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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许宁刚拿起笔,准备签当天的出货排程,两份简历同时递到了桌前。一份是父亲家的赵航,一份是母亲家的周越。

十五年前,父母离婚,谁都不肯接她;如今轮到她来决定,两个弟弟能不能留下。纸还没接稳,手机里父亲许建国的声音已经从免提传出来。

“赵航到了吧?把他招进去。你那厂子总得有个自己人管着。”

许宁看向桌前。赵航站得笔直,目光越过她,落在办公室里那张空椅子上;周越也看了一眼,却先把简历往前推了推。

手机又亮了。母亲陈芸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你弟弟才配做管理”。

门外,包装组长罗梅敲了两下门:“许宁,包装岗今天能补人吗?下午那车防雨工作服,箱子还等着封。”

许宁把出货排程压在手边,抽出生产岗位表,推到两人面前:“先看岗位。你们愿意做哪份工作?”

赵航翻到包装辅助岗,眉头立刻皱起来:“搬箱子?我以前带过人,叫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厂里现在招包装工和维修学徒。”许宁说,“办公室没有招聘岗位。”

周越指着维修学徒那一栏:“工具放在哪儿?我在制衣厂跟师傅修过平缝机,能先看看设备吗?”

许宁把他那份简历转正,问了两种常见故障。他答得具体,连拆针板前要断电都说到了。许宁刚要记下,他又问:“做多久能带人?”

“先把机器修好,再谈带人。”许宁说,“三天跟岗,每人每天两百元。到期按实际表现决定录不录用,不保证职位。”

赵航抬头:“爸说的可不是这样。”

免提里,许建国咳了一声:“你跟孩子讲这些干什么?他肯来,是给你撑场面。你把办公室钥匙给他,先熟悉熟悉。”

许宁把钥匙收进抽屉:“生产区的门禁由带教师傅安排。办公室钥匙不给应聘的人。”

赵航把岗位表推回半寸:“那我回去怎么跟人说?爸前天在亲家那儿,说我来接手你厂里的生产管理。”

许宁握笔的手停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说那顿饭上的承诺,她看向手机:“你已经替我定了人?”

许建国没有否认:“话说出去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管厂,迟早累出毛病。赵航进来,你就有个能信的人。”

“你对亲家说的话,不能拿我的岗位兑现。”许宁重新把表推到赵航面前,“你今天能选的是跟岗岗位。”

赵航的耳根红了,抓起表却没有走。他盯着“包装辅助”四个字,像是签下名字就会坐实自己被人看低。

陈芸的第二条消息跳出来:她已经到厂门口了。许宁本想让门卫转告她改天再谈,手指悬了一会儿,还是让她进了接待室。

许建国也从走廊那头过来了。原来他一直站在门外打电话,见陈芸进门,径直跟着走进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陈芸先看周越:“你在那家厂学了半年维修,跟她说清楚。别让人只看见你没有证书。”

“我已经问过了。”许宁把周越的简历放回桌上,“他的经历我会核实,跟岗也由维修师傅带。”

“你妈这些年为家里操多少心,你就让她在门口等?”陈芸放轻了声音,“我来替小越说一句话,也不行?”

许宁看着两人各占一把椅子。她刚才让他们进来,是想把话说得体面些;他们已经把接待室当成了议事的地方。

“你们可以旁听岗位条件。”她把两份跟岗说明放到桌上,“分配工作、考核和录用,由厂里决定。”

许建国伸手拿走赵航那份:“我儿子用不着从搬箱子学起。让罗梅带他看看流程,明天就能帮她管人。”

门口的罗梅听见自己的名字,没进来,只问许宁:“那我今天给谁排活?”

许宁起身把说明拿回来:“赵航跟包装组,做辅助;周越跟维修师傅,先看设备。两个人都从今天算第一天。”

赵航说:“我还没答应搬箱子。”

“那你可以不跟岗。”许宁说完,停下来等他自己选。

走廊上有人推着空周转车经过,车轮声从门口滚远。赵航看了父亲一眼,最终把岗位表翻回去:“先做三天。”

周越也签了名,却在“学徒”两个字旁停了停。他问许宁:“如果我查出问题,师傅会听我说吗?”

“你把位置、现象和判断讲清楚,师傅会听。”许宁说,“有影响出货的情况,直接报给我或罗梅。”

陈芸替他接话:“他就是怕费力做了事,功劳都归别人。”

周越抿了下嘴:“我自己能问。”他拿着说明站起来,去找维修师傅。

许建国也起身:“那我去看看赵航在哪儿做事,省得他被人使唤得团团转。”

许宁挡在门口:“接待到这里。家属不能进生产区。”

“我是你爸。”许建国压低声音,“你当着外人的面堵我?”

“十五年前,你搬走那天,也说过我是你女儿。”许宁看着他,“我拿着行李在学校等到宿舍关门,你让我去问我妈。”

许建国松开门把手:“那时候我住的地方连床都摆不开。我以为她会接你,后来你姨妈不是来了吗?”

陈芸把包往肩上一提:“你爸现在倒把话说全了。那天我叫你先去找他,是因为你姨妈说晚上能接,我以为你有地方住。”

“姨妈是听我打电话哭,才赶去学校的。”许宁说,“今天谈工作,就谈工作。别再替我安排谁该坐哪里。”

陈芸张了张嘴,最后对周越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独自往厂门走。许建国没跟她争,只盯着许宁,像在等女儿先改口。

罗梅带赵航穿过包装区时,给他指了待封箱的位置:“这一排已经复核,箱号按出货单走。那边有红签的货架,谁也别动。”

赵航听完,先去搬了一箱成衣。罗梅让他把箱口朝外,方便核对尺码,他看了眼周围工人,又把箱子转过来。

“怎么摆听组长的。”许宁站在入口说,“我已经说过,你在这里跟岗。”

许建国趁她转身,越过接待区的黄线,朝包装组扬声:“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儿子赵航,以后来管生产的,先跟你们熟悉熟悉。”

几个人停了手里的胶带。赵航没纠正父亲,反而向罗梅伸出手:“以后有什么麻烦,你也可以找我。”

罗梅没有握。她把手里的装箱单递给许宁:“老板,我该按谁的安排带他?”

“按你的。”许宁走到组员面前,“赵航今天是包装辅助岗跟岗人员,没有管理职责。罗梅负责包装组,岗位安排照旧。”

许建国的笑僵在脸上:“一句介绍,至于当众拆我的台?”

“你在全组面前介绍,我就得在全组面前说清楚。”许宁把黄线外的方向指给他,“你去接待室等,别影响他们封箱。”

赵航低头拿起胶带枪,问罗梅下一箱从哪儿开始。罗梅给他指了位置,又补了一句:“先核箱号,有疑问叫我。”

许建国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他经过许宁身边,声音很轻:“你这么护着别人,往后别怪家里人不帮你。”

许宁没追他。她把出货排程交给罗梅核最后一车的数量,自己留在包装区,看着赵航按箱号搬完第一排。

午后的包装区比早上窄了一截。封好的箱子沿通道排到装车口,罗梅正让人把待复核的一架货往里推,许建国又从接待室出来了。

“我问赵航两句话就走。”他停在黄线边,招手叫儿子,“你今天到底干什么活?别叫人白使唤。”

赵航正抱着箱子,听见这话,把箱子放在地上:“核箱号、贴面单,还得给装车的人腾路。”

“我找老板谈,你做你的。”罗梅把许建国带回接待区,“组里按排程走,您站在通道口,车过不去。”

许建国跟着她走,声音却没收住:“你们老板是我女儿,我问一句还得挑地方?”

罗梅把接待室门开着:“您坐这儿等她。我是包装组长,现在得回去看装车。”

她刚转身,许建国又叫住她,问赵航能不能下午就看装箱总表。两人在门边说话的工夫,赵航看见一辆周转车被货架挡住了路。

那架货挂着红签,上面写着待返工,放在复核区外侧。赵航早上听罗梅说过不能动,眼下只觉得把架子往旁边挪一米就能让车过去。

他独自推着货架绕过一道柱子,停进待装车那排空位。红签被他扶货架时碰掉,挂绳拖在轮子旁边。

赵航捡起来,看见架上的装箱登记还没填完,以为红签是提醒补登记。他从台面上拿了块绿牌,照着旁边货架的样子挂好。

装车的人看见绿牌,推车过来问:“这架是不是能上?”

“登记还差一点,货都装好了。”赵航说,“先别堵通道,我马上去拿单子。”

他说完就去找那张单子。装车的人按绿牌把货架推到车尾,叉车的货叉已经伸进去一半,许宁从仓库那边赶到了。

她先看见地上的红签,又看见车尾的绿牌,喊了一声:“停。”叉车停在原地,罗梅跑过来,直接把货架拉回隔离线内。

“这是谁放出来的?”罗梅问。

没人立刻答。赵航拿着一叠登记单回来,说:“我挪的。不是只差个登记吗?车要走了,我想先把路清出来。”

罗梅把红签翻给他看:“待返工三个字,你看成登记?”

“签掉了,我以为是前面那架挂错。”赵航声音发硬,“而且我让他们先别装。”

装车的人指着绿牌:“你挂这个,我按这个来。你说‘马上拿单子’,我以为单子补上就行。”

许宁没有让他们继续争。她让叉车退开,又叫装车的人把这架货的箱号报出来,在出货排程上划掉对应位置。

罗梅带人查装箱流转记录:这架货上午从压胶复核区转出,记录栏写着“边缘待处理”,尚无返工完成的签名。它本不该进待装车区。

许宁把记录递给赵航:“红签对应的是这个状态。绿牌只能由复核通过的人挂,谁告诉你可以自己换?”

“没人。”赵航看着那行字,终于没再说只差登记,“我以为先做完,后面补一下就行。”

“你搬动了待返工货,还更换了标识。”许宁收走他手里的单子,“今天停止操作,跟我到接待室把经过写清楚。”

罗梅让装车的人重新核车上已装的箱号。那架货没有上车,可两箱在赵航腾路时被挪到隔离线外,得一并查清。

许建国听见动静,从接待室出来:“一件小事,车又没开走。谁带新人,谁就该盯着他。”

罗梅蹲下查箱号,没有接话。许宁说:“先让他们做事,别挡在这儿。”

许建国却跟着走到包装组前:“要说责任,也是老员工没把签挂牢。赵航头一天来,谁会认得你们这么多颜色?”

赵航看了父亲一眼。这一次,他没有顺着说;可当罗梅抬头时,他也没开口制止。

许宁让组员先停下手里的箱子,面向许建国:“红签写着待返工,赵航自己承认看见了。他换绿牌的决定,也没人让他做。”

“你还要让他赔?”许建国问。

“怎么处理,等查完损失。”许宁说,“现在请你出去。包装组不用替他担这个责。”

许建国提高了声音:“我是怕他年轻,叫你给他留点脸。你当着这么多人,连我也一起赶?”

“你刚才也当着这么多人,让罗梅和老员工替他认错。”

许宁转向全组,“是我让亲属进来跟岗,没在第一天把边界守住,耽误了大家装车。我向你们道歉,后面的责任我来处理。”

罗梅站起来,把查过的两箱拉回隔离区:“老板,道歉我听见了。这车现在还装不装,得你给个准话。”

“先装确认合格的。”许宁看了时间,“待返工这架留在厂里;车上已装的按箱号复核,没核完不能封车。”

出货排程被重新划成两列。罗梅派两个人守隔离区,另外的人接着封箱,装车口总算重新动了起来。

赵航跟着许宁回接待室,许建国也想进去。许宁把门挡住:“这是跟岗人员的操作记录,先让他自己说。”

赵航坐在刚才父亲坐过的椅子上,把货架原来的位置、红签怎么掉的、绿牌从哪儿拿的,逐项写下来。写到“通知装车人员”时,他停住了。

“我说了先别装。”他指着纸上一行字,“但他说按绿牌走,我也没回去把架子拉开。”

“那就写两句。”许宁说,“他说了什么,你做了什么,都记下来。”

赵航把最后一句补上,交回纸时问:“三天跟岗是不是到这儿就没了?”

“今天的操作停了。”许宁说,“明天能不能继续,先看这批货怎么处理,也看你是否肯按岗位要求做事。”

赵航握着空了的笔,没再提办公室。他透过门窗看见罗梅搬箱,想起自己早上嫌那活没出息,却差点把一架不该出的货送上车。

许建国在走廊等着,见儿子出来,立刻说:“别怕,我跟她讲。她从小就吃软不吃硬。”

赵航把笔放回桌上:“爸,你先别替我讲了。红签是我换的。”

许建国嘴角动了动,没接这句,只问许宁:“这么大个厂,连一个新人失手都容不下?”

“货停住了,人也没受伤。”许宁说,“现在要查的是有没有同样的问题。我得去车间。”

罗梅在门口叫她。复核区拆开的一件成衣,压胶边缘摸上去有些翘;另一件外表看不出毛病,内侧却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许宁让罗梅先别封那两箱,又看向那架待返工货:“把已经拆出的铺开。剩下的箱子按批次排,等我回来一起查。”

父亲还站在走廊里。许宁从他身边走过,他说了句“你总会有事求家里”,她没有停步,只把车间门推开了。

许宁走进复核区时,罗梅已经把两件防雨工作服平铺在台面上。一件的压胶边缘翘起,另一件的水痕却不在那道翘边上。

“这件是怎么湿的?”许宁问。

“复核的人往袖口倒了少量水,想查翘边。”罗梅翻出里层,“水从这里出来,靠近针缝,不在刚才看见的边缘。”

许宁让人拿来同批次的留样。她没有急着拆完所有箱子,先把留样的缝线位置标好,让罗梅在台面上重做一次淋水。

水沿面料滚下去,过了片刻,里侧的纸巾出现一个小点。罗梅把纸巾摊开,湿痕正对着压胶带下方的针孔。

“那就不能只返工刚才这架。”她抬头看许宁,“它们用的是同一批胶带。”

维修师傅带周越经过门口,听见“同一批”,周越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台上的衣服:“能让我看看胶带背面吗?”

师傅正被另一台机器叫走,交代他别碰运行中的压胶机,便匆匆离开。许宁把样衣递过去:“你看见了什么?”

周越用指腹轻轻压住胶带边缘:“这卷带的胶层比原来的硬。机器的温度和速度若照旧,表面看着贴住,针孔旁边没吃进去。”

“你修过压胶机?”罗梅问。

“做学徒时跟着换过加热件,也帮师傅试过带。”周越说,“我得用今天的边角料做一段给你们看,光摸不能定。”

许宁让人取来同批胶带、旧批次剩下的一小段,以及裁剪台的边角料。周越先把压胶机停稳,等维修师傅回来确认,才调整试样的位置。

两段料用同一档温度和速度过机。旧带压平后边缘服帖,新带刚取下也平整;等布料放凉,周越轻轻折过缝线,新带的一侧露出细窄的缝。

罗梅往两段缝线滴水。旧带下的纸巾保持干燥,新带下的纸巾渐渐湿了,水点与样衣内侧的位置一样。

“先停用这卷带。”许宁说,“找出从换带开始做的成衣,按批次隔开。已经装车的,也要核有没有这个批次。”

仓管把领料记录拿来。胶带是上周末换的,同批料用在这张订单的几批成衣上;待返工货架只是最先被挑出的一部分。

罗梅拿笔圈出箱号:“原来以为只要救回那架货。现在这几排都不能照原排程发。”

许宁看了看装车口。确认合格的箱子还可以继续上车,圈出的箱子却占了订单不小的部分;她让司机先等复核结果,再谈发车时间。

周越把两段试样留在台上,拿起工具箱要去帮师傅。许宁叫住他:“你上午就见过这种翘边?”

他背对着台面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看过。上午我给师傅递工具,看到机尾的样料边缘起了一点。我开口说了半句,他被叫去修另一台机。”

“后来呢?”

“后来我没追上去。”周越捏紧工具箱提手,“我想他连话都不听完,凭什么让我这个新来的追着说。等出了问题,总有人会看见。”

罗梅把笔搁下:“上午要是报了,后面做的至少能先停。”

“我知道。”周越看着台上的湿纸巾,“我刚才说胶带,不是想把上午那句抹掉。我当时看见了,没报。”

许宁让仓管记下上午压胶机的开机时间,再把周越做的试样和留样放在一起:“你的判断帮我们找到了范围。迟报造成的后果,也得写进跟岗记录。”

周越点头,没有问能不能凭这个带人。他去找维修师傅,把温度、速度和两种胶带的表现从头说了一遍,这回一直等师傅听完。

师傅拿起试样又做了一次折缝,叫停那台压胶机:“带先别用了。换回能用的批次,还得逐件查已经做出的。”

许宁算了补料和加急运输的初步报价,新增成本预计八千六百元。她把数字写在出货排程旁:这笔钱花下去,也未必赶得上原定交付。

她没向罗梅打包票,只让她先确定可返工的数量。

罗梅说:“工人今天要加班,得早点告诉他们哪几排要拆。还有,这钱不能稀里糊涂摊到组里。”

“由厂里先承担。”许宁说,“我去把订单情况讲清楚,你排愿意留下的人,工时照记。”

她到包装区说明了停发批次和返工范围。有人问是不是上午那架货惹出来的,她指着试样回答:“那架货让我们及时拦住了车;新查到的是同批胶带的问题,范围还在核。”

组员开始按箱号搬货,罗梅把复核台腾出一半。赵航停在隔离线外,几次想上手,见许宁没有安排,便只帮忙把空纸箱送到线边。

许建国从接待区出来时,看见一排排打开的箱子,脸色也变了:“不是说赵航动了一架?怎么拆这么多?”

“查出了另一项质量问题。”许宁说,“他换标识的事已经记清。现在别在车间议论谁该替谁担责。”

许建国朝赵航招手:“回去吧。你在这儿做得再多,她也不会说你好。”

赵航看着罗梅手里的箱号单,没有立刻过去:“我今天不能操作了,明天的事明天说。”

许建国还想拉他,手机铃声打断了话。他走到厂门外接电话,赵航留在黄线外,没有跟出去。

傍晚,陈芸赶到厂里。周越午间给她发过消息,说自己在看压胶机,她听人说订单出了问题,便一路问到复核区。

她看见台上摆着两种试样,先问周越:“是不是你找出毛病的?”

“我们刚做完试验。”周越说,“问题可能在胶带适配,我上午看见翘边却没及时报。”

陈芸只顾着看那张湿纸巾:“你看,他有本事。机器边上的老师傅都没查出来,他一来就查出来了。”

许宁正和仓管核领料记录,抬头说:“他提供了有用的判断,范围还要继续核。上午没报告,也要记。”

“年轻人有点脾气怎么了?”陈芸拉着周越往自己身边站,“你现在正缺人帮忙,总不能还让他做学徒。”

周越往旁边退了半步:“我没说要换岗位。”

陈芸没听他,冲许宁说:“给他一个主管名分,他才好叫人配合。你拿他的办法救订单,却舍不得给他个位置?”

罗梅把刚核好的箱号单交给许宁,站在一旁等答复。周越也没有走;他上午问过多久能带人,现在必须听见许宁会怎么定。

“找出问题值得记功,报告迟了也得记。”许宁把箱号单压在试样旁,“维修学徒今天的工作是跟师傅查设备。主管岗位没有空缺,更不能在这里临时给。”

陈芸沉下脸:“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自己弟弟?”

“修设备听师傅的,复核成衣听罗梅的。”许宁说,“周越也按这个安排做。”

周越把工具箱提起来,对母亲说:“我去找师傅。今天先把机器弄明白。”

陈芸还要叫住他,罗梅已经拿着新分出的箱号去安排拆箱。周越跟在维修师傅身后,先问该记录哪台机、哪一段试样,没再提带人的时间。

许宁将需要复核的批次发给仓管,又通知司机暂缓封车。第一只拆开的箱子送上台时,她和罗梅各拿起一件,沿针缝找水痕。

陈芸站在接待区门边,看着许宁没有再回头谈职位,只好收起包往外走。复核台前,纸巾一张张铺开,赶上交付还得靠眼前这些衣服的结果。

复核台上的第一件成衣翻到里侧,罗梅在针缝旁画了个小圈。

许宁把同批胶带的领料记录放在台边,让仓管先按批次分箱,自己拨通了原来做雨衣时认识的技术员的电话。

她把两段试样的做法和漏水位置讲清楚,又拍了针缝内侧给对方看。技术员让她折起新带的一角,对着灯确认胶层,再问压胶机今天用的温度。

“先别改机器参数。”技术员说,“你们手里还有旧批次的带吗?用旧带做一件完整样衣,放凉后再淋水。边角料通过,成衣也得通过。”

仓管查了库存,旧带只剩一小卷,不够返完整批。

许宁请技术员帮忙联系能当天发出的替换材料,对方答应远程盯试样,却赶不过来:他正在外地处理另一条产线。

电话挂断,罗梅递来初步数量:“正常晚班的人手,光拆箱复核就得干到明天。再返修、重测,靠原班的人数赶不上车。”

许宁看向出货排程。她在下午算出的八千六百元旁标注补料和加急运输,又把技术员的服务费用记到订单成本里,分别给供应商和运输方打电话确认。

供应商能找到适配的旧批次胶带,得专车送来。许宁定下材料,先请司机等到明确的发车时间;补料与加急运输合计仍按八千六百元核算,由厂里先出。

罗梅问:“客户那边呢?他们要的是原定时间,不是咱们把箱子摆齐的照片。”

许宁拨通客户负责人的电话,把已隔离的批次、发现的漏水点和正在做的修复试验说了。她报出最晚确认时间,也说明仍有延期风险。

对方翻了项目开工表,回答得很快:“工人后天就进场,防雨服不能晚到。你们今晚给我一个可执行的交货安排,明天车必须按原计划走。”

许宁没有用“肯定没事”搪塞。她请对方留下复检样衣的接收联系人,答应今晚先发送试验结果,若复检过不了会立即再通知。

技术员在视频里看着维修师傅试机。师傅用剩下的旧带完成一件样衣的针缝处理,周越负责记温度和速度,把每次过机的布料顺序摆好。

样衣放凉后,罗梅照技术员说的,从肩缝、袖窿到裤裆接缝依次淋水。外层水珠滚落,内侧垫着的纸巾仍是干的。

她又折了两次袖口,把纸巾重新贴回针缝,淋了第二遍。纸巾拿出来时没有湿点,罗梅这才在试样记录上写下结果。

“这件过了。”她把衣服挂到合格架旁,“等材料到了,得按同样方法做,不能看一眼边缘平了就算。”

许宁把结果拍给客户,也告诉对方还需复检实际返修的成衣。客户回复收到,催她尽快确认整批数量,没有因一件样衣合格就放宽期限。

晚饭前,罗梅把愿意留下加班的人数报上来,比需要的少了将近一半。有人家里要接孩子,有人白天已经连着搬了几个小时,不能再守一夜。

“不能把他们排进来再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罗梅说,“你今天让两个亲属进车间,组里本就多做了一轮活。现在加班要说清楚是谁的决定。”

许宁拿着排班表走到包装组,等正在搬箱的人把车停稳。她说了返工的原因、今晚要做的量,以及加班按厂里的工时规则计算,愿意留下的自己报名。

“上午我让家属跟岗,又没拦住他们在组里越过岗位做事,是我接待失当。”她看向罗梅,“由此耽误的装车和复核,厂里承担。今晚谁不能留,正常下班。”

先前被赵航挪过箱子的工人问:“我们留了,明天还能按时走吗?”

“试验有了可用的办法,材料正在送来。”许宁说,“我会跟你们一起干,也会把实际进度告诉客户。现在还不能保证每一件都能一次过检。”

说完这句,报名的人反而多了两个。一名工人去给家里打电话,另一名把自己能留下的时段写在表上,罗梅按拆箱、返修、复检重新排了位置。

周越从维修区出来,看见表上缺检查人手,问师傅自己能不能留下。师傅说可以帮着记设备状态、递试样,调机由他来做。

周越把名字写在辅助那一栏。许宁看见了,只提醒他先把白天记录补齐,哪台机、哪一段胶带出了问题,都要写得让明早的人看得懂。

接待区的门这时被推开。陈芸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周越挂在休息处的外套,说傍晚起风,来叫他回家吃饭。

她看见排班表上的名字,又看见许宁仍让师傅掌管压胶机,脸色沉下来:“他找出办法,你还是只让他递东西?”

“办法是大家试出来的,调机要由熟练的人做。”许宁说,“他可以留在这里学,也可以跟你回去。由他自己定。”

陈芸把外套从周越臂弯里抽走:“别替他定得这么轻巧。你要人留下干一晚,连一个职位都不肯给,凭什么指望他帮你?”

周越伸手去拿外套,陈芸没松。她低声说:“回家。你在这里拼命,她只会记你上午没及时报。”

维修师傅正把试样和记录移到工作台,没有插话。周越看了一眼自己刚写好的名字,又看向母亲手里的外套:“我的工具还在里面。”

“工具明天再拿。”陈芸把外套搭在肩上,往门外走了两步,回头等他。

许宁让开通道,没有替周越回答。包装区的灯逐排亮起来,第一批返修箱已经搬到台边;周越站在表前,没跟上母亲,也没走向压胶机。

周越望着陈芸手里的外套:“我去门口拿工具包,拿完再决定留不留。”他沿着黄线往外走,陈芸跟着出去,接待区暂时安静下来。

许宁回到复核台,先把加班名单交给罗梅。两人把已经确认不受影响的箱子移到装车一侧,给待返修的成衣留出空台面。

补料的车还在路上,维修师傅只能用剩余的旧带做准备试样。他让许宁去看包装组的人手,自己盯着压胶机,不让学徒单独调参数。

许宁刚走到接待区,就看见许建国从厂门方向赶来。赵航还站在隔离线外,他没有先找儿子,却径直挡到许宁面前。

“听说你让他停工,还要他写检查?”许建国指着赵航,“出了货的问题你不找供应商,倒先把自家人的脸丢尽。”

“胶带问题和赵航换标识,是两件事。”许宁说,“他停的是今天的操作,记录是他自己写的经过。”

“你现在会算得真清。”许建国说,“当年谁供你吃穿?长大有了厂,就把我这个爸拦在黄线外?”

赵航抬起头。他听过父亲说许宁小时候成绩好、离婚后也有人照应,却没听父亲提她后来怎样住、怎样读完书。

陈芸听见争声,从门外回来,外套仍搭在臂上。

她隔着接待区说:“你也别只会拿养育压她。那年把她留给亲戚,是为了让她继续在原学校读书,跟着我们搬才耽误。”

许宁扶着复核台的边缘,没接“为了读书”这句。她看见一名工人正等空车经过,便让众人先退到接待室门口,别堵住通道。

许建国迈进去,陈芸也进去,像白天第一次坐下时那样各挑了一把椅子。许宁没有坐,门开着,随时能听见罗梅叫她。

“姨妈帮过几天忙,我承认。”陈芸把外套叠在腿上,“可你后来还能读书、毕业,这不也是我们当时替你想的路?”

“你说的是你当时的想法。”许宁说,“我现在要的是你们离开生产区,让他们完成今晚的返工。”

许建国冷笑:“叫我们走,是怕别人知道你怎么对父母?我当年工作、住处都没定,你不是也好好长大了?”

门口传来饭盒碰在一起的轻响。陈芳拎着两层保温桶进来,原本是按罗梅下午发的加班人数送热饭,听见这句,停在接待室门边。

“先把饭放下,趁热吃。”她朝罗梅点头,把保温桶递给来接的工人,才转向许建国,“你说她好好长大,我只讲那年一晚上的事。”

许宁叫了一声“姨妈”。陈芳拍了拍她手背:“我讲我亲眼见到的,不替你向他们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