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岁这年,绝经刚满一年,一个人报了个老年团去爬黄山。导游是个小伙子,举着小旗子喊,阿姨们跟紧点,我心想,谁是你阿姨。可看着周围那些花白头发,我确实也到了被人叫阿姨的年纪了。

那天下午,我在半山腰的观景台歇脚,正拧开保温杯喝水,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背影。我愣在那儿,热水差点洒在手上。那个背影有点驼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正拿着手机拍远处的云海。我太熟悉了,那件夹克是十年前我给他买的,打折货,一百二,他说穿到老。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也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周围是游客的喧闹声,还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他说,你胖了。我说,你秃了。他又笑,说,咱俩扯平了。我没笑,我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退休了,一个人出来转转。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人?他说,她去年走了,病。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年我恨他,恨他喝酒打人,恨他不顾家,后来离了婚,我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在娘家巷口摆过早点摊,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手冻得裂口子。那些苦,我以为早就忘了,可看见他这一眼,全涌上来了。

他没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看了看他的蓝夹克,袖口都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我想说,你怎么还穿这个,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吃饭了没。他说,还没,一起吧。我们就在山上的小饭馆坐下了,要了两个炒菜,一碗汤。他给我夹菜,像过去那样,但手有点抖。他说,这些年,我对不起你。我低头吃菜,没吭声。他继续说,那时候喝酒,糊涂,打了你,事后我也后悔,可就是改不了。你走了以后,我戒了酒,可家里空荡荡的,才知道什么叫难受。

我鼻子一酸,想起那些年,每次他喝醉了发酒疯,我都抱着孩子躲到天亮。离婚那天,他跪在地上求我别走,我踢开他说,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头发花白,眼角全是皱纹,像个犯错的老头。我说,都过去了,不提了。

吃完饭,天快黑了,山上的酒店安排我们住下。我一个人一间房,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实话,我这心里乱得很。绝经以后,我这身体就像一台锈了的机器,晚上潮热出汗,白天没精打采,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孩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我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有时候觉得自己才五十岁,却像活到了头。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短信,说,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门口。我看着屏幕,犹豫了半天,还是穿了外套出去了。他站在走廊的窗前,月光照着他半白的头发,他说,我知道不该打扰你,可我就是想,再和你说说话。我靠在墙边,说,你说吧。他就讲这些年,他一个人怎么过,怎么把房子收拾干净,怎么学着做饭,怎么在梦里看见我,醒了发现枕头是湿的。他说,我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多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我却从来没帮过你。

我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他说,所以我想问你,还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起离婚后的那些日子,为了给孩子攒学费,我一天打三份工,累得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有个男人追过我,对我挺好,可我心里总有道坎,觉得再也信不过男人了。后来那人也结婚了,我就这么一个人过到了现在。

他说,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就是想,把你加回来,以后逢年过节,能给你发个消息。他说着,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微信的二维码。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眼前晃过那些年他打我的样子,晃过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又晃过他刚才说“她走了”时眼睛里的黯然。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扫了。加完好友,他说,谢谢你。我说,不早了,回去睡吧。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说,明天日出,我去光明顶看,你也来吧。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就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们多好啊,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过头发,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的人了。后来怎么就成那样了呢。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把人的棱角磨平,把感情磨碎,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我穿上那件红色羽绒服,出了门。山路上已经有人了,都是去看日出的。我没走快,心里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走到半路,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一棵松树旁边,看见我,笑了,那笑容像多年前一样,带着点傻气。

我们并排往光明顶走,谁都没说话。到了山顶,人已经很多了,他找了块石头让我坐下,自己站在我旁边。天边开始泛红,云海翻滚,太阳一点点冒出来,整个山头的人都欢呼起来。我看着他,他正眯着眼看太阳,侧脸被镀上一层金光,我突然觉得,那些恨啊,怨啊,好像真的淡了。

日出看完,人们陆续下山。我和他走在最后面,他忽然说,我定了明天的车票回去。我说,我也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回去以后,我能去看你吗。我看着脚下的台阶,说,看看吧。他没再追问,陪着我走完剩下的山路。

下山以后,我们各自上了旅行团的大巴。我坐在窗边,看见他也上了旁边的车,隔着车窗,他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车开了,我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跳动的头像,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他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回到家,孩子打电话来,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碰见个老朋友。孩子问,男的?我说,嗯。孩子说,妈,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处处看。我笑了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熟悉的路,忽然觉得,这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灰了。晚上,他发来消息,说,今天去超市,看见你以前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酸辣粉,就买了两包,等你哪天来,我给你煮。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洋洋的,回他,你就贫吧。

后来他真的来了,提着一兜水果,站在我家门口。我开门,看见他穿着那件蓝夹克,但洗得很干净,手里还拎着一袋酸辣粉。他有点局促,说,我给你煮粉来了。我忍不住笑了,让他进来。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忙活,煮出来的粉有点坨,可吃在嘴里,还是那个味道。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我能再来吗。我说,嗯。他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摸着胸口,心跳得有点快。五十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谁知道还能有这么一遭。绝经那一年,我以为女人的日子到头了,可没想到,这日子还能重新冒出新芽来。

现在,他每个周末都来,给我做饭,陪我散步。我们不说复婚,也不说从前,就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重新开始慢慢相处。有时候,我看着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样子,就会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摔倒了,爬起来,走远了,又绕回来,只要你愿意,总还能捡起一些丢下的东西。

昨天,他跟我说,你那个酸辣粉,我练了好几次,这回肯定不坨了。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你怎么哭了。我说,没事,我就是觉得,活着真好啊。

就是这么个故事。我五十岁,绝经一年,遇见了从前的那个人。没有惊天动地,就是一碗酸辣粉的事儿。但我知道,从那天晚上在酒店走廊里扫二维码开始,我这颗心,又开始跳得热闹了。就像那山上的日出,再怎么沉下去,第二天还是会照常升起来。日子也是,只要你不关上那扇门,总会有光漏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