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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北京豹房。

明武宗朱厚照死了,三十一岁。

他这辈子干了什么?不住皇宫住豹房,自封"威武大将军朱寿",带兵出关打了一仗,杀敌十六人,自己这边死了五十二人,然后报捷说大胜。

他没儿子。

皇位空着。

从这一天,到四月二十二日新皇帝在奉天殿即位,一共三十七天。

这三十七天里,这个国家实际上的主人,是一个六十一岁的四川人。

他叫杨廷和,内阁首辅。

三十七天里,他抓了一个手握重兵的人,赶走了豹房的番僧,遣散了教坊乐人,放还了四方进献的女子,停掉了京师所有不急的工程,把宣府行宫的金宝搬进了内库。

然后他迎立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当皇帝。

四年后,这个少年把他从官册上划掉了。

今天我们聊聊这个"代皇帝当家三十七天"的人。

一、他是个神童,也是个能忍的人

杨廷和,字介夫,号石斋,四川新都人。

他爹杨春,做过湖广提学佥事,是个管教育的官。

杨廷和是神童。十二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比他爹还早。

《明史》说他"美风姿,性沉静详审",还说他"好考究掌故、民瘼、边事及一切法家言,郁然负公辅望"。

翻译过来:长得好看,性格沉稳,喜欢研究制度、民生、边防和法律,早早就被人看作宰相的料。

弘治朝,他做到左春坊大学士,给太子朱厚照当老师。朱厚照就是后来的正德帝。

弘治十八年,孝宗驾崩,朱厚照即位,十五岁。杨廷和进了内阁,但那时候他还是次辅,上面有刘健、李东阳、谢迁。

正德元年,刘健、谢迁因为弹劾刘瑾失败,被迫致仕。正德二年,杨廷和入阁。正德七年,他成了首辅。

这中间,是刘瑾专权。

正德元年,刘瑾掌司礼监,把持朝政,人称"立皇帝"。朝中大臣,被他打死的、贬的、流放的,不计其数。

杨廷和在干什么?

《明史》写得很难看:"廷和与东阳委曲其间,小有剂救而已。"

——他和李东阳在刘瑾手下周旋,只能做一点小的补救。

这不是一句好话。但这就是他的性格底色:他不是那种硬碰硬的人。

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造反,打的旗号是"诛刘瑾"。

杨廷和抓住机会。他起草赦免诏书,建议提拔边将仇钺,用他来离间叛军。

仇钺果然抓了朱寘鐇。

然后张永揭发刘瑾的罪状,刘瑾被凌迟处死。

杨廷和因为这件事,进了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

二、他劝了十几年,一次也没劝动

正德朝的十几年,皇帝不住皇宫。

他住豹房。

豹房在西苑太液池边,是正德二年开始修的。里面有番僧、乐人、猛兽、女人。

皇帝在里面干什么?《明史》写得很含蓄:"恣游大同、宣府、延绥间,多失政。"

他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带兵出关。

杨廷和劝,一遍遍上疏。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他的处境:

武宗在宣府打猎,派使者回来,赐杨廷和羊酒、银币。

杨廷和上疏谢恩,然后请求皇帝回京。

武宗不理。

杨廷和和大学士蒋冕骑马赶到居庸关,想亲自出塞去请。

武宗下令,让谷大用守住关门。

他们只好回来。

还有一次,武宗命令回京那天,群臣要各自做旗帐迎接。

杨廷和说了一句话:

"此里俗以施之亲旧耳。天子至尊,不敢渎献。"

——这是乡下人迎接亲戚朋友的东西。天子至尊,我不敢这样献。

武宗再派使者来说,他就是不干。

这是杨廷和最硬的一次。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造反。武宗要亲征。

杨廷和力阻,没用。

武宗命他起草"大将军南征"的敕谕。

他不肯起草。

《明史》:"时廷和当草大将军征南敕谕,谢弗肯,帝心恚。"

武宗心里记了这笔账。

后来找个由头,说他偏护同乡,严厉批评他。杨廷和上疏谢罪,请求罢免。

武宗不许。

就这么熬了十几年。

三、三十七天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武宗死在豹房。

消息传到内阁,杨廷和做了第一件事:稳住。

早在武宗病重时,司礼太监魏彬就到内阁说:"国医力竭矣,请捐万金购之草泽。"

——太医没辙了,请出万两银子到民间买医生。

这话的真正意思是:皇帝没儿子,要不要到民间买个男童来当儿子?

杨廷和"心知所谓,不应",只是含蓄地讲了一通"伦序"的道理。

三月十四日,谷大用、张永到内阁,说皇帝崩了。

杨廷和从袖子里掏出《皇明祖训》,说:

"兄终弟及,谁能渎焉!兴献王长子,宪宗之孙,孝宗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序当立。"

——兴献王的长子朱厚熜,宪宗的孙子,孝宗的侄子,刚死这位的堂弟,按顺序该立他。

梁储、蒋冕、毛纪都赞成。然后请太后懿旨,定下来。

为什么选朱厚熜?

因为他的父亲兴献王已经死了,他才十五岁,从湖北安陆来,在北京没有任何根基。

一个十五岁的、没有根基的外藩少年,是最"安全"的选择。

杨廷和是这么想的。

他错了。

四、抓江彬

最危险的人是江彬。

江彬是宣府人,边将出身。他早年杀过一家二十多口,诬为盗贼,冒功领赏。后来在淮上打仗,中了三箭,一箭穿透面颊,箭镞从耳朵后面出来,他拔掉继续打。

武宗听说了,觉得这人是条汉子。

从此江彬进了豹房,跟皇帝同吃同住,被封为平虏伯,统领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

正德帝一死,江彬最危险:他手里有兵,人在京城。

杨廷和怎么做的?

他先稳住。

江彬派党羽许泰到内阁探口风。杨廷和和颜悦色:"许伯爵来得正好……请伯爵回去报告江提督一同来商量。"

许泰高兴地走了。

然后杨廷和找司礼太监魏彬、张永,一起商量。魏彬以前跟江彬有来往,杨廷和认为他软弱、可以胁迫,就借着给武宗灵柩题写旗幡的机会,详细讲了江彬谋反的罪状,还吓唬他。

魏彬被说动了。

三月十八日,张太后传江彬和工部尚书李鐩进宫,祭坤宁宫新安的兽吻。

江彬穿着祭服进宫,祭祀完毕,太后留他们吃饭。

然后下令逮捕。

江彬发觉,扔下酒杯就跑,跑到西安门,门关了。转身往北安门跑,快到门口,被十几个长随扑上来按住。

胡须也被拔光。

《明史》说,那天京城"观者塞衢,欢声如雷"。

抄家抄出:黄金七十柜,每柜一千五百两;白银二千二百柜;金银杂首饰一千五百箱。

世宗即位后,江彬被凌迟。他的四个儿子全部斩首,"绘处决图,榜示天下",幼子和妻女发功臣家为奴。

五、那个十五岁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四月,朱厚熜从安陆到了北京城外。

礼部按规矩,请他由东安门进,住文华殿——这是皇太子即位的礼仪。

朱厚熜看了礼仪单,对右长史袁宗皋说了一句话:

"遗诏以吾嗣皇帝位,非为皇子也。"

——遗诏是让我来当皇帝的,不是让我来当儿子的。

他停在城外,不进。

最后是太后让群臣上笺劝进,他在郊外受了笺,从大明门直接进,在奉天殿即位。

从进城那天起,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不肯当"皇子"。

杨廷和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六、大礼议

即位第六天,嘉靖帝下诏:议生父兴献王的尊称。

杨廷和的主张是:你以"兄终弟及"继承皇位,按礼法必须先过继给孝宗,称孝宗为"皇考",称生父为"皇叔考兴国大王",自称"侄皇帝"。

他还举了两个例子:汉朝的定陶王、宋朝的濮王。

礼部尚书毛澄领衔六十名大臣上奏,支持这个方案。

嘉靖帝不干。

他说:我爹就是我爹。

七月初三,新科进士张璁上疏,说这是"继统",不是"继嗣"——继承的是皇位,不是香火。

杨廷和把张璁调到南京去任职。

但这场争论,压不住了。

嘉靖元年到三年,杨廷和封还御批四次,抗疏三十余次。

嘉靖三年二月,杨廷和致仕。

他走了。

七、左顺门

杨廷和走后,事情没完。

嘉靖三年七月,嘉靖帝正式下诏:称生父为"皇考",称孝宗为"皇伯考"。

两百多个官员跪在左顺门,哭。

领头的有杨廷和的儿子杨慎。

他喊了一句话:"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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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大怒,下令廷杖。

一百八十多人受杖,十七人当场被打死。

杨慎被廷杖两次,几乎死掉,最后流放云南永昌卫。

他在云南待了三十五年,死在戍所。

最残酷的一层:杨廷和赢了三十七天,输了四年。

他扶上台的那个少年,用一场廷杖告诉他:这个国家,谁说了算。

八、削籍

嘉靖七年,《明伦大典》修成。这本书专门定"大礼议"的是非。

书成之后,嘉靖帝下诏,定议礼诸臣的罪。

杨廷和被"削籍为民"。

注意这个词:不是致仕,是削籍。他从官册上被划掉了。

一年后,嘉靖八年六月,杨廷和卒于家,年七十一。

《明史》只写了三个字:"卒于家。"

争议一:他到底是忠臣还是权臣?

有人说他是忠臣:三十七天革除正德朝弊政,裁撤十四万八千七百个冗员,减免漕粮一百五十余万石;设计拿下江彬;迎立的嘉靖帝,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

有人说他是权臣:正德帝刚死,他就以皇帝名义下遗诏。这算不算矫诏?

《明史》的评价是:"廷和当武宗之季,以一身系天下之重,卒能消祸乱于未形。"

争议二:大礼议他错了吗?

按《仪礼》和《皇明祖训》,杨廷和是对的。继统必须继嗣。

但嘉靖帝的理由也很硬:我是我爹的儿子,凭什么改?

后世有人批评他太固执:如果当时让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的血。

也有人认为,他守的是礼法的底线,一旦破了,皇帝的权力就再没有边界。

争议三:他的儿子

杨慎,明代三大才子之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作者。

因为左顺门哭谏,被廷杖、流放,三十五年不赦。

嘉靖帝恨他,几次大赦都不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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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死的时候,杨慎在云南,不能回来奔丧。

结尾

杨廷和这辈子,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正德帝死后,他一个人撑了这个国家三十七天。

第二件,嘉靖帝即位后,他跟这个少年争了四年。

三十七天他赢了,四年他输了。

他扶上台的皇帝,最后把他从官册上划掉。

他的儿子,被这个皇帝打到云南,三十五年不能回家。

他死的时候,儿子在几千里外,不能送终。

隆庆初年,朝廷给他平反,复官,赠太保,谥"文忠"。

一个"忠"字,隔了四十年才到。

你觉得大礼议里,杨廷和是太固执,还是守住了底线?评论区聊聊。#历史#​#明朝#​#杨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