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袁,叫袁德厚,今年六十三,沈阳铁西区人,退休前在沈阳变压器厂质检科当科长,干了三十七年,从学徒干到科长,手底下最多管过六十多号人。老伴儿三年前走的,心梗,早上还给我煮了粥,中午人就没了。闺女在浑南住,开车过来四十分钟,一周来一趟,拎点水果搁冰箱里,坐一个钟头就走。我一个人住铁西老房子,两室一厅,没电梯,六楼,爬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我这人没啥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爱去劳动公园遛弯,早上六点出门,坐147路公交三站地,到公园北门进去,绕人工湖走三圈,一个钟头,出来在早市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回家。日子过得挺消停。

去年秋天出的事。那天我照常走圈,走到公园东门里边那个长廊底下,有个女的喊我:“袁大哥!”我一看,认识,住我隔壁单元的,姓那,叫那凤兰,满族,六十出头,退休前在铁西区文化馆管图书的。她老头前年没的,脑血栓,瘫了两年,她伺候走的。我跟她不算熟,就是楼道里碰见点个头。她那天穿件红毛衣,胳膊上挎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一摞书,跟我说:“袁大哥,我组织了个老年读书会,每周四上午在长廊这儿活动,你来呗,大家伙儿一起念念书、唠唠嗑,比你一个人走圈有意思。”

我说我不看书,我看不进去。她说:“不用你看,我念给大家听,你就坐着听。”我说我坐不住。她笑了笑,从布袋里掏出一本《故事会》合订本,说:“这你能看进去不?”我翻了翻,还真能,里头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她说:“拿着看吧,下周四来,我给你换新的。”

我拿回家看了三天,看完了。下周四我真去了,长廊底下坐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那凤兰拿个扩音器念《故事会》里的故事,念完了让大家伙儿唠,有个姓孙的老头唠得最欢,啥事都能扯到自己年轻时候。我坐那儿听了半个钟头,觉得还挺有意思,就入了她的读书会。

头俩月没事。那凤兰每周四组织活动,有时候念书,有时候放个老电影让大家看,还组织过一回参观工业博物馆。我看她挺热心,还从家里拿了两回茶叶搁读书会公用。她跟我说:“袁大哥你人真好,比那些光坐着听不干活儿的强。”我说顺手的事。

第三个月开始不对劲了。那天活动结束,她把我叫住,说:“袁大哥,你会修柜子不?我家那衣柜门掉了,关不上,物业来人看了说合页坏了,换一副要八十,我没舍得。”我说我去看看,我质检科出身,看个合页不算事。去了她家,一看,合页没坏,就是螺丝松了,拧两圈就行。我拿螺丝刀给她拧好了,她说:“袁大哥你这手真巧,比我家里那老头强一百倍。”我说别这么说,人都走了。她说:“走了就是走了,我伺候他两年,够意思了。”

打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喊我帮忙。一回是帮她搬书柜,说读书会要换地方,书柜得挪到社区活动室去;一回是帮她修收音机,说听戏用的,没声了;一回是帮她外孙女辅导数学,说孩子五年级,应用题不会做,知道我在厂里管过质检,算数肯定好。我都去了,也没多想。

真正让我琢磨过味儿来的是十一月那回。她喊我去她家吃饭,说包了酸菜馅饺子。我去了一看,桌上摆着四个菜,饺子两盖帘,还有一瓶老龙口。她给我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两口,话就多起来了。先说她一个人过得多不容易,闺女在苏家屯,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就坐那儿玩手机,啥活儿不干。又说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吃药花一千多,剩不下啥。然后她话锋一转,问我:“袁大哥你退休金多少?”我说五千出头。她说:“那你够花,我听说你们变压器厂退休的都有企业年金?”我说有一点,不多。她说:“那你房子是自己的?贷款还完了?”我说老房子了,早还完了。她说:“那你闺女在浑南干啥工作?挣得多不?”我说在药厂上班,挣得够花。

我当时没觉得咋,回家躺床上越想越不对味。她问得也太细了,跟查户口似的。我质检科干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查细节、揪毛病。她那个问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是唠嗑,实际上把我家底摸了个门儿清。

我开始留意了。下回读书会我坐角落里观察,发现那凤兰对每个老头都挺热情,但热情得不一样。对孙老头,她热情里带着客气,因为孙老头老伴儿还在,就是来听个热闹;对李老头,她热情得有点过,又是递水又是扇扇子,李老头退休前在供电局,退休金高,老伴儿去年没的;对我,她热情里带着使唤,一会儿让我帮搬桌子,一会儿让我帮修灯管。

我回去跟我闺女打电话提了一嘴。我闺女在电话那头急了:“爸你可别犯糊涂,我同事她妈就是铁西的,说有个老太太专门在公园里找孤老头子搭伴,搭上了就让人家给买这买那,处俩月散了,再找下一个。你要是让她套上,你退休金都得让她薅一半去。”

我说不能吧,那凤兰看着挺正经的。我闺女说:“正经人打听你退休金多少?正经人问你房子有没有贷款?”

我嘴上说不能,心里开始打鼓了。没过几天,那凤兰又喊我去她家,这回是让我帮她换纱窗,说她家厨房纱窗破了,夏天进蚊子。我说行,我带着工具去了。换完纱窗她给我递毛巾擦汗,顺势往我旁边一坐,说:“袁大哥,你看咱俩都是一个人,搭个伴呗。你搬我这儿来住,你那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个一千五六,咱俩生活费够了。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就帮我干点零活儿,咱俩晚年有个照应。”

我说:“那凤兰,搭伴这事我得想想。”她说:“想啥呀,我都想好了,你今儿就给个话。”

我没给话。回家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去了趟社区,找管老年工作的刘主任问了一嘴。刘主任跟我熟,说:“袁叔,那凤兰那个读书会,去年办了俩,头一个半年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吧,可她跟里头一个姓周的老头搭伴搭了仨月,搭完了那老头给她买了台按摩椅,还给她外孙女交了一学期英语班学费,后来那老头儿子找上门来了,闹得挺不好看。”

我听完一身冷汗。回家把那凤兰微信设了消息免打扰,读书会也不去了。她给我打了两回电话,头一回问我咋不去了,我说腿疼。第二回问我腿好点没,我说还疼。第三回她没打电话,发微信说:“袁大哥,你要是不想搭伴就直说,别躲,咱还是邻居。”我没回。

她后来又在楼道里堵了我一回,说:“袁大哥你是不是听谁瞎说了啥?”我说没有,我就是不想搭伴。她说:“那咱还是朋友不?”我说是朋友,但就是朋友,别的啥也不是。她脸拉下来了,转身走了,楼道里高跟鞋跺得咔咔响。

今年开春我在劳动公园碰见孙老头,孙老头跟我说:“老袁你知道不,那凤兰又搭上一个,北门修自行车的赵老蔫,搭了半个月,赵老蔫给她家换了套暖气片。”我说:“赵老蔫不亏,暖气片也就几百块钱。”孙老头说:“几百块钱是不多,但赵老蔫儿子在外地,他一个人住,那凤兰要是缠上他,往后事儿多着呢。”

我没接话。

所以今儿我把这事说出来,就是给老哥们提个醒。过了六十的人,去公园就是走圈、听戏、晒太阳,挺好。碰见有人组织读书会、合唱团、健身队,你去听去玩可以,别随便跟人搭伴。尤其是那种一上来就跟你套近乎、问你退休金多少、问你房子多大、问你闺女干啥工作的,你得留个心眼。

你要说人家就是热心肠。那我问你,热心肠为啥不问隔壁老赵?老赵退休金比我还高两百。

我现在还是每天去劳动公园走圈,走长廊那儿不停脚,看一眼里头念书的,接着走。那凤兰后来又在长廊碰见我两回,喊我“袁大哥”,我说“忙着呢”,继续走。

孙老头前几天跟我说:“老袁你现在走路跟逃命似的。”我说:“比逃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