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冲进大茶壶,茶叶在壶底翻开。陈树生扶着壶盖,等热气散了些,才提壶给客厅里的亲戚斟茶。
这是儿子陈亮送来的生日礼物。礼盒刚拆开时,陈树生看见里面只有一个内袋,便把茶叶全倒进了平时聚餐用的大壶,招呼大家趁热尝尝。
贺卡还立在桌角,上面写着“祝爸爸生日快乐”。陈树生认得儿子的字,泡茶时笑着跟堂哥说,陈亮这回挑礼物倒是用了心。
陈亮送礼时先拉他拍了合照,拍完又叮嘱:“盒子别扔,挺好看的。”陈树生以为儿子是让他留个纪念,便把盒子摆在蛋糕旁边。
第一杯茶刚倒到自己面前,门锁响了。陈亮从外面回来,鞋还没换,目光就落在大茶壶上,快步走到桌边抓起那个空内袋。
他把袋口撑开,朝里看了两眼,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全泡的,1200一两你喝得起吗?”
屋里一下静了。陈树生握着壶柄,茶水还在杯里晃。儿子送的生日茶,他还没喝上一口。他把刚给自己倒的那杯推向堂哥,轻声说:“你先喝,别凉了。”
堂哥没接,放下手里的杯子:“今天是你爸生日。”他是到场亲戚里年纪最大的,说话不重,陈亮伸向茶盒的手却停了一下。
陈亮仍把盒盖揭开,翻了翻垫在里面的纸,像要找出漏掉的一小包。陈树生把茶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挡住他的手:“没剩的,都在壶里。”
一位婶子连忙打圆场:“茶都泡了,喝了就是。亮子也是心疼东西贵,树生你别往心里去。”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却没有喝。
坐在门边的表弟低头摆弄手机,蛋糕旁的塑料小刀被他碰到地上,也没人弯腰捡。陈树生看见这些细小的动作,才知道陈亮那句话已经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这茶是送给我的吧?”他看着陈亮,问得很慢,“卡片上也是这么写的。”
陈亮把空袋攥在手里:“是送你的。我什么时候说不是了?”
“那我泡给来给我过生日的人喝,有什么不对?”陈树生把壶放稳,手指仍扣着壶柄。他没抬高声音,桌上的人却都听清了。
“这种茶应该留着撑场面。”陈亮指了指礼盒,“你平时喝什么茶都一样,今天一口气倒完,连味儿都泡不明白。”
堂哥把杯子拉回面前:“这么多人来祝寿,还不算场面?树生,给我添满。我今天就是来喝你的茶。”
陈树生提壶给他添了半杯。陈亮抿着嘴,终于松开那个空袋,却把礼盒的盖子合得很响。
婶子这才尝了一口,说茶香。她说完又去看陈亮的脸色。陈树生没有接话,只把壶转向另一边,问表弟要不要。表弟放下手机,点了头。
陈亮站了片刻,拿起桌上的贺卡,贴着茶盒重新摆好。“贵的茶不是这么喝的。”他说。陈树生答:“今天已经这么喝了。”
蛋糕还没切完。堂哥起身时拍了拍陈树生的肩,低声叫他改天去家里坐坐;婶子临走前又劝了一句,父子之间别为一壶茶伤和气。
陈树生送他们到门口。堂哥没有跟着劝,只回头说:“茶好喝。”陈树生应了一声,等电梯门合上,才发现自己始终把茶壶提在手里。
客厅剩下几只没喝空的杯子。陈亮拿纸巾把礼盒外面擦干净,问:“贺卡呢?”陈树生指给他看,他便把卡片压在盒盖下,拿手机拍了一张。
陈树生收杯子,杯底在托盘上磕出轻响。陈亮看了眼屏幕:“刚才进门前拍的合照,你眯眼了。等会儿再拍一张,亲戚问起来也好发给他们。”
“他们今天都见着我了。”陈树生把茶壶放回桌上,“不用再拍。”
陈亮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意思,挑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张礼盒拍全了,就是你笑得太僵。你平时不是挺爱笑的吗?”
陈树生看了一眼。照片里他捧着没打开的盒子,陈亮站在身后,手搭在他肩上。那时候他以为盒子里的东西任他处置,脸上的笑倒是真的。
“你先把杯子放下,站灯底下。”陈亮打开相机,对着沙发比了个位置,“很快,一张就行。”
陈树生没过去。他把蛋糕剩下的一角切进小碟,端到餐桌边坐下,奶油沾到了刀背上。
“爸,拍完再吃。”陈亮举着手机,迟迟没按下快门。
“我现在不想笑。”陈树生拿起叉子,叉下一小块蛋糕。陈亮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放低,说他太较真,转身回房继续挑照片。
陈树生吃得很慢。奶油已经有些发腻,他还是把那一小角吃完了。厨房里留着晾干的抹布,是他早上洗净挂起来的;明天仍得有人收拾桌子、倒掉冷茶。
他洗碟子时,陈亮隔着房门问下午到货的单子放在哪儿。陈树生说在玄关抽屉,里面按日期夹好了,陈亮应了一声,再没出来。
茶壶里还剩半壶。陈树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桌边。茶已经不烫,香味也淡了些,他慢慢喝完,把空杯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客房衣柜最下层有个旧布包,里面装着老屋的钥匙。陈树生找出来试了试钥匙圈,金属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两年前搬来跟儿子住时,他想着老屋反正空着,回去住几天总还容易。如今他握着钥匙,先想起的却是院里那扇雨天会渗水的窗。
他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打开手机查明早回乡的班车。售票页面还亮着,房间那头传来陈亮反复播放照片的提示音,陈树生按下了购票键。
第二天一早,陈树生把药盒放进布包侧袋,又从衣柜里取出几件换洗衣服。他没碰客厅的东西,连生日茶盒也留在原处。
工具箱里有卷尺、钳子和一把用旧的螺丝刀,提起来比衣服沉。他试着拎到门口,手腕发紧,只好停下,把箱子里的铁锤留在抽屉里。
陈亮起床时,看见客房门敞着,床上叠好了一床薄被。“你去哪儿?”他扶着门框,头发还没梳。
“回老屋住。”陈树生把布包拉链拉好,“车票买了,上午走。”
陈亮看了眼地上的两只包:“出去散两天心也行。下午有批货到,司机可能提前打电话,你先替我接一下,我中午要去店里。”
陈树生没有把包再打开。“下午我在车上,接不了。司机的电话在玄关抽屉,货单也在。”
“你坐车不也能接电话?”陈亮走去拿自己的手机,“跟他说卸到哪儿,几句话的事。”
“以前你给他留的是我的号码。”陈树生点开通讯录,把司机的号码发给陈亮,“你现在联系他,改留你的。车到了,你自己安排。”
陈亮皱眉,拨过去说了几句,报上店铺地址和自己的手机号。挂断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好了。这样总行了吧?”
陈树生说行,又问了句货单找到没有。陈亮拉开抽屉,看见按日期夹好的单子,脸色缓了些,像终于确认父亲这趟只是闹脾气。
“住两天就回来。”他翻着单子说,“那屋多少年没人住,连口热饭都不方便。”
“我先回去看看。”陈树生没许诺哪天回来。他把布包背上肩,另一只手去提工具箱,箱角撞了一下门框。
陈亮抬手想接,却只把门拉开:“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楼下早餐摊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陈树生买了两个,坐在站牌边吃完,又向卖包子的问回乡班车在哪个窗口上车。对方指了方向,他才拖着脚步往车站走。
候车厅里座位不多,他把工具箱塞在脚边。车票上写着发车时间,手机里还有陈亮刚发来的“别忘了报平安”。陈树生看完,把屏幕按暗。
上车后,他试着把箱子举上行李架,肩膀却使不上劲。司机过来搭了把手,把箱子放在前排座位下,嘱咐别挡过道。陈树生道了谢,坐下缓了一会儿。
车驶出城,窗外的楼房换成低矮的厂房和田地。他想起老屋的门锁前年就不太灵便,后悔没带一小瓶润滑油。工具箱里有钳子,真卡住了还能试试。
中途停靠时,陈亮打来电话,问他到了没有。陈树生说还在车上。电话那头有人喊陈亮核对货号,他匆匆说了句“到了告诉我”,便挂了。
到镇上已过午饭点。陈树生在路边吃了碗面,问店主去老街还有没有小车。店主说最近的路在修,车只能送到巷口,余下的一段得自己走。
他把工具箱放上车,到了巷口又提下来。石板路有几处松动,他走得慢,停了两回才看见熟悉的院门。墙上的旧门牌掉了一角,数字还认得出。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转了三次才拧开。门推过去,潮气从院里扑出来,地面铺着一层落叶;他先把工具箱放在屋檐下,去看屋里的情况。
堂屋的桌椅都罩着布,窗台上积了一指灰。陈树生打开门窗,听见后屋有水滴声,脚步立刻快了些。
卧室床板靠墙那一侧湿透了,墙角留着一道从屋顶往下的水痕。昨夜这里下过雨,地上还有一小片没干的水迹。
他摸了摸床单,凉得像刚从水里拧出来。他把被褥卷起,先搁到堂屋两张椅子上,又拿砖头垫高布包和工具箱,免得地面的潮气爬上去。
床架一端陷在墙边,他想拉出来,腰刚弯下去就疼。陈树生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改用钳子撬开卡住的床脚,才把床往外挪了半尺。
水滴声仍在。他仰头看见屋顶一处瓦缝透着亮,知道雨再来,床还是会湿。天已偏西,他眼下得先找一处干地方睡。
他到院里找水闸,拨开墙根的杂草才摸到阀门。水管开头吐出一阵锈色水,他等水变清,用手捧了一口洗脸,又去查堂屋里的电表。
电表箱盖上全是灰。他先把总闸合上,再逐间试灯;卧室灯闪了两下才亮,堂屋的插座倒还好用。陈树生记下这些,没急着把所有电器接上。
手机响起,是陈亮发消息问到了没。他回了句“到家了”,又拍了一张院门照片发过去,省得儿子惦记路上的事。
陈亮很快回过来:“那边能住吗?实在不行,明天就回来。”陈树生看了眼湿床,只回:“我在收拾。”
他去街口买了瓶水、两个馒头和一包蜡烛。店主认出他,问是不是回来过生日,他笑了笑,说是回来把屋子打扫打扫。
店主说这几天夜里还可能下雨,叫他留意房顶。
回屋时天色已经暗了。陈树生把堂屋长凳擦干净,在上面铺一床还干着的薄褥,试着躺下,凳子短了半截,两只脚得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坐起来,把水杯放在手边,才想起药盒还在布包里。找药时,他摸到那串老屋钥匙,指尖被齿口硌了一下。
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声音一阵远一阵近。陈树生听着,忽然觉得屋里的安静很实在:漏水声能听见,哪里要修也看得见。
可床还是湿的,今晚只能睡短了半截的长凳。那片漏雨的屋顶,明天还得想办法。
夜里果然落了几滴雨。他举着手电进卧室,看见水沿旧痕滴进床旁的盆里,没漫到堂屋,这才回到长凳上。
第二天醒来,他的脖子僵得转不利索。太阳从院墙上方照进来,卧室那块湿床板仍泛着暗色。他把被褥抱到院里晒好,搬出梯子,准备先看漏点。
梯子搁在院角,木脚有一处磨得发白。陈树生扶它走了两步,想把它靠到卧室外墙,手腕却突然抽痛,差点让梯子砸到花盆。
他赶紧把梯子放平,蹲在原地喘了一会儿。雨痕在墙上摆着,光靠晒被子不行;可要让他独自上屋顶,连梯子都没扶稳。
隔壁院门传来开锁声。老周拎着一袋菜走进来,看见他和横在地上的梯子,先问:“漏哪边?”
“卧室,靠窗那片瓦。”陈树生站起来,把疼的那只手藏进袖子,“我本想自己看看。”
老周把菜放下,过来抬了抬梯子的横档:“脚还结实。你在下面扶着,我上去。先看看要换几片。”
陈树生说要请人来弄,老周却指了指天:“找人也得等明天。今天屋顶干,我上去瞧一眼,缺瓦再去买。你把旧瓦放哪儿了?”
两人去后院找,墙边还码着几片当年修屋剩下的青瓦。陈树生挑出没裂的,搬到梯子脚边,又拿扫帚清出一条能站稳的路。
老周上梯子前,陈树生扶住两侧梯脚,脚跟抵着砖缝。“你别伸手够高处,”老周说,“瓦递到我够得着的位置就行。”
屋顶上有一小片瓦被风掀歪,旁边的排水沟塞满了枯叶。老周掀起瓦片查看,喊他拿个桶来接杂物。陈树生把桶挂上长钩,慢慢递过去。
沟里的湿叶一团团落进桶里,带着黑泥。陈树生拿铲子疏通下面的落水口,水垢和碎叶一冲开,院墙脚边的积水才流出去。
老周换好两片裂瓦,又把松的那片压回原位。陈树生在下面看着,记住了位置;他能做的事不在屋顶,便把接下来的旧瓦归拢,把院里的水路也清出来。
中午前,老周下来喝水。陈树生提了一壶清水到屋檐边,缓缓浇向修过的瓦面;老周进卧室看,原先滴水的地方没再落下水珠。
“再多冲一点,别省那半壶水。”老周在屋里喊。陈树生又提了一趟,等了几分钟,墙边仍是干的,两人才收起梯子。
床板上的潮气一时散不掉。陈树生把床架拖到院里,老周帮他抬另一头;阳光照到板缝里,木头的霉味才慢慢淡了。
陈树生弯腰搬床脚时又有些吃力,便坐在门槛上缓口气。老周递来一杯水,没催他。两人看着院里晒的被褥,商量等太阳偏西再把床搬回屋。
卧室窗框被水泡得发胀,关起来留着一条缝。陈树生摸了摸榫口,找来自己的工具箱,拿出螺丝刀和一小截木片。
“这个我会弄。”他让老周扶住窗扇,先把松动的铰链拧紧,再把木片削薄,垫进框与墙之间。试了几回,窗扇终于能贴合着扣上。
老周松开手,推了推窗框:“比我家那扇还稳。哪天有空,你也替我看看。”
“明天就去。”陈树生把刨下来的木屑扫进簸箕,“今天你上屋顶,我只能做这点。”
老周说不急,又问他晚上吃什么。陈树生翻出一小袋米,想起昨晚只买了馒头,院里的灶也还没点过,便提议去街口买点菜,留老周吃顿简单的。
两人拎着菜回来,先把灶膛里的灰清了。陈树生煮了一锅米饭,炒青菜和鸡蛋;老周坐在门口剥蒜,时不时提醒他哪处窗台还该擦一擦。
午后他们把床架搬回卧室,床板表面已经干了。陈树生铺上一层报纸,又压了条干布,等傍晚摸着没有凉潮气,才把晒过的薄褥铺回去。
他把手按在床角,坐上去试了试。床脚没有晃,窗也关得严实。昨夜他蜷在堂屋长凳上,今晚总算能在自己的卧室伸直腿睡。
晚饭时,老周尝了一口菜,说盐放轻了。陈树生把盐罐推到他面前:“你自己添。我现在吃淡些,已经尝不出你说的那个味儿。”
老周夹了块鸡蛋,问他屋里还缺什么。陈树生数着说,灯泡得换一个,窗帘挂钩少了两个,水桶也裂了口。这些都不急,可以明天去集市一道买。
“明早我也去。”老周说,“我得配把钥匙,你正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桶。”陈树生应下,把空碗收去厨房,约好八点在巷口碰头。
老周走后,陈树生给陈亮发了条消息:“漏雨的地方修好了,今晚住卧室。”手机很快亮了,陈亮只回了一个“好”。
陈树生没有再说要住多久。他把今天换下的两片破瓦放到墙角,洗净沾泥的手,回房把药盒放在床头。夜里又下了一阵小雨,窗外有水声,床边却一直干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约定时间早,拎了昨晚收好的菜篮,把要买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出门前,他还到卧室摸了摸床板,没有返潮。
巷口传来汽车声,停在他家门前。陈树生以为有人找老周,正要锁门,一个夹着文件夹的年轻人领着一对夫妇走过来,停在老屋门牌下。
年轻人问:“您是住这儿的陈师傅吗?我们约了今天来看房。”那对夫妇朝敞开的院门望去,女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打印的户型图。
陈树生没让开门:“看哪间房?”
“就是这套老屋。”年轻人翻开文件夹,露出几张院子的照片,“陈亮先生联系过我们,说有出售意向。我带客户先来看看,具体价格还得跟房主谈。”
陈树生看着照片,认出其中一张拍的是去年还没落叶的院子。陈亮来过这里,却没跟他提过要带人上门。
“这房子的房主是谁,你们核对过吗?”他问。
年轻人一顿,说只接到陈亮的咨询,还没见过产权材料。他把文件夹合上:“陈先生,您要是房主,今天是否方便带客户看一眼?我们看完再谈。”
“现在不方便。”陈树生把院门往身前带了半扇,“你们先在外面等,我问清楚。”
那对夫妇退到车旁。年轻人也退了两步,没再往院里探。陈树生拿出手机,找到陈亮的号码,手指停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接通。陈树生站在自己刚修好的院门内,握紧手机,听见陈亮在那头叫了一声:“爸?”
“外面有人说,是你叫他们来卖我的房子。”陈树生看着门外的中介和买家,把话说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亮问:“他们已经到了?我跟中介说的是先了解行情,没说今天就定。”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跟我说过要卖。”陈树生站在门槛里,没有往院外走。
“爸,我昨晚想跟你谈,你那时候不愿意听我说话。”陈亮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让他们看看房,又不等于马上卖。”
陈树生望了一眼身后的卧室。床板是昨天才晒干的,窗框也是他和老周刚修稳的。“房主没同意,就别让人进门。你现在跟中介说。”
陈亮没接这句话,只说他过来一趟,当面谈。陈树生挂断电话,走到院门外,把中介请到一旁。
“我儿子说会来,但今天不看房。”他指了指中介的文件夹,“你接到的是他的出售意向,不是我的。房子在我名下,我也没有委托他卖。”
中介向那对夫妇解释了几句。男人看了眼院子,问能不能只站在门口看看;陈树生说不方便,请他们先走。女人收起户型图,两人上了车。
中介没跟着争,留下一张名片,说若房主日后有打算可以直接联系他。陈树生接过名片,等车开走,才把院门重新关上。
老周拎着配钥匙的旧胚子从巷口走来,看见车尾,问他还去不去集市。陈树生说儿子要过来,今天得等一等,请老周先去。
“桶要不要我替你看?”老周问。
“不用,明天我自己去。”陈树生把写好的购物单折起来,塞进衣袋,“你先办你的事,别耽误了。”
老周看了眼紧闭的院门,没有追问。他把钥匙胚子放回兜里,说买完菜会经过这条巷子,有事就喊一声。
陈树生回屋,把那张名片放在堂屋桌上。他原想把晒好的褥子再拍一遍,拿起来却听见街口有车停下,便又放回床沿。
陈亮来得快,车后备箱塞着一个行李袋和一只纸箱。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先说:“你剩下的东西我都给带来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纸箱里是陈树生放在城里的几本旧书、冬天穿的棉鞋和一个搪瓷杯。陈亮把箱子搬下车,像是已经替他决定了这趟归乡要待多久。
“先放这儿。”陈树生接过行李袋,没让陈亮往屋里搬,“中介是你联系的?”
“是。我只是想知道这房子现在值多少。”陈亮合上后备箱,“谁知道他今天就带人来了,办事也太急。”
“他知道你不是房主。”陈树生看着儿子,“你想问价,为什么不先问我愿不愿意卖?”
陈亮搓了搓车钥匙,走到门内:“我开新店在看地方,手里钱得留给货和装修。这屋空了两年,卖了以后你回城住,我也能把店开起来,两边都不耽误。”
“你要卖的,是我现在住的地方。”陈树生把行李袋提进院里,放在廊下,“昨天我才告诉你,漏雨修好了,今晚住卧室。你收到了,还回了个‘好’。”
“我知道你住进来了。”陈亮跟着走了一步,“可你一把年纪,一个人守着老屋,头疼脑热谁管?回城至少我每天能看见你。”
“回城住哪里?”陈树生回身问,“我走时那间房,床还在吗?”
陈亮的目光落在纸箱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批货没地方放,暂时堆在那间屋里。你回去先住客厅,等我把库房整理出来。”
“客厅哪儿摆床?”陈树生问。儿子家的客厅,他住了两年,沙发、餐桌和一排货架各占了什么位置,他比陈亮还清楚。
“把沙发挪开就行,又不是一直让你睡那儿。”陈亮说完也觉得话不稳,补上一句,“卖房要办手续,时间够我腾地方。”
陈树生弯腰搬起纸箱。箱底有些潮,他用手托着,慢慢走到堂屋桌旁,没让陈亮接。“那就是房子先卖了,我的床以后再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