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休,我蹲在药店库房理货,手机搁在纸箱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放,隔了两个小时才回我昨晚发的那句“到家了吗”,只有三个字:刚忙完。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按我以前的算法,他回得越慢,我就得回得越晚,最好拖到晚上,让他也尝尝等消息的滋味。
这是我跟他来往三个月练出来的本事:他冷,我就发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他回得慢,我就回得更慢。谁先急,谁就输了。
库房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我把手机往纸箱上一扣,想先把这箱棉签理完。可手指不听使唤,又把手机翻回来。输入框里先跳出一行:你是不是不想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删掉。又打了一个“哦”,一个字,够冷,够让他琢磨。可“哦”字后面那根看不见的秒表还在走,我得掐着点,不能让他看出我在等。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陈放,是小陶发来的视频。一个男的坐在桌前,身后是一排书,开口就是“我作为男人跟你说句实话吧”。
他说,别玩那种低级博弈,他回得慢,你就该干嘛干嘛,看到了随口一回,别故意等,也别追着问。他还说,别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真正有用的是永远别怕吃亏。
我把视频看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他说的那套,跟我刚才想的正好相反。我把视频转发给小陶,她秒回:这套话术我也刷到过,有用,你就照着端着。
我把“哦”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看到了,刚理完货。发出去,把手机倒扣回纸箱上,接着理棉签。这是我头一回没故意拖到晚上。可那根秒表没停,它只是换了个算法:这回我回得快不快,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等他?我把手机翻回来,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又把手机扣回去。
下午小陶又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给我递什么私藏好物:“你发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就写‘有些人忙得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一看见,自己就慌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横过来,点开朋友圈编辑框。照片选了张上周拍的、没发过的日落,配文敲了一半,又全删掉。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打字问她:我是不是很掉价。她回得很快:你先别主动。
我没发那条朋友圈。可每隔十几分钟,我还是会点开陈放的头像,看他有没有更新什么。他什么也没更。我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去给一位阿姨拿降压药。
阿姨问我妈膝盖复查的事,我才想起,周六上午我答应了陪我妈去医院。我点开和我妈的对话框,想回一句“周六上午我陪你去”,还没打完,陈放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他说:明天跟我去邻市参加朋友婚礼吧,早上七点出发。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先点开和我妈的对话框,把打到一半的字删掉,回了个“好的,周六上午我陪你去”,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我需要一点时间想。
邻市,早上七点,来回大半天。我妈复查膝盖,约的是周六上午九点,号是她托人排了半个月才排上的。我第一反应是编个单位加班的理由,再故意拖到晚上回,让他先急一急。
手指已经在输入框上了,又停住。我把那句“单位临时有事”删掉,换成一长段指责:你约人从来都是临时说吗?我周六上午早就答应了我妈,你就不能提前问一句?打完又全删了。
我把手机搁在台面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库房里那箱棉签还没理完,我起身去理,理到一半又折回来。这回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周六上午我要陪我妈复查,下午可以见;要是必须一早走,这次我去不了,周日行吗?
发送。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像在等它宣判。
他回得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时的速度:你妈不能自己去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是在问我妈能不能走,他是在问我,能不能把答应我妈的事往后排一排。
我把那句“她可以自己去”打出来,又删掉,换成“她可以,但我答应了她”。发送。发送键按下去,我把手机倒扣回去,接着理棉签。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周日我加班。后面两天,他没再发消息。
周六早上,我六点半起床,把我妈的病历袋塞进包里,陪她去医院。候诊区人多,她让我别站着,自己扶着墙慢慢挪。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最里面那层。
叫号机叫到她的号,她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走得很慢。诊室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小声说:人家条件不错,你别太挑。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又说,你也不小了,别把人晾着。我说知道了,先看病。
她进去做检查,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我点开和陈放的对话框,停在那句“周日我加班”。我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发那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晚上到家,我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几次点开输入框,想打一句“你什么意思”,都删掉了。第二天周日,他还是没动静。我照常上班,理货、收银、给阿姨们拿药。那两天我没再点开他的头像。
周一晚上,手机震了一下。陈放发来一句:最近忙晕了。没有解释,没有问我妈复查得怎么样,也没有提婚礼。我当时在店里盘货,手机搁在收银台边,等下班换了衣服、锁好门、走到小区门口,才点开对话框。我回:嗯,刚下班。你忙你的。发送。
他回了个表情,没再约。我也没追问那一句“那我们算什么”。手机揣回包里,我妈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拎着半袋青菜,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往菜摊那边走。我跟在后面,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
后来我们还会偶尔聊两句,大多是他说忙,我回个嗯。他没再约过周六早上七点的事,也没提过以后。我没再掐着秒表回消息,也没再为他发过仅他可见的朋友圈。那条差点发出去的朋友圈,我后来再没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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