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建设路那家老火锅店刚上第一轮菜,老周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屏幕转向我,又转向坐在对面的赵景。屏幕上是一段录好的视频,一个成都本地女孩在镜头前掰着手指头数条件,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川普的尾音:“第一条哈,身高175以上,长相可以不用太帅,但衣着要衣品,看起来清爽干净……”
赵景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是我大学室友,老家辽宁的,在成都读了四年书,毕业后留了下来,在南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到手九千出头。
和成都本地的女朋友林晚谈了两年,今晚这顿火锅,是老周安排的“见朋友”局。
赵景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第二条,”视频里的女孩继续说,“如果你不是成都本地人的话,收入不能低于30个。低于这个的,是不可能同意的。”
隔壁桌有人碰翻了啤酒瓶,玻璃在瓷砖上碎了一地。赵景没动,他盯着手机屏幕,筷子上的毛肚还悬在半空。林晚坐在他旁边,低头拿纸巾擦桌子,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把溅出来的油渍抹干净。
老周笑着打圆场:“哎呀,我随便刷到的,就是觉得好玩,发给你们看一下。”
“不是本地人的话……”赵景把筷子放下,把“外地人”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是北方人,178的身高,过了及格线。长得不算差,但有两年没买过新外套,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洗得有些变形。衣品这一条,他自己心里有数,过关得勉强。至于收入,九千一个月,离三十万差得远。
“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又没人给你列这个清单。”林晚停下擦桌子的动作,头也没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是冲赵景说的,语气却有点飘,像是说给桌上所有人听的。
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个味道。老周赶紧把视频划到第三条:“人家后面说,遇到事情要共同解决,这才是最重要的嘛。”
视频里的女孩又补了一句:“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有责任感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赵景看着林晚。他见过她解决问题的样子。去年年底,赵景妈妈在老家查出来肺上有个结节,要复查。赵景那阵子刚换工作,试用期不好请假,林晚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去了沈阳,陪他妈妈做的检查。她给他发微信:“没事,良性。阿姨情绪挺好的,你别慌。”
那是她解决他家里的事,用的是她自己的年假。
赵景没有告诉桌上任何人这件事。他只是拎起啤酒瓶,给老周倒满一杯:“第三条说得对,这条我认。”他顿了一下,“前两条,我确实不具备。”
林晚的筷子停下了。
“第四条,”老周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沉,低头划了一下手机,“对待感情比较纯粹简单。这个说的是你嘛,赵景,你这个人就是纯粹。”
赵景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一半:“纯粹有什么用。人家前面不是写了吗,收入30个以上。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挣到30个?按我现在的算法,不涨工资不吃不喝,得攒到后年。”
“那是她的要求,又不是我的要求。”林晚把“她”字咬得很重。
“你家里人的要求呢?”赵景看着她的眼睛问。
这句话接得好快,下菜羊肉放进锅里时油花还没散开,火锅店正热闹,隔壁几桌都在笑,雪花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林晚不说话了,赵景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边那只杯子上。杯里的酸梅汤放了太久,冰块已经化完了。
两天前,林晚母亲约过赵景一次,在春熙路太古里旁边一家咖啡厅。林晚没去,她妈单独去的。
那位素来体面的成都阿姨,用很温和的川普和赵景聊了大约四十分钟。大意是:小赵,小晚从小就住春熙路附近,家里没让她吃过什么苦。
我们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家庭,但做父母的,总要考虑女儿以后的生活质量。你们年轻人先发展事业,也是很好的。
“就是让我们分。”赵景跟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他买了两瓶水,多要了一根笔芯,出门前把笔芯在收银台上敲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赵景看着林晚:“你妈那天跟我说,你们家不嫌贫爱富。我觉得她没说谎,但她也没说要我这样的人。”
林晚的眼睛红了:“我从来没让你走。”
“你也没让你妈别来找我。”
这句话一出,桌上没人说话了。老周拿起漏勺捞菜,锅里的毛肚已经烫得太久,捞起来卷成了一团。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赵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声音低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觉得,今天我坐在这儿,听一个视频里的小姑娘给我列标准,我居然一条条在心里对照。一条过了,一条没过,一条勉强,一条不占。我快三十了,还在拿别人给我划的线量自己。”
“你想多了。”林晚说。
“我没想多。我是辽宁人,家在铁岭,爸妈都是厂里退休的,我在这边一个月九千。你那几个表哥见了我,敬酒的时候叫的是‘小赵’,不叫你男朋友。你自己应该听得出来。”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桌上那碟香油里。
赵景放下酒杯,拿了张纸巾放在林晚手边,没有替她擦。“今天本来是想让你朋友认识一下我的。现在我把话说明白点,我不够格,但我在努力。我是认真的,你妈如果始终不看这条,那我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穿外套,动作很慢,像是给这段关系留最后的余地:“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交一个活动方案。你们的火锅,让老周算我账上。”
他走了以后,老周坐在那里,看着林晚一个人把锅里剩下的菜捞出来,慢慢地蘸干碟,吃完了。他后来跟我说,那顿火锅她吃了很久,久到火锅店要打烊,她在每一口菜上都很仔细地蘸调料,很认真地嚼,像在吃一顿散伙饭。
林晚没有追出去。
赵景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赵景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我算了一下,成都一万五的工作我有机会。但要做两年,才勉强够到那个数。”
我问:值得吗?
隔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让人拿一张清单就定了你一辈子。”
那条消息之后再没别的了。我没再问。
后来我又见过林晚一次,在南边一处新开的商场里。她和她妈一起,在挑一件柜子里挂在最上面的裙子。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多话。她妈在旁边和她说什么,她笑着在听。
我始终没把这事告诉赵景。
那顿火锅过去快半年了。最近老周说赵景考了个什么项目管理证书,换了家公司,工资确实涨了点。至于他和林晚后来还有没有联系,没人知道。
只是后来每次去建设路那家火锅店,我都会想到那个晚上,赵景穿着那件领口变形的灰卫衣,拿一张啤酒瓶上的标签纸,慢慢地把桌上的一点水渍刮干,刮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反驳任何一条标准,他只是把每一条都听进去了,而后在那些标准中间站着,硬生生没有弯下腰。
成都的冬天来得晚。那年一直到十二月,银杏叶子才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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