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敲钟那天，陈培东站在台下，鼓着掌冲台上竖了个大拇指。陆志远握着锤子敲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忍了五年。忍到公司上了市，才跟妻子苏曼摊牌。

陆志远四十二岁，杭州滨江人，做智能家居，公司叫“曼居科技”，去年在创业板敲钟，发行价二十八块六，开盘当天冲到五十二，他持股百分之三十四，身家过了四十亿。他说他想说的不是钱，是苏曼和她的情人陈培东，怎么帮他把这家公司做上了市。

二零一七年，他三十三，公司账上两千万烧得只剩八百万，产品卖不动，渠道铺不开。苏曼那时在美院当讲师，嫁给他七年，闺女五岁。

发现她外面有人，是那年秋天。她手机落家里，屏幕跳出一条微信：“今晚他不在？我过来。”备注名是“陈总”。他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原处，拿了车钥匙走了。晚上回家，苏曼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两碗米饭，说“今天排骨炖得烂”。他没问。

过了俩月，最大的经销商跑了，欠他三百多万货款，账上现金断了，工资发不出来。苏曼在电话里提了陈培东——做建材起家，手里有楼盘资源，愿意帮他对接。

那天晚上他回家，坐在她对面，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脸白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说，在一起半年了，他对她是真的好，但他也知道你是我老公，他说你那个公司产品不错，就是缺渠道，他愿意帮你。

陆志远攥着车钥匙，攥得手心出汗：“你拿你跟他睡觉换来的资源帮我？”

她说：“我跟他在一起，是我对不起你。但他帮你，是你需要的东西。你发得出下个月工资吗？”

他发不出。第二天下午，他去了陈培东的公司。

陈培东办公室在钱江新城，落地窗，江景。他比陆志远大十四岁，进门先泡茶，说产品没问题，渠道没铺开，他有几个开发商朋友，精装房项目一年上万套，能牵线，能不能进去看本事。

陆志远端着茶杯没喝：“陈总，你跟苏曼的事，我知道。”

他杯子顿了一下：“你知道你还来？”

“我来跟你谈生意。你缺供应商，我缺渠道，各取所需。”

陈培东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陆志远，你行。你能成事。”

那天谈了一个钟头，给了三个开发商项目经理的电话。他回去挨个跑，跑了两个月，谈下两个项目，一年六千套门锁，一套挣一百二，够发工资了。

二零一八年公司活过来，二零一九年营收破五千万。二零二零年，陈培东投了五百万，占百分之八，条件只有一条：别跟苏曼离婚。他说你俩一离，她跟我名不正言不顺，圈子里传开我面子挂不住，你忍忍，等公司上了市再处理，那时候你身家几十亿，离了也没人说你什么。

陆志远抽了口烟：“你跟我老婆的事，我忍了三年了，你现在让我再忍到上市？”

“你忍了三年，不差再忍两年。你现在离婚，苏曼分你一半股份，控制权不稳，投资人撤资，你回解放前。你不离，我接着帮你推渠道、拉客户、找政府关系。”

他回去算了三宿。第四天跟苏曼说，咱俩的事先搁着，等公司上市再说。她看了他一眼：“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算账呢。

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三年，公司做了三轮融资，陈培东又跟投一轮，帮他引荐了俩政府引导基金、一个券商保荐人。苏曼辞了美院的活到公司管品牌，设计的一套智能家居场景方案拿了红点奖。外人看着是夫妻创业模范，公司里没人知道内情，都以为陈培东是他大舅哥。

去年春天过会那天，三个人坐在保荐人办公室里盯屏幕。过了。苏曼哭了，陈培东拍他肩膀说“志远你成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敲完钟下来，陈培东端着香槟搂他肩膀：“这五年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不是帮我算过账了吗。”

“我说的是心里辛苦。”

陆志远看了他一眼：“我忍了五年。今天敲钟了，我要跟苏曼离婚。你俩的事，我不管了。”

陈培东把香槟搁桌上：“公司刚上市，股价还没稳，你现在离婚，公告出去股价得跌。”

“跌就跌。我忍够了。”

苏曼走过来，脸白着：“你当初说等上市，现在上了，你要离？”

“这五年，你拿陈培东的资源帮我，我认。但你是我老婆，你跟别人在一起五年，我忍了五年。再忍下去，我不是人。”

陈培东说，要离也行，他那百分之八按发行价回购，两清；苏曼那部分股份他们自己分，他不掺和。

离婚手续办了仨月。苏曼分了百分之八的股份，按当天股价折三个多亿；陈培东那百分之八他回购了，花了四个亿。公告发出去那天股价跌了六个点，跌到三十四，过了俩月又涨回四十五。股民骂了几天，散了。

苏曼搬走那天收拾了两个箱子，走之前问他：“你这五年，心里头憋着口气吧？”

“憋着。”

“你憋着这口气，把公司做上市了。你要是当年跟我闹，公司早就黄了。”

“我知道。我算过账。”

“那你现在出了这口气，痛快了？”

他想半天：“不痛快。但踏实了。这五年我天天跟吃苍蝇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现在吐出来了，恶心过了，好了。”

门关上。闺女从屋里出来，十二了，问他：“爸，妈走了？”

“走了。”

“你俩离婚了？”

“离了。”

“那你难受不？”

“难受。但你爸忍了五年，忍够了。”

闺女说：“爸，我跟你。我妈那边我去看她就行。”

后来公司照常运转，他管经营，职业经理人管日常。陈培东跟他还来往，逢年过节发个微信，有时候喝酒还约一顿，谁也不提苏曼。苏曼去了上海，开了一间设计工作室，做智能家居软装，生意不错。闺女每周末跟她视频，寒暑假去上海住半个月。

上个月陈培东约他喝酒，喝到第三杯说：“我服你。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见过能忍的，没见过你这么能忍的。你那个公司，说白了是你忍出来的。”

陆志远端着酒杯看窗外的钱塘江：“我忍了五年，挣了四十亿。你睡了我老婆五年，拿了三个亿。苏曼跟了你五年，分了三个亿。你算算，谁亏了？”

他想了想：“你亏了。你亏了五年。”

“对，我亏了五年。但那五年没白亏，换了个上市公司。你要是当年睡了我老婆不帮我，我早跟你翻脸了。”

“我信。所以我才帮你。”

五年换一个上市公司，这笔账他算了三宿，也认了五年。他自己说，不痛快，但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