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共同账户的流水打印件摊在餐桌上,旁边压着那张两万块的定金收据。收据上“定金不退”四个字旁边,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已协商退回一万,损失各五千。
陈默坐在对面,手机屏幕亮着,他刚接完工地上的电话,说回款还没到,问我明天要不要再去售楼处问问。我说:“不用去了,定金我今天下午已经退了。”
他“啊”了一声,以为我又在替他收拾烂摊子,说你怎么不先跟我说,退了可惜,再等等就好了,工地回款一到就能交。我没接话,把流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看见收据上那行小字,也没看见我下午已经跟销售磨了一个多小时,把两万块谈成了一万。他只看见我又在“处理事情”,跟过去三年一样。可这一次,我不是来商量的。
我们在一起三年,同居在他那套两居室里。他做工程,工地在哪人就在哪;我开花店,店在小区门口,叫“蕙”,二十来平,雇了个小姑娘叫小棠。
原定今年五一领证,我提过一个方案:先领证,酒席往后放;房子先不装修,先住他这套;他母亲膝盖术后复诊,我们轮班。他每次都点头,说行,回头跟妈商量。
回头,回头,回头。回头就是工地验收,回头就是妈还没好利索,回头就是婚房得先装完。我没跟他吵过,吵完花不会自己到,账也不会自己平。我习惯先把事做完,再说话。
去年深秋那场婚礼,我头一回把“淡定”两个字,做成了一件一件的事。那天早上七点,主桌花和手捧花该送到酒店,司机临时说车坏了,要晚一个多小时。
新娘电话打过来,声音已经抖了。我先接起来,报上名字,说主桌花九点前一定到,手捧花我亲自送,让她先别慌。挂了电话,我让小棠打辆车,把主桌花先送过去,车费店里出。
小棠拎着箱子跑出门,我蹲在店门口,把损耗一笔笔记进本子:两扎白桔梗压坏了,一扎洋甘菊蔫了,司机的配送费扣掉,再给新娘补一束手捧。
记完,我把剩下的花重新理了一遍,自己打车去酒店。新娘接过花,说谢谢,我笑笑,没解释,也没抱怨。
晚上陈默来接我,看见我坐在店里包第二天的花,问白天是不是出了事。我说司机车坏了,晚了一个多小时,主桌花九点前到的,手捧花我自己送的。
他“嚯”了一声,说你可真稳,换别人早炸了。我说炸了花也不会自己到。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有你在,我放心。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他夸我的那句“稳”,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缺席的理由。
他看见的是我没慌,没看见的是我蹲在门口记损失的那十分钟,也没看见我给新娘打电话时,手心其实全是汗。
今年开春,他母亲膝盖手术,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头一周,送饭、复诊、店里排班,我排了一张表,贴在冰箱门上。周一、周四我送,周三他送,复诊排在周三上午,跟他送饭的日子凑成同一天,省得两头跑。
我跟他说,周三你必须到,别让妈等。他说好,周三我去。周二晚上他接了个电话,回来跟我说,工地验收临时改到周三上午,走不开,让我跟妈说一声,饭他晚上补送。
我说行,我来安排。第二天一早,我跟护工换了班,把周三的饭和复诊都顶了下来。晚上回家,我没提验收,也没提他答应过的事,只把那张表上“周三”那一栏空着,没填名字。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几秒,说你能干,我放心。我说妈复诊完说恢复得还行。他“嗯”了一声,去洗澡了。那张空着的格子,后来又空了两次。
五月底,婚房销售又来电话,说首付最后期限就在这几天,问我们定不定。晚上我跟陈默说,明天给个准话。他说行,明天给。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先接了个电话,站在阳台上讲了十来分钟。
进屋,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说销售又催了,工地那笔款还没到,再等等。我说,我要的不是等,是准话。他说你别逼我。我说我不是逼你,我是在跟你商量怎么过。
他说你看你,又急了。我没再争。又过了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售楼处,跟销售磨了一个多小时,把两万定金谈成退回一万,损失各担五千。
退定收据拿在手里,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小棠发消息,让她把明天的婚礼手捧花提前理出来。晚上回家,我把共同账户的流水和那张收据一起摊在餐桌上。
他看完流水,说损失一人五千,行,回头转给你。我说不用回头,明天就办。他说你看你,又急了。我说我不急,我只是不打算再等了。
那几天晚上,我们还像往常一样吃饭、看电视。有天他回来得晚,我把电影暂停,筷子放下,等他坐定,把三个方案又说了一遍:先领证,酒席往后放;房子先不装修,先住他这套;妈复诊轮班,周三归他。
说完我问,今天能不能给个准话。他扒了两口饭,眼睛还瞟着手机,说别逼我,再等等。我问他,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接。他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你要是听不懂,我可以再讲一遍;要是不想接,我们就别再讲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说,难听的话我一句没说,我只是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工地那笔款真的没到。我说,我知道。可我们要商量的不是那笔款,是款到之前,我们两个人怎么过日子。他没接话,起身去洗澡。
我把筷子放回碗边,电影没再点开。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听不懂,他是不想接。
六月初,我把店里的账结完,跟小棠交代好下周的婚礼订单,关店前把共同账户分配清单和那张退定收据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清单写得很简单:共同账户十二万,我转入七万,他转入五万;定金两万从账户支出,退定损失一万,两人各担五千;我取回六万五,他取回四万五。
我给他发消息,说我们到这吧,不是今天才决定的。他回了个“?”,说你又闹什么脾气。我没回。第二天一早,我把自己的东西分两趟搬去小区另一头那间小单间,月租两千,离店步行十分钟。
搬完,我把他那套房子的钥匙放在鞋柜上,门轻轻带上。没有争吵,没有拉黑,也没有在朋友圈发半个字。
搬出来头两天,他没再发消息。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的,问我人在哪。我说在店里。他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说。我说账已经清了,清单在收银台,你先看。
他说你别这样。我说,你先看。挂了电话,我把第二天的婚礼手捧花理完,给小棠发消息,让她明天早点到。第二天上午,他把清单和收据拍给我,问我损失各五千是什么意思。
我说,定金两万,退回来一万,亏了一万,一人五千。他说,那五千我转给你。我说不用,清单上写得很清楚,你那四万五里已经扣掉了。
他半天没回。后来他说,那五千他还是想转给我。我说,你先把妈下次复诊的日子记进你自己的日程。他说,好。
花店续租谈成那天,我把新的价签贴上去。小棠问我,姐,真不回头了?我说,账清了,关系也清了。她点点头,把刚到的洋甘菊插进桶里。
我搬去小单间后,每天早上多走十分钟到店里,晚上收完摊自己煮碗面,周末照旧接婚礼订单。有天晚上包完一束手捧花,我坐在门口歇了会儿,给我妈发了条语音,说店里挺好,我也挺好。
我妈回了个“那就好”,没多问。我没跟她讲那五千块的事,也没讲那张空着的格子。有些账,自己记着就行。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陈默来店里。他把那张退定收据放在收银台上,说落在他车里了,今天路过,给我送过来。我说,收据你留着吧,账已经清了。
他点点头,没拿回去。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我说过三次。第一次是妈术后那周,我把表贴在冰箱上,周三归你;第二次是销售催首付那天,我让你当天给准话;第三次是退定后那几晚,我把三个方案一条一条摆出来。
你每次都说,再等等。他站了一会儿,说,那天回家看见衣柜空了一半,我才知道你不是闹脾气。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能自己扛。
我说,我能扛,不代表我该一个人扛。他说,那五千我还是想转给你。我说,你把妈下次复诊的日子记进你自己的日程,比转给我五千有用。
他说,记了,下周三上午,我自己送。我说,那就行。他没再提复合,也没问我住在哪。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签,说,店续租了。我说,续了。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包完一束手捧花,关灯锁门。小单间的灯在楼道那头亮着,我走回去,煮了碗面。手机里没有他的消息,也没有要等的电话。
那张退定收据还压在收银台的账本底下,旁边是第二天的订单。账清了,关系也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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