坚定站在特朗普一边的，主要是不愿遵守中国法律而退出中国的美国互联网公司，他也频频催促扎克伯格行动起来。至于重振美国制造的计划能否见效，以及在各国兴起的互联网主权运动中，美国互联网公司将何去何从，都还有待观察。
那外资在撤离中国吗？从在华日企的调查和实际投资数据看，答案并不简单。
利润承压、情绪悲观是真的，但继续投资、扩大布局也是真的；外资总额下降，新设外企却在增加。外资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在中国更具选择性的规则下，换了一种方式赚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