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傍晚，我提着两箱年货，第一次跟周凯回县城。他在前面拎着我的行李箱，楼道里飘上来一股卤味香，是他家开的店。
周凯妈王素芬在门口接我，围裙还没摘，先把我让进屋，又把周亮和刘敏两口子从里屋叫出来。接着二叔、婶子和奶奶也到了，王素芬挨个教我认，说过年别叫错。
我跟着叫了一圈，手心有点出汗。客厅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码着十八个红包，每个都鼓囊囊的，旁边压着一张纸，写着亲戚家孩子的名字。
王素芬说，今年孩子多，一人一个，五百，不能比去年少；年酒订了三桌，初二中午，亲戚都来。周凯在楼道里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店里欠供货商三万货款，妈说先过年，红包和年酒都不能少。
我问红包钱从哪来，他说先过了年再说。我没当场反驳，只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红包九千，年酒两千四，年礼和给奶奶的两千，加起来一万多，而货款还没着落。那十八个红包，我数了两遍。
第二天一早，王素芬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给供货商转六千，说先把这个月的账清一清。我点开转账页面，余额那一栏跳出来，她在旁边瞟了一眼，说：“哦，先转三千吧，剩下的年后再说。”
我按她的意思转出，她又叮嘱一句：别跟刘敏说，她嘴快。我问她，红包钱是不是该先还货款。她把手机收回去，说：“你不懂，越没钱越要撑。人家看你发得出红包，才肯接着给你赊账。”
周凯从里屋出来打圆场，说店里的事他心里有数，让我先别管。我没再追问，可那三千块转出去的瞬间，我心里那点“先过年再说”的含糊，就没了。
上午祭祖前，王素芬把我叫到堂屋，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说：妍妍，万里挑一，拿着。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先收进包里。周凯送我回房间放东西，我问他，这钱是不是从准备还供货商的货款里挪出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把红包拿出来，递回去。他说你先收下，过后我补。我问他拿什么补，他说店里慢慢周转。我说，你店里欠着三万，拿什么慢慢周转。
他说我妈也是一片心意。我说心意归心意，账归账。他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王素芬在堂屋听见动静，进来一看红包在我手里，脸沉下来，说：嫌少？
还是嫌我们家拿不出手？我说不是，阿姨，这钱我不能收。她没再让，把红包收回去，转身走了。周凯跟在我后面往堂屋走，一路没怎么说话。
腊月二十九祭祖，按规矩来。堂屋正中挂着牌位，供桌擦得发亮，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慢。周凯前一天晚上把辈分表写在一张纸上，让我背：先给奶奶磕头，再按辈分端茶，传菜要从男眷手里接，再递到女眷那边，不能越位。
我端着茶盘，手有点僵，按他教的顺序，先给奶奶，再给叔叔伯伯，最后才是平辈。传菜那趟，我从周凯手里接过一盘鱼，再递到刘敏手里，她接得很轻，没让我碰着她的手。
王素芬在牌位前站了很久，小声说了句什么，我只听清“来年生意好点”。周亮和刘敏在厨房拌嘴，声音压得很低，我端着茶盘路过，听见“红包”“年酒”“凭什么都她定”。周凯站在供桌旁，眼睛看着牌位，没回头。
下午拜年的亲戚陆续进门，孩子一茬一茬地喊“大妈过年好”。王素芬从茶几底下摸出红包，捏了捏，抽出一个，递出去。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一个一个往外递，十八个，一个五百。
我把周凯叫进厨房，把门带上。我说，你要是不拦，我就把红包全换成三百，妈要怪就怪我；但你是儿子，你开口比我开口好。他盯着灶台上的油点子看了半天，说，行，我去说。
但他提了个条件：只说今年店里图个吉利，红包统一三百，别提货款。我说行。他又说，妈要是当场翻脸，你别接话，我来顶。我说好。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拜年的人正围着茶几说话，周凯端着一盘瓜子过去，把话头接过来：今年店里做活动，图个吉利，红包统一三百，每家孩子一样，谁也别多谁也别少。
他说得不高，可客厅一下子静了。王素芬手里捏着半个红包，没马上接话。刘敏反应最快，从茶几底下把剩下的红包全抱进厨房，拆开，把五百的抽出来，换上三百的，封皮没换，封好再抱回去。
有个表舅笑着说：去年五百今年三百，大老板会过日子。周凯说，今年店里换了规矩，图个顺当。王素芬把手里那个红包递出去，脸上笑着，说：店里图个吉利，都一样都一样。
她没拆穿，也没再提五百。年酒从三桌减成两桌，王素芬说初二那顿照办，另一桌往后挪。周凯当天晚上把攒着买车的两万存单取出来，先给供货商转了一万五。
加上先前她转出的三千，一共还了一万八，还剩一万二，说好年后按月分期。他把转账记录给我看，说，车先不买了。我说，车可以晚两年，账不能欠着过年。他嗯了一声，没再提车。
年三十晚上，亲戚走得差不多，王素芬把周凯叫进里屋，门没关严。我在客厅听见她的声音：还没进门就管周家的事，红包说改就改，年酒说减就减，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周凯说，妈，你要面子，我要这个家。他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顶回去了。我站在客厅，手里捏着个橘子，没进去劝。过了一会儿，周凯先出来，王素芬跟在后面，没再吵。
她走到我跟前，把一个红包塞过来，薄得很，说：改口的，先拿着，等真办事再补。我捏了捏，两百。我说谢谢阿姨。她嗯了一声，转身进厨房收拾。
周凯送我回省城的路上，问我明年过年还来不来。我说来，帮你妈封三百的红包。他笑了一下，说，那明年的红包，你先帮着数。车进省城，他又问，那婚期呢。我说，明年过年再看。他没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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