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漳州的司法机关用了两年多,至今没有给出最终答案。

2024年7月2日凌晨1点50分,福建东山,恒景假日宾馆208房。

赖良锦和弟弟赖良岳、雇员赖俊义住在这里。三个人,深夜,客房,睡觉。

一个喝了上半场又接着下半场的男人——陈艺彬,出现在门外。据辩方材料,他事先非法获取了入住信息;据起诉书认定,他敲门后未经同意进入房间。

起诉书自己写得很清楚:进门后与赖良锦发生口角, 先用脚踢踹赖良锦胸腹部 ;赖良锦口头制止无效后,使用随身携带的双节棍还击。

注意这个顺序。

不是“双方互殴”,不是“争执升级”,是 闯入者先动手 。

而赖良锦,据其本人陈述及同住人员证言,当时只穿一条内裤,被一脚踹到了床角。

一、那间房,不是办公室,不是茶桌,不是对账现场

它是三个人深夜休息的宾馆客房。

这个定性很重要。宾馆客房虽然不是产权住宅,但它是 临时居所 ,是封闭的私密空间,是人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关上门、脱下衣服、放下警惕的地方。

两高一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写得很明确: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等不法侵害,可以实行防卫。

深夜、醉酒、未经允许闯入他人客房、先行动手——据起诉书认定和辩方材料,这已经不是“打扰”,而是不法侵害的现实展开。

据辩方陈述:赖良锦口头警告了,让弟弟和雇员报了警,对方躲进卫生间后,他停止了追击。

他退过了。

但据赖良岳、赖俊义等出庭证人证言,赖俊义报警后,陈艺彬从卫生间冲出,继续施暴,并扬言“谁报警谁死”。上述证言,一审判决书未予记载。

赖良锦才再次还击。

二、两笔账,算给谁看

先说案发之前那笔账。

据辩方披露,陈艺彬此前曾在微信群里辱骂、威胁赖良锦,并拦截其货车。2024年6月26日上午9点03分,他在群里发语音:“你他XXXX,看我有没有办法搞你……”

据出庭证人证言,案发当晚喝酒时,陈艺彬曾扬言要打“广东仔”;进入房间后,又扬言“今晚三人必须死一个”。

这些不是辩方编的故事,但必须说明: 上述内容主要来自辩方材料和证人证言,一审判决书未予采信、亦未记载。

再说案发之后那笔账。

陈艺彬因殴打赖良锦,被东山县公安局 行政拘留4日 ;据辩方披露,此前因在微信群辱骂、威胁赖良锦,被惠东县公安局 罚款500元 。

赖良锦,被刑事拘留、被逮捕、被起诉,据辩方材料, 羁押8个月 后变更强制措施。2025年11月28日,一审判其犯故意伤害罪,免予刑事处罚。

4天,和8个月。

行政拘留,和刑事追诉。

罚款500元,和一份有罪认定。

陈艺彬确实实现了他的狂言——“看我有没有办法搞你”。他真的有办法,一搞就是两年多,是非对错还没搞清。

这个反差,是本案进入公共视野的原因。它刺眼的地方不在数字大小,而在于: 法律的天平,在第一步就朝先动手的那个人倾斜了。

三、一审那两句话,把门槛抬错了

一审判决同时认定:被害人陈艺彬具有重大过错,且对矛盾激化负有一定责任。

可它依然否定了正当防卫。据一审判决书,理由核心是两句:

一是陈艺彬踢踹赖良锦胸腹部,“并未严重危及赖良锦的人身安全”; 二是房间内有三人,“即使不使用双节棍,其与随行人员也可以对陈艺彬的行为进行制止”。

这两句话,恰恰把正当防卫的门槛抬错了。

第一,《刑法》第二十条不是只保护人免受“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侵害。

指导意见明确:不法侵害既包括犯罪行为,也包括违法行为;不能苛求防卫人必须采取与不法侵害基本相当的反击方式和强度;造成轻伤及以下损害的,不属于“重大损害”。

如果“没打到重伤就不能防卫”,那正当防卫制度基本可以废了——因为绝大多数需要防卫的场合,人还没来得及被打成重伤。

第二,“三人可以制止”论,是典型的事后诸葛亮。

它像是在冷静的法庭里问:你为什么不选一个更温和的方式?

可正当防卫的判断,不能站在事后、安全、有时间思考的位置,去要求一个凌晨被踹到床角、听到死亡威胁的人,精确计算还击力度。

至于双节棍——据起诉书表述,那是赖良锦日常随身携带的物品,不是现场临时寻找的凶器。紧急情况下就近取用,司法实践向来不苛求防卫人精准挑选工具。

一审还隐去了一件事:据辩方整理,当庭出庭作证、对赖良锦有利的证言,在判决书中未获记载,亦未说明不予采信的理由。

一边认定对方有重大过错,一边不给防卫人一条出路;一边让有利证言从判决里消失,一边用“免予刑事处罚”给出一个看似温情的结论。

这8个月,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四、“定罪免刑”,折中折掉了什么

一审判决形成了一个很尴尬的结构:

既认定陈艺彬有重大过错,又不认定赖良锦正当防卫;既定罪,又免刑。

这个折中,看起来温情,实际上把最该回答的问题省掉了。

如果防卫成立,就应当无罪。如果不成立,就应当正面说理:为什么过当,过当在哪一步,伤害是怎么造成的,谁是不法侵害人。

用“定罪免刑”来折中,替代不了这些回答。

而它留下的后果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有罪判决,一个犯罪记录,一个“你确实做错了,只是不罚你”的定性。

对一个在自己房间里被踹醒、只穿一条内裤的人来说,这个定性,太重了。

4天行政拘留可以结案,8个月羁押却换不来一句“你是正当防卫”——这不是法律的精细,这是法律的错位。

五、二审:律师把问题一条一条钉进卷宗

赖良锦不服,提起上诉。

据辩方材料,上诉理由集中在四条线上: 一审程序违法、事实证据存在矛盾、法律适用错误、正当防卫被错误认定为故意伤害 ,并同步申请调取证据、重新鉴定。

二审阶段,漳州中院依法组成合议庭,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意见。其间因补充查证延期审理一次,因案情复杂,先后报请福建省高院、最高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理期限。

律师在二审里要做的事,不是煽情,而是把一审“装看不见”的东西重新摆回去:

  • 把“今晚三人必须死一个”“谁报警谁死”的死亡威胁证言,从被隐去的判决书里拽出来;

  • 把“房内三人可徒手制止”这句空话,放回深夜、醉酒、力量悬殊、有人正在报警的具体情境里;

  • 把宾馆客房作为临时居所、非法闯入即构成不法侵害的法律定性,重新立到裁判逻辑起点上。

2026年9月23日,漳州中院作出裁定:

原判认定赖良锦犯故意伤害罪的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东山县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要说清楚: 发回重审不是无罪判决 ,也不等于法院已经认可正当防卫。

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一审那份定罪判决的基础,不稳。律师在二审推动的纠错,让案件回到了它该有的审查轨道上。

那8个月没有因此被抹掉,但至少,它不再是一个“已经生效”的答案。

六、重审:律师继续把证据链摊开在法庭上

发回重审后,辩方没有停下来等判决,而是把工作继续往前推。

据辩方披露,已向重审法院提交:

  • 张明楷、罗翔、阮齐林、时方四位刑法学者出具的 专家论证法律意见书 ——认为赖良锦的行为属于典型正当防卫,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 法医学书证审查意见书 ;

  • 十余项程序申请:排除涉案鉴定、鉴定病历电子数据、重新鉴定、鉴定人出庭、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调取一审庭审录音录像、传唤被害人出庭等。

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件事: 把“谁先动手、谁非法闯入、谁在报警后继续施暴”这些具体事实,一条一条摆到法庭上,不让任何关键证言再“消失”在判决书里。

专家意见不能代替审判。但它把争点说得很清楚:

在有预谋的酒后深夜闯入、先行动手、并发出死亡威胁的情境下,赖良锦的还击,是不是正当防卫?

如果不是,那请回答:他当时应该怎么办?

七、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不是一句口号

它要落到具体事实上。

落到“谁先动手”,落到“谁非法闯入”,落到“谁在对方报警后还扬言谁报警谁死”。

落到为什么打人的4天就出来了,还手的8个月还没等来清白。

一份轻伤鉴定,不能自动完成从“谁受伤”到“谁有罪”的跳跃。

一个有预谋酒后深夜闯入他人客房、先行动手、报警后还继续施暴的人,不应该被要求房客先精确计算还击的力度。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同样,证据不能向结论让步。

赖良锦重审一案,考验的不是专业,而是常识。

更是担当——法院敢不敢把“正当防卫”四个字,落在判决上。

本文作者系该案二审及重一审辩护律师。文中事实依据起诉书、一审判决书、二审裁定书及公开报道整理;凡属辩方材料、证人证言或尚未被生效裁判确认的内容,文中均已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