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刚碰到合同，小满就攥住了许宁的袖口。她踮起脚，像怕门外的人听不见，又像怕里面的人听见。
“阿姨，你把我姐也一起领走，好不好？”
许宁抬头。门外隔着一层玻璃，十三岁的小禾正朝她摇头。小禾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却没有推门进来。
罗敏已经翻到合同后面的附页，把笔尖移到一个方框旁：“孩子们感情好。您勾一下共同接收意向，后面的事我们再谈。”
许宁看着小满：“这是谁教你现在说的？”小满没有回答，眼睛飞快地往罗敏那边看了一眼。
“我想先单独听姐姐说话。”许宁伸手去拿附页。罗敏按住纸角，笑容淡了些：“您别让妹妹失望。她鼓起勇气才说出来。”
小禾在玻璃外又摇了一次头。许宁把笔推开，站起身：“这俩孩子我全不收了。”
话音刚落，身后椅子翻倒。小满追到门口，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画撕成两半，朝许宁扔了一半：“那你也别要这个了！”
许宁没有回头捡画。小满跑得急，脚尖绊住椅脚，许宁先扶住她的胳膊，见她站稳了才松手。
“有没有撞到哪儿？”许宁问。小满把手抽走，眼泪挂在睫毛上：“你说了不要我。”
这句话比刚才的椅子声更响。许宁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找出一句能让孩子相信的话。罗敏已从桌边走来，要把小满带回去。
小满避开罗敏，跑进走廊。许宁追出去，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小禾也在，弯腰扶正了妹妹脚上的鞋。
“她没受伤。”小禾没看许宁，“你回去吧。”她牵住小满的手，小满却用力甩开，背过身擦眼睛。
许宁蹲下，让自己的声音不越过小禾：“刚才那句话，是我拒绝签这份合同。我说得太快，伤到你了，对不起。”
小满用手背挡着脸：“合同上明明写的是我。”她不肯再听，转身跟着一名照看孩子的工作人员去了休息室。小禾站在门口，等妹妹进去才走。
许宁没有拦。她记住休息室的门牌，回到签约室。桌上的合同仍摊着，罗敏正把附页往文件夹里收。
“那张纸给我看完。”许宁说。罗敏把夹子合上：“您已经拒绝，没必要再看孩子的资料。”
“我看的是刚才让我签的东西。”许宁指向桌面，“尤其是你让我勾的那一页。它算我的材料，还是你们的？”
罗敏停了一下，把附页抽出来，推到桌边。许宁没碰笔，只用手指压住纸边。方框里已经有一个浅蓝色的勾。
勾旁边是一行打印字：申请人愿意共同接收两名儿童。下面填着许宁的名字，日期是昨天。昨天她还没有见过小禾。
“这是意向预填。”罗敏说，“为了节省面谈时间，最后仍要您本人签字。”
许宁把纸举起来，对着罗敏：“谁根据我的意思填的？我昨天只确认过今天见小满，没有答应接收她姐姐。”
罗敏伸手去拿：“模板弄错了，可以重打。”许宁将纸放回桌上，却没有松开：“先别动。把今天让我勾选这件事也记下来。”
罗敏看了眼钟：“今天的名额过了时间就失效。您现在冷静一下，还是有机会把两姐妹一起带走的。”
“哪一条规定了名额今天失效？”许宁把手机的记录页面打开，“请把您刚才这句话和依据写进面谈记录，我会一起带给负责安置的人核实。”
罗敏的手离开文件夹：“我说的是这次预约时段，不是安置名额。您别误会。”她把桌上的钟往后推了推。
许宁看着她：“那就写清楚，是预约时段结束。孩子刚才听见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罗敏没有接话，取出一张现场记录表。许宁要求记下三件事：自己未签字；附页在面谈前已填姓名和日期；小满说出请求后，小禾在门外摇头。
“摇头也可能是怕生。”罗敏握着笔。许宁说：“你可以写你的判断，也请把我看到的动作写进去。”
最后一项落在纸上时，罗敏写了“申请人称”。许宁看过，没有要求改成定论。她只问：“这份记录由谁保管？我能拿到副本吗？”
罗敏说要向负责人请示。许宁便把自己收到的合同、附页和记录表逐页拍下，镜头里带上页码与当天桌上的日期牌。
她拍到签名栏时停了一下。那一栏仍空着。
罗敏拿来一张联系单，催她填写退出原因。许宁只写“暂不签署，申请核实面谈安排及儿童意愿”，留下电话和可收书面回复的地址。
“这算投诉？”罗敏问。许宁把笔帽扣上：“算你们能找到我的方式。正式请求我会交给实际负责安置的人。”
门口传来轻轻的关门声。许宁走出去，休息室里已没有小满，工作人员说姐妹俩被带去吃饭了。她没有要求追过去再解释。
垃圾桶旁露着半张被揉过的纸。许宁弯腰捡起来，画上的自己只剩一只手，小满和小禾的名字还并排写在屋檐下。
她把纸摊平，发现撕口正好穿过三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画背面有小满用铅笔写的“星期四”，那是今天的日期。
走出服务点时，许宁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记下罗敏说过的“名额失效”和随后改口的原话。她怕过几天连自己也会把两句话混成一句。
手机屏幕暗下去，半张画还在她手里。许宁没把它放进包底；纸已经皱得厉害，再压一次，屋檐下那两个名字就看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许宁把照片发给周律师。她写了很长一段，删了又写，最后发过去的仍是一整屏：小满哭了，小禾摇头，附页上的日期不对。
周律师没有替她判断谁在撒谎，只问：“你现在最需要哪个单位回答什么？”
许宁盯着那句话。她昨晚一直想的是怎样向小满解释，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连昨天那张桌子归谁管都不知道。
两人通了电话。周律师听完，把她的叙述缩成三项：服务点的身份与授权，附页由谁预填，姐妹各自的意愿由谁、在什么条件下记录。
“先把能核实的事送到有权处理的人手上。”他说，“你见到的是孩子的反应，但不能凭那几分钟替她们作决定。”
许宁看向桌上的半张画：“我也不能让那几分钟只剩罗敏写的版本。”
她拨通联系单上的主管电话，接电话的人自称负责陪访安排，却说安置事项由县里的儿童福利机构与属地部门处理。许宁要了正式的联系途径。
电话转了两次，才有人确认她的申请编号。对方先核对姓名，再告诉她：昨天的地点是受托提供陪访服务的服务点，不是办理收养登记的地方。
“那份合同签了，就能把孩子领走吗？”许宁问。对方回答：“不能。儿童意愿、申请人条件和后续评估都要分别核实，登记也有专门程序。”
许宁望着照片里那枚提前画好的勾。签了也不能把孩子带走，罗敏却催她当着姐妹的面答应。她拒绝的是那份合同，小满听见的却是不要她。
她没有把这番判断讲给接线人听，只按周律师帮她列好的三项提出核实请求，并说明自己保留了当天收到的文件照片。
接线人请她提交书面材料。许宁中午把照片、日期和当时在场人员列好，末尾只写一个具体请求：让姐妹分别在没有罗敏转述的情况下说话。
发送前，她犹豫了几秒。写进材料意味着昨天那句拒绝也会被看见。她没有删，连同自己的原话和小满撕画的经过一起交了出去。
下午，负责评估的社工回电，先确认许宁没有签署共同接收意向，再问她是否仍愿意了解小满的情况。
“愿意。”许宁说，“但我昨天伤了她。她不愿意见我，也请如实记下。”
社工停了停：“之前我们收到的行为摘要，多由服务方整理。关于姐妹各自的说法，我们还需要看原始记录。”
许宁问起小禾在门外摇头的事。社工说，服务点的报告把那段写成“姐姐抗拒配合，影响妹妹面谈”，没有附小禾自己的话。
报告后面还有一句：小禾曾攻击申请人，因此不宜安排单独接触。许宁握着电话，想起那个隔着玻璃、始终没有走进来的女孩。
“攻击了谁，什么时候，原始记录是什么？”她问。社工说目前只收到一段摘要，会向服务点调取当时的记录。
许宁没有说“小禾不可能”，只答：“查清原始记录再定接触方式。我愿意遵守评估安排。”
傍晚，罗敏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客气：“您直接把材料递上去了？小禾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我们是担心您的人身安全。”
许宁站在公交站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进站的人群。“我已经请负责评估的人查记录。你说的攻击，如果有完整经过，请交给他们。”
罗敏说：“妹妹原本愿意跟您走，是姐姐搅乱了她。”
许宁看着手里折平的画，屋檐下两个名字靠得很近。“我听见过小满的请求。那是她说的，不等于我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
罗敏没有再劝，只说服务点会配合。电话结束后，许宁才发现自己把画捏出一道新的折痕。她把它夹进笔记本，没有给小满发任何话。
第三天，社工通知她，独立访谈获准进行。许宁可以在场，但孩子能决定是否让她进入房间；罗敏不参与访谈，也不会先看孩子的表达。
许宁请社工先把安排告诉姐妹俩。她不想突然站到孩子面前，让小满以为自己又来决定要不要她。
社工答应了，还说小禾提出一个条件：见面前先确认谁保管录音。许宁放下电话，第一次觉得小禾也在替自己争取说话的位置。
访谈那天，许宁提前到了半小时。她坐在等候区，隔着门听见有人搬动椅子，却没有走过去探看。
社工带着录音笔出来，说明录音由评估方保管，记录孩子意愿；不愿录音，也可以做书面记录，写完由孩子核对。
许宁点头：“请直接告诉小禾。”社工转身进屋，她在走廊长椅上继续等。
门开了一条缝。小禾站在里面，脸色比前天平静，第一句话却仍是冲着许宁来的：“录音会不会交给罗敏？”
“我不知道评估材料以后怎样使用，”许宁答，“刚才社工说录音由他们保管。你可以让她再说一遍，也可以选择不录。”
小禾看向社工。社工重复了保管方式，也说明会在规定范围内处理材料，不能向小禾保证永远无人查阅。小禾听完，伸手把门带上。
许宁没有追问她愿不愿意谈。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小禾的声音：“她在外面等。先别让她进来。”
这句话被社工原样转告。许宁说好，把手机调成静音。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小禾能开口，门关着也算一种回答。
许宁在门外等了近四十分钟。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她起身让路，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没往访谈室里看。
门打开时，小禾先探出半张脸：“你一直在这儿？”
“嗯。”许宁站起来，没有走近，“如果你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可以走。社工有我的电话。”
小禾没回答，目光落在许宁手里的笔记本上。许宁把它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双手空着站在原地。
“你那天为什么说两个都不收？”小禾问。这个问题她显然已经在心里转过许多遍，问出口时却很轻。
许宁没有拿“我是在保护你们”挡过去。“我看见你摇头，也看见小满说话后看向罗敏。我不愿按那张纸当场答应接收你们。”
她停了一下：“我说得太绝了。小满听见的是我不要她，你也听见了。这个后果是我造成的。”
小禾手指扣着门沿：“她昨晚问了三次，你会不会回来。”
许宁的喉咙发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小禾把门推开一点，“我没有替你答应，也没有替你说不会。”
社工在屋里示意小禾可以自行决定。小禾仍挡在门口，问：“我把东西给你，你会马上去找罗敏吵吗？”
“不会。”许宁说，“我会先交给负责评估的人查。你要是只愿意交给她，我也不碰。”
小禾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硬卡。她没有递给许宁，而是先交到社工手上：“这个是我自己留的。她们以前让我照着说。”
卡片正面印着陪访活动的时间和座位安排，背面有几行蓝笔字。社工征得小禾同意，才让许宁站近些看。
最后一行写着：对方犹豫时提姐妹分离。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勾，笔迹与上面几项不同，像是后来有人补的。
许宁认出了前天那句请求背后的方向，却没有立刻问小满是不是也看过卡。小禾刚把纸拿出来，不能因为她愿意说，就把妹妹的心事也交给她证明。
“我不想排练。”小禾说，“我说过我不想换学校。她们说姐姐先表态，妹妹才不会乱想，我没答应。”
“那小满知道你拒绝了吗？”社工问。
小禾摇头：“她只知道我要留在这里。她以为她被带走以后，我就再也不见她。”
社工把卡片装进透明袋，写明由小禾主动提交。许宁只看了照片，没有要求把原件带走；这张卡该由能核查的人保管。
小禾瞥见她的笔记本边角露出一片彩色。“你拿着她的画？”
许宁把那半张纸拿出来，没有展开：“昨天在垃圾桶外捡到的。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还她。”
小禾看了她一眼：“别现在还。她会觉得你拿它来哄她。”许宁把纸收回去，答应让小满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社工接着问服务点报告里的“攻击”经过。小禾脸一下绷紧：“我没有碰那个人。”
她说，前一次陪访结束后，工作人员让她留下再练一遍“愿意跟妹妹一起走”。她要出去找老师，门口的桌子挡了半边路。
“她拿纸杯放在桌沿，说我先说完才能走。我把杯子打翻了，水洒到她鞋上。”小禾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承认是我推的杯子。”
“那位申请人在场吗？”社工问。小禾摇头：“没有。那天来的阿姨已经走了，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社工记下时间和在场人员，请同事调取原始记录。许宁没有替小禾把推杯子说成意外；她听到的是一个具体动作，也听到了杯子为什么会在那里。
社工在电话里核对后告诉两人，现有摘要只写“小禾推倒物品，出现攻击行为”，没有写门口受阻，也没有写申请人并不在场。完整经过仍需核实。
小禾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说了也没人写。”
“今天写下来了。”社工把记录递给她看，“不准确的地方，你现在可以改。”小禾看了很久，把“阻拦”改成“桌子挡路，工作人员让我先说完”。
许宁站在一旁，等小禾把笔还回去，才问：“你想让我知道这张卡，是希望我做什么？”
“让他们别再叫我说愿意。”小禾说，“也别拿我没说过的话告诉小满。”
“我会把我看到的告诉评估的人。”许宁说，“至于你要住哪里，我没有资格替你选。”
小禾抬眼看她，像是确认这句话里没有下一句条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社工过去开门，小满站在走廊另一头。
她原本由另一名工作人员陪着等妹妹。听见“排练”两个字，她挣开那人的手，跑到门口：“什么排练？”
小禾把卡片的事说了一半，小满的脸就白了。她先看许宁，再看姐姐：“你把那个给她们了？”
小禾没有躲：“我给了社工。我不想再照着念，也不想让她们说我替你答应了。”
“你把我们的家弄没了！”小满的声音一下抬高，“那天我求她带你走，你在外面摇头。现在你又说我是在演！”
许宁想走近，小满立刻退到墙边：“你别说话。你那天说了两个都不要。”许宁停住脚，没有用解释盖过她的怒气。
小禾伸出手，想碰妹妹的肩，也被甩开。小满望着她：“你是不是早就想一个人留下？你说会陪我，为什么不跟我走？”
小禾的手悬在半空。她想说自己不想换学校，不能一直跟着妹妹搬家。可看见小满发抖，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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