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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兰刚把一小勺粥送到陈有根嘴边,肚子里忽然一阵绞痛。她手一抖,碗撞上床沿,热粥洒在被面上。

有根的嘴还半张着。秀兰顾不上擦,先扶稳他的肩,把枕头往上提了提,看着他把那口粥慢慢咽下去。

床头的手机响了。她看见医院的号码,等有根喉间那点声音停了,才腾出手接起。

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来办住院,说上周的病理结果已经出来,医生让她尽快到院评估手术。秀兰握着手机,低声说:“我知道,明天再给您准信。”

“谁啊?”有根问。

“打错了。”她挂断电话,把洒湿的被角折起来,拿干毛巾垫在他胸前。

有根看着她弯腰,脸色白得吓人。“你又胃疼?灶上有药,去吃。”

“先不用。”秀兰打开抽屉,取出前几天买的手机支架,夹在床头木板上。“今天你得学会自己拨秀芹的号码。”

有根抬眼看她。“我姐没这个人,你姐倒有。你有事找她,自己打。”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得能找着人。”秀兰把屏幕转向他,点亮通讯录,找出许秀芹的名字。

“你先把饭喂完。”他盯着剩下半碗粥,声音沉下来,“凉了更难咽。”

秀兰照常会把勺子递过去,哄他吃完再说。今天她把碗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扶住柜沿,等腹里的疼缓过去。

屋里只剩墙钟的响声。有根看她迟迟不动,嘴唇抿紧了,自己伸手去够碗。

他的腿从腰以下一点反应也没有,胳膊却能抬起来。只是床头柜比他手掌远半尺,他撑了片刻,肩膀便开始发颤。

“别去拿碗。”秀兰把手机往他面前挪,“屏幕就在你手边,按这里。”

有根猛地收回手。“我会打电话。我是躺着,又不是傻了。”

“那就打一次。”她说。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屏幕,点进了照片,又退出来。第二次碰到秀芹的名字,电话图标在另一边,他的手悬了好一会儿才移过去。

秀兰看见他额角渗出汗,伸手想替他按。有根把手机支架转向自己,没让她碰。

电话接通时,他先喘了两口气。那边传来案板被敲击的声音,秀芹喊:“秀兰?我这儿正和面呢。”

“是我。”有根嗓子发涩,“电话是我自己拨的。你能不能来家里一趟?”

秀芹那边静了一下。“出什么事了?秀兰呢?”

秀兰把碗端起来,示意有根说清楚。他看了她一眼,终于对着话筒说:“她肚子疼。想让你帮着照看我。”

“明天早上我来。”秀芹说,“摊上的面已经订出去了,我最多留到下午两点,后头还得回去开摊。要是疼得厉害,别等我,先去医院。”

有根说了声知道,抬手去挂电话,却按成了免提。秀芹又喊了两遍,他才找准红色的键。

秀兰接过手机,没夸他。她从抽屉里找出纸和笔,把秀芹的号码写大,贴在支架旁边,免得他下次还要翻通讯录。

“半天。”有根望着那张纸,“你费这劲,就找来半天?”

“明天先用这半天。”秀兰扶他坐稳,端起粥,“小口吃,别急着说话。”

有根偏过头,直到她把勺子放低,才又张嘴。他咽得慢,一口粥在喉咙里停住,秀兰便停手,听着他把气喘匀。

七年前他从砖场的高处摔下来,命是救回来了,腰椎却伤得重。刚出院时,秀兰以为只要把轮椅推到床边,往后的日子就能慢慢过顺。

后来连吃饭也要看他当天能不能咽稳,枕头高低差一点,他就咳得满脸通红。她学会盯他的喉结,也学会在他要翻身前,先看自己腰上还有没有力气。

粥吃到最后几口,她把碗放下,去灶房拿药。经过门槛时,腹里又疼起来,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没让卧房里的人听见。

上周她是趁有根午睡去做的检查。病理报告上的“胃癌”两个字,她已经看过许多遍;医生说要尽快住院评估手术,却没有给她一个能保证结果的答案。

她拉开柜子,铁盒里装着存折和零钞。可动用的钱一共六千八百元,既要垫她住院的费用,也要留出有根请人照护的钱,她算不出两头怎么够。

当年砖场赔的十八万元,先付了救命的开销,后来买药、修床、过日子,一点一点用尽了。她合上铁盒,没再把账从头算一遍。

秀兰回屋时,有根正把手机支架往自己这边扳。他使劲太猛,夹子松了,手机朝枕边倒下来。

她赶紧接住,重新拧紧夹头,又让他试着碰了碰屏幕。“别用整只手压,指尖轻点就行。”

“刚才是手滑。”有根说。他歇了一会儿,照着纸上的号码又拨了一遍,铃声响起就挂断,这回没按错。

秀兰把支架留在他够得着的位置,转身收拾碗筷。有根忽然叫住她:“你明天到底去哪儿?”

“去医院复诊。”她背对着他说,听见他把被角攥出了响声。

“复诊要让你姐来喂我?”

秀兰端着碗,站在门口。“要。明天她喂,你告诉她哪儿不舒服。你能说清楚的事,别等我来猜。”

有根没再问。她走到水池边,听见卧房里传出手机按键的轻响,隔了一会儿,秀芹的号码又被他拨通了。

“刚才按错了,没事。”他对着电话说完便挂断,声音不大,秀兰却听得清楚。她洗净碗,留在架上晾着,明早还要用它喂粥。

第二天一早,秀芹拎着一袋软面条进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眼床头支架,又看秀兰的脸:“你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够用。”秀兰把热水壶放下,“他早餐还没吃,粥在锅里。先看我喂一口,剩下的你来。”

有根闭着眼,听见这话才睁开。“你姐开面摊,哪会伺候躺着的人?让她帮你跑腿就行。”

秀芹把袋子放到桌上,去洗手。“会不会,得做过才知道。你不舒服就直接说,别绕着说。”

秀兰先把有根上身垫高,摸了摸他的后背,确认没有滑下去。她舀了很浅的一勺粥,等他咽净,才把碗和勺交给姐姐。

秀芹第一口舀得多了些。有根摇头,她就把粥倒回碗里,重新舀了半勺,等他点头才送过去。

秀兰站在一旁,手一直搭着床栏。秀芹看见了,抬下巴指向灶房:“你把中午那点菜交代给我,我记得住。”

秀兰说了菜放在哪儿,又把备用床单和干净毛巾拿出来。她昨天写了一张纸,只有喂饭、翻身和求助电话几项,贴在姐姐看得见的墙上。

“翻身别硬拽他胳膊。”她用手比给秀芹看,“先让他自己扶住床栏,我扶肩和髋。挪不动就停,别两个人都跌了。”

有根冷着脸插话:“你们这是把我当面袋子交手?”

秀芹把勺子放进碗里。“你知道哪儿能使劲,就自己告诉我。她说的是她的手法,你身上的感觉只有你知道。”

他没接话。秀兰却看见,他下一口咽完时,自己抬手指了指枕边,示意秀芹先别喂。

饭后秀芹扶他侧过身,照着秀兰教的动作换掉身下潮湿的垫巾。有根两臂能撑住床栏,撑到一半便喘起来,秀芹立刻让他歇。

秀兰想上前接手,秀芹把换下的垫巾递给她。“你去收拾要带的东西。这儿先让我做完。”

秀兰拎着垫巾走到院里,才听见姐姐在屋内问:“右边还是左边疼?你不说,我就只能猜。”

有根说:“枕头垫错了,腰像被顶着。”

“那你说垫高了还是垫低了。”秀芹没有挪,“我做面还得看面软硬,你光说难吃,我也不知道该添水还是添粉。”

有根被她噎得半晌没出声,随后说:“往左挪一点,别压着旧伤那块。”

秀兰已经走到门口,手指碰上门框。她听见床单轻轻一响,秀芹问“这样呢”,有根答“差不多”,便松开门框,继续去院里晾垫巾。

临出门前,她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交代秀芹有事打给她。床头支架上留的是有根的手机,他昨晚又试了两遍拨号,屏幕已经停在秀芹的联系人页面。

秀兰拿起布包,里面装着病理报告和换洗衣物。有根看了一眼:“复诊还带衣裳?”

“医生要看检查,万一让我留下,就不用你姐再跑一趟。”秀兰说完,听见秀芹在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根把脸转向窗户。“你要走就走,别把我当拴在门上的狗,非得交代明白才能出院子。”

秀兰原想回一句,腹里却又疼起来。她扶着门边站稳,只说:“中午你得吃饭。有什么不对,跟秀芹说。”

出了院门,秀芹跟出来帮她拎布包。秀兰按住姐姐的手,低声说:“我上周的病理出来了,是胃癌。医生催我住院评估手术。”

秀芹的手僵在包带上。“这事你昨天就知道?”

“昨天医院来电话催。有根还不知道。”秀兰说,“我今天先问清楚住院安排,回来跟他说。”

“你在教他怎么找人,衣服也打包了,他会往别处想。”秀芹看了眼屋里,“我先留到两点。你回来之前,我不替你瞒着编话。”

秀兰点头。她想叫姐姐多留一会儿,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秀芹下午的摊开不起来,订好的面就得赔人。

去医院的车上,秀兰把手掌压在腹上,盯着窗外倒退的树。以往她出门买菜总要赶着回家,这次有人接过了早饭,她终于能坐到终点站。

医生看完报告,告诉她还要完成住院检查,才能判断手术怎么做、何时做。秀兰问能不能等几天,医生问她是身体不允许,还是家里没人照看。

她说丈夫卧床,吃饭、翻身都要人帮。医生把住院处的号码写给她:“今天先把安排问清楚。病情不能靠拖着不提来解决。”

秀兰在走廊给一个上门替护的人打电话。对方听到要帮着转移下床,问有没有第二个人配合;她说眼下没有,对方便说只能接喂饭和简单翻身。

挂断后,她站在收费窗口旁,看着存折上的六千八百元。她来问的是住院,可电话打完,家里仍没有一个能接下整天照护的人。

她没有在医院耗到下午,问清住院检查最早的时间,就赶了回去。还没推开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秀芹催有根吃面的声音。

“你磨着不张嘴,我也不能替你咽。”秀芹说,“刚才那口已经下去了,再吃两口就歇。”

有根答:“你把枕头垫得太靠后,我一低头就顶着脖子。”

“那你早说。”秀芹挪了枕头,又问了一遍他坐着是否稳当。秀兰站在门外,听到勺子轻碰碗沿,忍住了进去替姐姐调整的念头。

一碗软面吃完,用的时间比秀兰平日多。有根只咳了一声,秀芹便停手等他缓过来,桌上没有被遗下的半碗饭。

秀兰这才进屋。秀芹把空碗举给她看:“午饭过了。垫巾也换了。他说哪儿疼,我能照着改。”

有根看见她,先瞥向那个布包。包口没有拉严,里面露出一角折好的旧睡衣,还有牙刷和毛巾。

“你今天没住下?”他问。

“没有。我问好了检查安排,回来还得商量谁接你下午这一段。”秀兰把布包放到柜上。

秀芹看了眼时间,得回镇上开摊。她把粥锅收好,叮嘱有根:“明天要我来,就提前打电话。你自己会拨,别把话都留给秀兰说。”

有根没答。秀芹走后,他盯着柜上的布包,等秀兰来扶他躺低,忽然说:“你在打包衣服。”

秀兰托住他的肩,动作慢了一拍。“住院总得带。”

“你连去哪儿住、住几天都不肯说。”有根抓着床栏,没让她扶完,“今天她会喂饭了,你是不是就能放心走了?”

秀兰松开手,等他自己握稳床栏。“她能帮半天。我还有别的事要安排。今晚我把检查的事跟你说清楚。”

有根看着她把布包拉好,没再追问。傍晚端来的饭,他只吃了两口,便说咽不下去,把头偏向床里。

第二天早上,秀兰把粥熬得比平时稀些,端到床边。有根看了一眼,说自己不饿。

“昨晚就没吃几口。”秀兰扶住碗沿,“先坐起来,吃两勺。咽不顺我们就停。”

有根没有伸手扶床栏。他从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后面是歪歪扭扭的离婚二字。

“你想去哪里,就去。”他说,“这个我先签,省得你开口难。”

纸上没有签名,只有他用笔试过的几道划痕。秀兰把碗放远,免得他碰翻,又把纸拿在手里。

“你以为我教你打电话,是为了走了以后不管你?”她问。

“你叫她来喂饭,带着衣裳去医院,回来还说要安排别人。”有根盯着她手里的纸,“我不会装听不懂。”

秀兰从布包里拿出病理报告,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上周我去做了检查。昨天医生催我住院,先评估能不能手术。”

有根的目光停在报告中间,嘴唇动了动,没有读出声。秀兰指给他看那个结果,说:“是胃癌。”

院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轧过石子的声音一直响到巷口。有根松开床栏,伸手要拿报告,指尖却在纸边停住。

“你昨天说复诊。”

“我是去复诊,也问了住院的事。”秀兰把纸推近,“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我说打错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有根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做的检查,结果昨天才拿准。秀芹昨天送我出门时知道了。”秀兰没有避开他的眼睛,“我本来答应回来就跟你说,结果又拖了一夜。”

他把离婚纸从她手里抽回去,揉出一道褶。“我还当你是去别人家。”

“我没去别人家。”秀兰说,“我要去医院,可能住一阵。我现在连具体怎么治都没定下来,医生得先检查。”

有根的手压在报告上。“能治好吗?”

“医生还没给准话。昨天说的是尽快住院评估手术,后头怎么治,要等检查。”她看着那碗快凉的粥,“我也怕死。有根,我不是光怕你没人喂饭。”

这句话说出来,她胸口紧得厉害。她坐到床边,手放在膝上,没有去替他收那张纸。

有根半晌才开口:“你疼了这么久,还给我一口一口喂。我问过你,你说是胃疼老毛病。”

“我也以为能忍过去。”秀兰说,“现在忍不过去了,我得去医院。你不吃饭,我就得守在这儿,看着你把身体熬坏。”

“我以为你要扔下我。”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肯让你姐碰,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离了你不行。”

秀兰抬眼看他。他把揉皱的纸展开,看了看,撕成两半,放在被子上。

“我昨晚想了一夜,连你去哪儿都没问出来。”有根说,“我写这东西,是怕你真要走,还得受我这张床拦着。”

秀兰没有说他想错了就好。她把报告收回布包,问他:“现在你知道了。你愿不愿意帮我把照护的人找齐?”

有根点头,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先叫秀芹来。昨天我跟她说话难听,我自己讲。”

他拨通电话时,秀芹正在摊上擀面。听见是他,她先问昨晚吃饭没有。有根答:“没吃够。我知道秀兰生病了,你今天还能来家里一趟吗?我们得商量住院。”

秀芹没有立刻应下。她把手里的活交给旁人,才说:“我午前过去一会儿。下午不能离摊,你们先把缺的时段算出来。”

有根说好,又说:“昨天枕头的事,是我没讲清楚。你下回让我说位置,我说。”

电话挂断后,秀兰把粥热了热。有根自己扶着床栏坐稳,让她调高枕头,一勺一勺吃了小半碗。

吃到一半,他的手臂酸了,便叫秀兰停一停。她把勺子搁下,让他靠稳,等他歇过气再喂,两个人都没催。

秀芹到时,碗已经空了。她看见有根床边被撕开的纸,没有问,只把摊上能空出的时辰说清:隔天上午能来,晚上收摊后也能帮一阵。

“住院那几天,光我一个不够。”她说,“我有面摊,下午得回去。喂饭能接,翻身也能学,转移下床还没做过。”

秀兰说起昨天问过的替护:“喂饭、简单翻身,都能接。可一转移,就得再有一个人配合。你下午回了摊上,谁来搭这把手?”

有根皱眉:“转移我可以自己撑。我胳膊还能使劲,你们把轮椅推近些,扶我一下就成。”

“以前你从床到椅子,秀兰一个人也扶过。”秀芹说,“现在她肚子疼,先试清楚要几只手,不能只凭你说能行。”

秀兰把轮椅推到床边,锁住轮子,挪开挡在腿旁的被子。她原想等人来教再试,有根却已经抓住床栏,往边上挪了半身。

“我自己先坐到床沿。”他说。他用两只胳膊撑住,秀芹托着他的肩,秀兰扶住他的髋,把没有知觉的双腿慢慢移向床边。

前半段还算顺利。有根坐到床沿时脸已经涨红,胳膊抖得厉害,却催她们把轮椅再靠近一点。

秀兰伸手去扶,他的身体忽然往外一滑。秀芹一把抱住他的肩,秀兰顶住他的髋,两个人费力才把他托回床面。

轮椅就在手边,谁也没有再去碰。有根躺着喘气,手指攥紧床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刚才我要是一个人在家,连喊人都来不及。”

“手机在床头。”秀兰说完,自己也停住了。手机能叫来人,却接不住他往下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