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第一处小区门口，保安让一名外卖员停在登记台前，核对完楼号才放行。张建民满意地点头，接过小许手里的房源册。
他指着册子说：“像这样管得严的才该看。那些外来务工者集中的楼盘，全部替我划掉。”
周秀兰伸手按住房源册：“你这是挑房，还是给人分等？”一辆车在三人身后鸣笛，催他们让开门口。
张建民刚要反驳，周秀兰已经扶着栏杆坐下，另一只手按住左膝。刚才从公交站走上来的那段坡，把她的腿走得发颤。
小许把三人带到门边的长椅旁。张建民递过水，周秀兰接了，却没喝：“先别急着夸门禁，等我能站起来再说。”
他们换房，是因为旧居住四楼，没有电梯。周秀兰做过膝盖手术，如今下楼买一次菜，常得在楼道里歇两回。
张建民说：“这儿有电梯，屋里也收拾得好。坡就这一小段，我以后陪你走。”
周秀兰抬头看他：“你上个月说陪我去医院，临出门又被老同事叫走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要找一处自己也能出门的房子。”
小许把房源册合上：“先看房，再按周阿姨平时要走的路走一遍。我记用时，你们各自看哪里合适。”
张建民仍盯着门口：“广告上写着原单位家属区，住的公职人员多吧？你把比例问清楚，我才好比较。”
小许说，这片楼早年确实属于单位住房，后来有买卖，也有出租。物业没有现住人口的职业统计，她不能把旧说法当成现在的数字。
张建民不甘心，又问能不能从保安那里打听。小许摇头：“问几个住户，也算不出比例。您要核实的东西，我手里没有可靠依据。”
周秀兰扶着椅背站起来，没接这个话。她请小许记下从大门到楼栋要走多久，自己则沿着平时推菜车会走的路往里去。
园路平整，树荫下有几张长凳。张建民见她走得比上坡时稳，便指给她看地上的防滑砖和两旁的扶手。
到了单元门，周秀兰试着拉门。闭门器很紧，她一只手提着水杯，门刚开一半便往回收，张建民伸手替她挡住。
“门坏了？”他问。小许拨给物业，值班人员说会来调闭门器，当场记下了楼号和门牌位置。
张建民看了眼手机：“至少有人接电话。旧房那边，楼道灯坏了找人都难。”这次周秀兰点了头，没把这处的好处抹掉。
房在三楼。电梯到得快，门槛与轿厢地面齐平；屋里地砖干净，窗户能看见小区内的树，不临主路。
周秀兰从卧室走到卫生间，停在门口量了量轮椅能否转身。她现在用不上轮椅，医生却提醒过，膝盖不舒服时别硬撑。
小许拿出卷尺，门宽够，卫生间入口却有一道凸起的门槛。张建民说可以改，周秀兰让他把改造费也记进账里。
厨房台面低，阳台晾衣方便。张建民越看越满意，还拍了窗外的照片，打算发给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张磊。
周秀兰没有拦他拍，只问：“从这儿去菜场，出了门往哪边走？”
小许指向另一侧大门：“最近的是西边那家，规模大，价格也还行。公交站在南边，路线不完全重合。”
张建民说打车也方便。周秀兰拿起外套：“今天不打车。你要知道我一个人出门能不能走，就陪我从屋里走到摊位。”
他们从三楼下到园路，穿过西门，再沿围墙走到路口。人行道有一段被停车位挤窄，周秀兰只得收起手臂，贴着墙过去。
小许在路口记了一笔。张建民看见她的膝盖又开始发僵，催她坐会儿，周秀兰说菜场还没到。
从路口到菜场要再过一个红绿灯。绿灯亮时，周秀兰走到一半便慢下来，张建民牵住她的胳膊，跟着下一拨人过街。
菜场里灯亮着，青菜和鸡蛋的价格确实不高。周秀兰问了两家摊位，买了一小把葱，放进随身带来的布袋。
张建民看着那把葱：“就是为了试路，何必真买？”周秀兰说：“我往后买菜不会空手走回来。今天只提一把，已经算轻了。”
回程走到西门，她在刚才的窄路边停下，换手提袋。张建民要替她拿，她把布袋移到另一侧，叫他先别帮。
等坐回小区长椅，小许把记录给他们看：从楼门到菜场十七分钟，返程二十一分钟，中间停了两次。周秀兰自己看完，才让张建民接过葱。
张建民说：“慢慢走也就二十来分钟。平时买多了，我去。”
“你去当然行。”周秀兰望着还没暗下去的天，“可你不在时，我想买把葱，也得先算今天的腿能不能撑到家。”
张建民把布袋放在腿边，没有再说坡只有一小段。他请小许继续带路，从楼栋走到南边公交站。
南门离楼栋近些，出门却要绕过一排商铺才有斑马线。站台有座椅，车次也多，只是去她常去的医院需要换乘。
周秀兰在站台坐下，让小许记下从屋里出发到这里的时间。张建民问她是否还要把回程也走完，她说今天不逞强。
小许把几处用时写在同一页，没有替他们下结论：“房子和物业都不错。去菜场、去医院的路，也都摆在这里了。”
张建民想起刚才物业接电话很快，提出再问问有没有接驳车。小许当场打去询问，答复是没有固定接驳，偶尔有便民活动用车。
他收起手机，沿着站台朝小区看。门禁、树荫、整洁的窗户都还在那里，周秀兰回去买菜要走的那段路也还在那里。
回到门口时，物业人员正在调单元门的闭门器。张建民上前试了两次，门比先前轻了，便请小许把这一项也写上。
小许说可以把门的情况记进看房记录。她刚写完，张磊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问父母今天看的房子怎么样。
张建民把镜头转向小区大门：“环境不错，原来是单位家属区，管理也有样子。我看这套最合适，你妈也看过了。”
张磊在那头说，听起来比前几处体面，又让母亲也说两句。张建民把手机递过去，等着她附和。
周秀兰接过手机：“屋里好，物业也肯管事。可我从楼里走到菜场又走回来，腿撑不住；去医院还得换车。”
张磊愣了一下，问能不能以后都叫车。周秀兰说偶尔叫车可以，买菜、乘车不是偶尔才有的事。
挂断后，张建民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说得像我故意把你往远处搬。”
周秀兰把手机还给他：“我只把今天走过的路告诉他。你要说最合适，也得让我自己走得回来。”
小许提醒他们，周三傍晚还有一处房可以复看。张建民看着妻子伸直了仍不肯放松的膝盖，答应去看，并让小许把菜店和公交站一并列上。
周三傍晚，小许把车停在第二处社区的侧门外。张建民先看见一排临时摊位，煎饼锅冒着热气，送货车和接孩子的电动车挤在路边。
他下车便说：“这里比周一那处乱得多。”周秀兰没急着答话，先抬头找菜店和公交站的方向。
从侧门能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平价菜店，门口摆着当日特价牌。公交站就在路对面，车进站时，几名拎工具包的住户正排队下车。
小许说这套是六楼，房主约好让他们复看。周秀兰问能否先从侧门走到单元楼，小许便沿着没有台阶的路带他们进去。
一名背书包的小女孩从摊位旁跑过，被母亲喊回来等车。两名穿工装的男人抬着纸箱，贴着路沿给她们让出空处。
张建民只听见摊贩招呼客人、孩子喊饿，掏出手机拍了起来。镜头扫过车、人和摊位，停在一辆占了半条路的电动车上。
他边拍边说：“这才几点，下班人一多，楼下就跟集市一样。买房还是得看住的是什么人。”
周秀兰回头看他：“先把路走完。你拍的是一刻钟，住进去要过的是一整天。”
张建民觉得她替这里说话太早，拍完便把视频发进亲友群，配上“务工人员多，秩序可想而知”几个字。
小许瞥见发送提示，没有接话。她带他们避开摊前等餐的人，往六号楼走，周秀兰在身后喊张建民把手机收好看路。
单元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尾敞开。几根金属支架和一卷电缆放在入口旁，留出的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张建民停住脚：“这总不是我挑刺吧？她提着菜、腿又不利索，凭什么在自己楼门口挤过去？”
周秀兰试着侧身，膝盖碰到支架边，立刻退回去。她说：“这一项确实不行。先请他们挪开，我再走。”
货车旁有两名施工人员正往楼里搬设备。张建民叫住其中一人，指着入口：“卸货也不能把通道堵上，有人扶着车过不去。”
对方放下手里的箱子，走来一看，马上招呼同伴把支架抬到车尾。他说：“临时卸货也不该占住通道，是我们没放对地方。”
电缆卷也被搬上车，单元门前空出来。周秀兰推着小许借来的折叠购物车走了一遍，不用侧身，轮子没有碰到门框。
张建民还想问以后谁管，施工人员指了指楼门旁的物业电话，说这批设备今晚搬完，通道有东西可以直接找他们或物业。
小许记下车牌和现场情况，说明日还会向物业问通道管理。张建民看着入口已经能通行，举起手机准备补拍。
屏幕里是先前发到亲友群的视频，群里已有几个人接话，说这种地方不能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若补上一段，就得在那些附和他的亲友面前，承认通道已经有人清出来了。张建民只对周秀兰说：“走吧，先上去看房。”
周秀兰看见他的手机已经收起，没有追着说教。她把购物车折好靠在墙边，自己先走进了单元门。
楼内贴着物业的公告，电梯年检日期在上个月，报修电话写得醒目。张建民把号码拍下，又查看轿厢内的扶手。
六楼房源的门由房主打开。屋里有人住过，墙面不如周一那处新，客厅光线却足，卫生间没有高门槛。
张建民走到窗边，能看到楼下摊位和侧门。他把窗关上，摊贩的吆喝声小了些，车铃声仍偶尔传上来。
周秀兰试着从客厅走到卫生间，又扶住窗台看路面。她说以后若住高楼，电梯靠不靠谱，比窗外热闹不热闹更要紧。
房主说电梯平时能用，偶尔检修会提前通知。小许补充，口头说法只能作参考，她会查物业的维修记录，今天先记下实际看到的。
张建民没有立刻反驳。他问了屋内水管改造和漏水情况，又去阳台看晾衣位置，把该问的房屋条件逐项记下。
走出房门时，隔壁有人提着一袋孩子的校服进来，见他们站在门前便点头让路。张建民认出那人刚才也从公交车上下来。
楼下菜店的广播透过开着的窗传来，报着鸡蛋和时令菜的价格。周秀兰听清后，问小许能不能现在去店里看看。
小许说房主还在，他们先下楼，不耽误对方做饭。三人乘电梯回到一楼，张建民顺手看了一眼运行时的楼层显示。
侧门外的摊位比进来时多了一家，接孩子的家长也多了。周秀兰沿着店门口走，发现菜店门槛很低，购物车能直接推进去。
店员告诉她晚间特价到八点，周秀兰挑了两样常买的菜，问清售价，没因为便宜就说这房子一定合适。
出店后，她推着购物车走向公交站。侧门到站台之间只有一个路口，绿灯时间够她按平时速度走过去。
张建民跟在她旁边，看见一辆公交车停稳，几名工人先下车，随后一位老人扶着栏杆慢慢下来。车没有在她落地前关门。
站牌上有直达她常去医院的车，也经过旧居附近。周秀兰指着时刻表问：“晚上我们再看一趟，看看下班高峰后等车要多久。”
张建民看了眼表：“现在已经人多车多，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等摊位收些、人回家些，再看门口是什么样。”周秀兰说，“你说这里乱，我也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乱，乱到什么程度。”
小许说房主同意他们晚些再看周边，但屋里不再进了。她建议找个能坐的地方，顺便等一班直达车到站。
三人在站台坐下。张建民的手机不断亮起，亲友群里有人把他的视频转给了别人，还有人问具体是哪处小区。
他只回了一个地名，没提单元口的工具已经搬开。周秀兰看见消息，问：“你拍的那段，后半截还在你手机里吧？”
“没拍。”张建民承认。他抬头看着站台外来往的人，“他们挪得快，我没来得及。”
周秀兰说：“你刚才举起手机了。”张建民把屏幕按灭，没有争这个细节。
等车时，小许接到物业回电。对方说六号楼门口不得堆放施工物料，今晚会再巡一遍；她把答复转给夫妻俩，没有替施工方作额外保证。
张建民问能不能确保以后没人再堵门。小许说不能，住哪儿都可能有人临时占道，能核实的是规则和问题出现后有没有人处理。
周秀兰把这话记在纸上，又写下菜店、公交、路口绿灯时间。她在“通道”旁画了个圈，提醒小许明天回访物业。
天色暗下来，摊位前仍有人买晚饭，车辆却不再排成一列。楼门口的货车已经开走，刚才占道的位置露出完整的盲道。
张建民望过去，发现那卷电缆没有再出现。他拿起手机，把先前拍到的入口与眼前空出的入口对照了一眼，仍没往群里发。
直达公交按站牌时间进站。周秀兰看着车上空出的几个座位，说至少这一班她能坐下，至于早晚是否都这样，还得继续核实。
张建民说：“这套房在六楼，楼下方便也得电梯稳。你别因为菜便宜，就把这条轻轻放过去。”
周秀兰把购物车拉到身边：“我不会。你也别因为拍了一段堵门的视频，就把后面的事轻轻放过去。”
小许收好记录，请他们回楼下再确认一次晚间通行。张建民没有拒绝，跟着周秀兰往侧门走，手机里的群消息还在不断跳出来。
三人回到六号楼下时，侧门那边的摊位开始收拾。张建民刚想再看一眼通道，就听见楼内有人说电梯停在上面不动了。
轿厢的楼层显示停在六楼，呼叫键按下去没有反应。物业值班员正从楼梯间出来，手里拿着报修电话。
张建民问是不是有人被困。值班员说轿厢里没人，电梯已经停用，维修人员接单后会过来检查。
小许提醒他们，刚才看房时房主说有一件落在屋里的折叠伞，请她帮忙带下去。张建民说自己上去拿，周秀兰也要上楼再看一眼。
“你腿刚走了菜店和车站。”张建民皱眉，“我一个人去就行。”
周秀兰扶着楼梯扶手：“我想知道这栋楼没电梯时，自己能走到哪儿。你在旁边看着就好，别替我决定。”
小许先给房主打电话，说明他们走楼梯上去取伞，也借这个机会再看一眼。房主应了，让他们慢慢来。
一楼到三楼，周秀兰每层都停一停。张建民把购物车留在物业值班室，空出手护着她，却没再催她抬脚。
到四楼时，她扶着栏杆喘了半分钟。张建民摸出手机，拨了物业张贴的维修电话，报出楼号，问最快多久能恢复。
接线的人确认已接报修单，但要先到场判断故障原因，不能给恢复时间。张建民又问了一遍，对方仍只能说尽快派人。
“别问了，先上去。”周秀兰把扶栏杆的手往前挪。她坚持看过房主那把伞，也想知道下楼能不能靠自己完成。
到了六楼，她坐在楼梯转角的小平台上歇了好一会儿。小许取到折叠伞，房主见周秀兰脸色不好，劝他们等电梯修好再走。
张建民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提出先试着下楼。周秀兰说她能慢慢走，他便站在她下一阶，手臂虚扶在旁边。
下到五楼，她的左膝突然不肯再弯，握栏杆的手也跟着发紧。张建民赶紧停住，让她在楼梯转角坐下。
小许去值班室问维修人员到哪儿了。张建民蹲在妻子身前，想替她揉膝盖，被她按住手：“现在别碰，让它先缓一缓。”
他又拨了一次维修电话，得到的仍是正在赶来的答复。楼梯间有人上楼，他只好往旁边让，周秀兰坐得更靠墙些。
张建民忽然说：“要不出钱请个壮实人背你下去？我们自己找，价钱好商量。”
周秀兰抬头看他：“楼梯窄，我的腿又没法使劲。别人背着我摔了，钱能把人和腿都补回来吗？我不让背。”
张建民张了张口，没再拿钱劝她。下楼的人经过转角，也放慢了脚步，等他们坐稳才从外侧绕过去。
五楼一户的门开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探头问是不是有人不舒服，见周秀兰按着膝盖，便把门口的塑料凳搬了出来。
“楼道里坐着冷，先来我家歇会儿。”他说自己姓罗，在外做设备安装，刚回家还没换衣服。
张建民问他能不能帮忙把人扶下去。罗师傅看了看周秀兰的腿：“现在硬走不稳。先进来坐，等她缓过来，再看电梯修到哪儿。”
周秀兰扶着门框慢慢起身，张建民和罗师傅一人护一侧，让她坐到客厅靠背椅上。她把左腿伸直，脸色才缓过一点。
罗师傅倒了温水，告诉他们自己只是租这间房，平时白天多在工地，不能替物业保证电梯什么时候好。
张建民一连问了几句：以前停过没有、维修要多久、楼里老人怎么下去。罗师傅只答自己知道的，没替整栋楼下结论。
他上个月遇到过一次短暂停运，当时晚上修好；这回原因还没查明，不能拿上次的时长来算。张建民把手机握得更紧。
周秀兰喝了两口水，向罗师傅道谢，又问他设备安装是不是常要搬重东西。罗师傅笑说常要搬，但也有规矩，通道不能堵。
张建民听到“通道”二字，想起楼下那卷电缆，问是不是他们放的。罗师傅说他刚从别处赶回来，不知道门口是哪一队卸货。
“有人当场挪开了。”周秀兰替他把事情说完整，“我们进门时挡着路，后来能推车进去。”
罗师傅点头：“挪了就好。要再有人挡着，直接说，推车和担架都得留路。”他没问他们为何到这栋楼来。
小许从楼下发来消息：维修人员已到场检查，先别下楼。张建民念给周秀兰听，仍追问多久能修好。
值班员在电话里说：“控制箱还在查，恢复时间定不了。查明了再通知。”
张建民挂了电话，望着周秀兰伸直的腿。周一那处从家到菜场远，这一处菜场和公交都近，偏偏眼前这几层楼把人困住了。
小许随后上楼，到罗师傅家门口说明检查还在继续。她带来楼下的折叠购物车，却没让周秀兰立刻决定是等电梯还是走楼梯。
罗师傅从墙边又搬来一张塑料凳，给小许坐。他看了眼时间，开始找挂在门后的钥匙，手机却先响了。
他接起电话，声音立刻放轻：“苗苗，你先在学校门卫室等我。爸爸在家里有点事，正在想办法过去。”
电话里孩子说补习班已经下课，同学都被接走了。罗师傅看向窗外，把钥匙攥在手里，答应尽快到。
周秀兰听见了，撑着椅子要站起来：“你得去接孩子。我们坐在这儿等物业消息就行，不用你陪着。”
罗师傅把她扶回椅上：“您先坐稳。我得去接她，可也不能留您在楼梯口。家里能坐，我出去前把水和灯给你们留着。”
张建民问学校远不远，罗师傅说骑车十来分钟，赶上晚高峰会慢些。他本来一下班就该去，进门看见他们时还以为只耽搁几分钟。
张建民这才看见门边放着一只小女孩的雨衣，书包挂钩空着。罗师傅刚才接了他们进来，连工装鞋都没换。
张建民想说自己可以付钱，话却没出口。周秀兰不肯让人背下楼，罗师傅的女儿又在学校等着。车钥匙还攥在罗师傅手里，妻子仍坐在椅上。
小许说她可以留下陪周秀兰，物业那边由她接着问。罗师傅却还在找备用钥匙，打算让他们能在屋里等，不必坐回楼梯间。
周秀兰问他：“你女儿平时也是这个点等你？”罗师傅说多数日子他接，偶尔托熟识的家长帮忙；今天没提前说，不能临时把责任推过去。
窗外落下几点雨。张建民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学校就在两站公交外，步行要绕过一条正在修路的街。
他把地图放大，问罗师傅从哪道门出去最快。罗师傅指了侧门，又提醒他们，电梯若恢复，先由物业确认能安全使用。
张建民点点头，没有再催他问维修进度。罗师傅这边有个等着接的孩子，眼前也有个需要坐稳的人，两件事都不能靠一句“尽快”解决。
门外传来维修人员上楼的脚步声。张建民走到门口，给他们让开楼梯，也让罗师傅先去取车；周秀兰仍坐在屋里，等小许陪她看下一步。
罗师傅刚走到玄关，张建民便叫住他：“你留下照看家里。我去学校接孩子，来回两站路，我走得动。”
罗师傅握着车钥匙，没立刻答应：“她没见过您。老师也不能凭我一句话，就把孩子交给陌生人。”
“那就现在打电话。”张建民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跟老师说清楚，我到门口再核对一遍。”
罗师傅拨通托管老师的电话，又让女儿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他把张建民的姓名、衣着告诉老师，请老师等他到校门口再确认。
周秀兰问张建民带没带伞。他摸出从六楼取下来的那把折叠伞，发现是房主的，便放回桌上，拿了罗师傅递来的旧雨伞。
“你别赶路。”她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接到孩子再发一次。”张建民应下，把侧门和学校的位置记在手机上。
小许留在罗家陪周秀兰，继续等物业的电梯消息。罗师傅把玄关灯打开，又将家里的备用钥匙留给小许，自己去楼下看维修进展。
张建民沿楼梯下去，维修人员正在检查控制箱，值班员拦住一名要按电梯的人。谁也没向他保证恢复时间，他便径直往侧门走。
雨还不大，摊贩忙着给锅和调料箱罩塑料布。一位骑车的女人把孩子的书包放到车筐，自己却拎着两袋刚买的菜往车后绑。
另一头，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接过妻子怀里的幼儿，腾出手让她扫码付钱。张建民绕开他们，走到斑马线前，等绿灯亮起。
他以前把这些晚归的人拍成一团嘈杂的影子。现在要找罗师傅的女儿，他得一个路口一个路口看清，免得在雨里走错。
学校门口停着几辆接孩子的车。张建民向门卫报了名字，托管老师先拨给罗师傅核对，再请女孩说出父亲刚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接送安排。
女孩背着书包出来，仰头看他：“我爸说您姓张，是去我们家看房的。阿姨的腿不舒服，坐在我们家，对吗？”
张建民说是，又让老师把自己的手机号记下。手续确认完，他才接过女孩手里的画夹，没有碰她的书包带。
他给周秀兰发消息：人接到了，现在往回走。周秀兰很快回了两个字，慢点。
雨点敲在伞面上。女孩走得快，出了校门又停下来等他：“这条路前面修路，别跟导航走，要从面包店旁边绕。”
张建民跟着她绕过围挡。路边几名家长互相喊着孩子的名字，有人把多带的一件雨衣递给邻居家的小孩，转身又赶末班车。
女孩说，爸爸平时骑车来接她，今天老师让她在门卫室等，她还以为工地临时加了活。张建民告诉她，爸爸很快就能见到她。
她抬头问：“您家里那位阿姨好些了吗？”张建民说已经坐下歇着，等电梯修好就能下楼，若修不好，他们也会想稳妥的办法。
走到公交站，雨忽然密了。张建民把伞向女孩那边倾，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却没催她跑过积水。
女孩指给他看站牌：“我妈今天去外头送货，回来要晚一点。爸爸要做饭，我能先淘米。”
张建民想起罗师傅接起电话时还穿着工装。那人让出椅子和客厅，也就把接女儿、做晚饭的时间一并让了出来。
回到六号楼，罗师傅正站在单元门口看表。看见女儿，他先接过画夹，再向张建民道谢，没有夸他做了多大的事。
“人接回来就好。”张建民抹了把脸，“老师核对得细，我也放心。你赶紧带她上楼。”
电梯仍停用。女孩自己数着楼梯上去，走到五楼还回头等两个大人；张建民扶着栏杆，听见楼内有人继续询问维修进度。
周秀兰见他们进门，先看女孩鞋有没有湿透。小许说她的膝盖缓过一些，刚才起身试过，仍不适合继续走楼梯。
张建民从口袋里摸出钱，想递给罗师傅：“今天占了你家地方，又耽误你接孩子，买点吃的算我的。”
罗师傅把钱推回去：“您替我把孩子接回来了。要是饿，就一起吃点家里的饭，别在门口算来算去。”
女孩从柜里取出一条干毛巾，双手递到张建民面前：“张爷爷，您肩膀都湿了。妈妈说淋雨回来要先擦干。”
张建民接过毛巾，道了谢。女孩认真看着他擦完，才抱着画夹去房间放书包。
厨房里只有现成的米饭和几样菜。周秀兰问能不能帮着择青菜，罗师傅说坐着就能做，便把菜筐端到她面前。
张建民把茶几上的水杯和工具说明书收拢，腾出吃饭的位置。桌边有滴下的雨水，他找来抹布擦干，又把椅子往周秀兰那边挪近。
小许接到物业消息：故障点已经找到，维修人员还在更换部件，完成后要试运行。她让夫妻俩先吃，不用守着电话。
罗师傅的妻子陈梅进门时，外套也湿了。她见家里多了三个人，听丈夫简单说明经过，先去厨房添了一把面，没让客人站起来客套。
晚饭端上桌，是一锅青菜汤面和两碟小菜。女孩把自己的小碗放到父亲旁边，问张建民学校门口那把大伞是不是他带来的。
“是你爸借我的。”张建民把伞靠到门边，“我走的时候忘看天气，多亏你们家有一把。”
周秀兰把择好的菜夹给女孩，说她今晚在这里坐稳了，才没让膝盖再受一次罪。女孩笑着说，那张椅子平时也是她写作业时坐的。
陈梅端来最后一碗汤，坐下才看手机。社区群里有人转来一段视频，画面正是六号楼门口堆着支架和电缆的时候。
视频配的字说这里住户杂、没人管，后面几位邻居正在问是哪栋楼。
陈梅点开声音，张建民那句“买房还是得看住的是什么人”，就在这家人的饭桌上响了起来。
她抬眼看他，又看了看女儿手里那条刚送出去的毛巾。陈梅没有放大音量，只把手机转过来。
“这话是您说的吧？”她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