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那个老人姓陈，七十三，内江下面镇上的人，以前在供销社干，后来供销社垮了自己摆摊卖过一阵子杂货，再后来年纪大了就不干了，在屋头带孙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外面打工，老大在成都搞装修，老二在重庆跑货运，闺女嫁到自贡去了。老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他哭了一场，哭完了自己把后事张罗得利利索索，亲戚都说这老头硬气。

这回是他自己。脑溢血，送到镇卫生院人就不行了。老大接到电话从成都往回来赶，到家的时候老头已经停在堂屋里了，脸上盖着黄纸。老大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跟他媳妇说，爸的存折找着没？他媳妇说你先别问这个。老大就不说话了。

白事办了三天。头一天入殓，第二天坐夜，第三天早上出殡。怪事出在第二天晚上坐夜的时候。

我们那儿坐夜的风俗是，亲戚朋友来烧纸上香，孝子跪在灵前还礼，晚上要守到半夜，女的嗑瓜子唠家常，男的打牌喝酒，小孩在院子里追来追去。陈家老大和老二轮着跪，跪累了换人。晚上九点多钟，来烧纸的人少些了，老大站起来活动腿脚，老二在灵堂里头添香。

这时候老大看见他爸那口棺材底下——棺材是租的冰棺，底下有四个轱辘那种——轱辘旁边有个东西，黄黄的一小坨。老大以为是纸钱掉地上了，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是个金戒指。老式的，上头刻了个“福”字，戒圈里头缠了红线。

老大认得这个戒指。这是他妈当年陪嫁带来的，他妈戴了几十年，手上磨得溜光。他妈走那年戒指就不见了，他们兄妹三个翻遍了老屋也没找着，问他爸，他爸说不知道，你妈的东西我不管。为这个老二媳妇还嘀咕过，说老头子是不是把值钱的都藏起来了。老二当时还骂了她一顿，说妈才走你惦记这些干啥。

老大拿着戒指进了灵堂，叫老二过来看。老二一看也愣了，说妈那个戒指？老大说嗯。老二说在哪找着的？老大说棺材底下。老二说那咋回事？爸给咱妈藏了？老大说人都死了你问他？

老二媳妇在外头听见动静凑过来，一看戒指眼睛就亮了，说哎呀妈这个戒指找着了，这下好了。老大媳妇说你啥意思？老二媳妇说我能有啥意思，我说找着了是好事。老大媳妇说那你那个“这下好了”是啥意思？老二媳妇说我就是说找着了就好啊，这戒指妈戴过的，值不少钱呢。

老大说先别扯这些，爸还在灵堂停着呢。他把戒指揣兜里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老二去后院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走侧门，路过冰棺尾巴那头。他后来说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就看见冰棺底下那个轱辘旁边又有个东西。他蹲下去摸，摸出来一个存折。信用社的，老式的那种本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他爸的名字。

老二把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他拿着存折跑进灵堂找老大，老大接过去一看，上面最后一笔是两年前存的，余额四万七。户名是他爸。

老大问老二，你在哪找着的？老二说又是在棺材底下。老大说不可能，我刚才找着戒指的时候把底下看了一遍，啥也没有。老二说你自己来看。

两兄弟打着电筒蹲在冰棺底下照，地上就一层灰和掉下来的香灰，啥也没有。老大说邪了门了，你是不是从别处摸出来的？老二说我从后院过来就弯了个腰，就摸着了，我骗你干啥？老大媳妇在旁边说，爸这是舍不得走，给咱们留东西呢。老二媳妇说，那咋不一次给完，一个戒指一个存折，还分两回？

这时候老大闺女——十二岁那个——从屋里跑出来说，爸，爷爷床底下有个铁盒子。老大说啥铁盒子？闺女说我刚才跟弟弟在爷爷屋里翻着玩，看见床底下最里头有个铁盒子，拉不出来，卡住了。

两兄弟对看一眼，进了老头那屋。床底下确实有个铁盒子，那种老式饼干盒，铁皮的，锈了一半。老大趴地上拿晾衣杆拨出来的。打开一看，里头一沓子纸。有老头的身份证、医保卡、一张跟老大的合影，还有一封信。信是老头自己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斜斜，日期是去年腊月。

信不长，老大念的。老头说，我要是哪天说走就走了，你们别慌。存折在冰棺底下轱辘旁边，戒指也在那，我搁那儿的，我知道你们办丧事要租冰棺，一搁那儿你们准能找着。四万七，两万给老大，老大这些年往家寄钱最多。一万给老二，老二跑车辛苦，别跟你媳妇吵架，她嘴不好心不坏。剩下一万七，给闺女，她婆家条件不好，别让她掏丧葬费，从我这里头出。戒指给老大闺女，那是她奶奶的东西，以后她嫁人给她压箱底。

老大念到这儿嗓子就劈了。老二蹲在地上没起来。老二媳妇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大接着念。老头说，你们别怪爸搞这些名堂。我搁冰棺底下是因为你们老大老二天天在那跪着，跪烦了站起来伸腰的时候往下一看，就能看见。我要搁明面上，你们哥俩肯定要先争一回再分，老二媳妇和老大媳妇肯定要掰扯掰扯谁多谁少。我搁底下，你们自己找着的，就没人争了。

念完了屋里半天没人说话。后来老二媳妇说了一句，爸这心思……绕这么大弯子。老大媳妇说，爸是怕咱打架。老二说，爸活着的时候没见他这么多心眼。老大说，爸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老大把信和存折收好了，戒指擦干净给了他闺女。闺女戴手上了，小孩手指头细，戒指套大拇指上晃荡。她妈说摘下来，妈给你收着。闺女不干，说爷爷给我的。

晚上十一点多，来烧纸的最后一拨人走了。老大老二接着跪灵。跪了没多会儿，老大想起信里还有一句没念完，掏出来看。最后一行写的是：我柜子里那件军大衣，右边口袋有个信封，里头是三百块钱，给老二的，老二上回说想买个保温杯，别让他媳妇知道。

老大把信给老二看。老二看完说，爸这是啥意思，给钱还带藏着掖着的？老大说你去翻翻看。老二进屋把那件军大衣找出来，右边口袋一摸，真有个信封，里头三张一百的，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儿童保温杯”三个字划掉了，改成“男式”。

老二拿着那三百块钱站院子里，半天没动。他媳妇出来问他干啥呢，他说爸给我留的。他媳妇说留啥了？他说三百块钱，让我买保温杯。他媳妇说那你就买呗。老二说我想把这钱留着。

老大在灵堂里头听见了，说老二你傻啊，爸让你买你就买。老二说买了就花没了。老大说那你还想咋？老二说我想搁钱包里搁着，以后买水喝的时候就想想是爸给的钱。

这话把他媳妇说笑了，说你这人，三百块钱你能买几瓶水。

出殡是第三天早上。抬棺的八个人，走到院门口拐弯的地方，老大忽然说停一下。抬棺的停了。老大走到冰棺前头，手扶着棺材边，说爸，东西我们收着了，你放心走。他闺女跑过来，把手上那个戒指摘下来，往棺材盖上一放，说爷爷你给奶奶带过去，我不戴了，太晃荡。

老大把戒指拿起来又塞回闺女手里，说爷爷给你的就是你的，奶奶那份爷爷自己会带。闺女说那爷爷没东西带给奶奶啊。老大说带了，爷爷心里带了。

这话旁边人听着都笑了，又觉得眼窝发酸。

棺材抬到山上埋了。下山的时候老二走最后头，他媳妇拽他胳膊说走快点。老二说急啥。他媳妇说回去还要算账呢，办丧事收的礼金要跟大哥分。老二说分啥分，那钱都给大哥，爸说了大哥往家寄钱多。他媳妇说爸说的是存折，礼金是礼金。老二说那你去跟大嫂说。他媳妇说我不去，你去。老二说我也不去。

两个人站在半山腰上扯来扯去，最后老大回头喊了一句，你俩磨蹭啥呢，快下来帮忙收拾棚子。老二应了一声，把三百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在他媳妇眼前晃了一下，说这个不给大哥。他媳妇说知道了，快走。

下了山，拆棚子，还桌椅板凳，烧了纸钱灰。老大把礼金账本翻开，一笔一笔算。老二凑过去说，哥，爸那个存折上的钱，按爸写的分。老大说嗯。老二说礼金你拿着。老大说那不行，礼金是大家给的，咱俩一人一半。老二说那爸那两万你拿着，我拿一万就行。老大说爸写清楚了就按爸写的来。

老二媳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二回头瞪了她一眼。老二媳妇就进屋了。

最后老大拿了两万，老二拿了一万，闺女拿了一万七。老大又添了三千，把闺女那份凑成整数两万。老二说你这又干啥。老大说你甭管，我是哥。

收拾完了天快黑了。老大说，那个铁盒子谁要？老二说你不要我要。老大说你要它干啥。老二说装东西呗。老大说那给你。

老二把铁盒子抱回家放柜子上了。他闺女问装的啥，他说装的你爷爷。

他闺女说爷爷不是埋山上了吗？

老二说，嗯，山上一个，盒子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