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是被窗帘缝里钻进来的光刺醒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发苦。她撑起身子，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汪洋家客厅——沙发上铺着条旧毛毯，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对面墙上挂着汪洋那套磨出毛边的吉他。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懵着。锁屏上挤了二十多条微信，最上面一条是她婆婆发的，三个字：你们怎么回事。

点进去看，朋友圈那个红点里，第一条就是她老公周朗发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本人周朗，与方晓婚姻关系即日起解除。相关手续节后办理。感谢各位亲友关心。”

配图是一张他们结婚证的照片，被她那一半被剪掉了，只剩周朗自己的单人照。

方晓脑子嗡的一声。她给周朗打电话，通了，没接。再打，直接摁掉。微信发过去，一个红色感叹号跳出来，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愣坐在沙发上，汪洋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穿着件起球的T恤，手里端了杯温水：“醒了？给你泡了杯蜂蜜水……怎么了？”

方晓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汪洋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也懵了：“不是，他什么意思？我昨天不就让你借住一宿吗？我那沙发上睡的，我房门都没关……”

“我知道。”方晓声音有点抖，“问题是他不知道。”

事情得从昨天下午说起。方晓和周朗吵了一架，为什么吵的都不算大事——周朗说好周末陪她回娘家，结果临时被叫去陪客户吃饭。方晓在电话里说了几句重话，周朗直接挂了。晚上方晓一个人在外面晃到十点多，不想回去面对那张脸，给汪洋发了条消息：你那儿沙发借我睡一宿。

汪洋是她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在汉口开一家小广告公司。两个人无话不谈，但从没越过线。汪洋回得痛快：来呗，我煮泡面，正好你也劝劝我，我妈逼我相亲呢。

方晓去的时候汪洋正蹲在阳台上抽烟，见她来了，把烟掐了，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两个人坐在客厅聊到十二点多，从周朗聊到汪洋那个相亲对象，从房贷聊到大学时候谁暗恋谁。后来方晓困得不行，汪洋把毯子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回屋睡了，还特意把卧室门留了个缝，说有事叫他。

方晓想着今天早上早点走，赶在周朗上班前到家，把昨晚吵架的事揭过去。结果一觉睡过了头。

更没想到，周朗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她在汪洋家。

“他怎么知道的？”方晓盯着汪洋。

汪洋挠了挠头，脸色变了：“昨晚我发了个朋友圈……就你坐沙发上看手机那个，我说‘老友来访，泡面配啤酒’。但是我没拍你脸！就拍了个背影和你的鞋！”

“你几点发的？”

“十二点多吧……你睡了以后。”

方晓闭了闭眼。汪洋那个朋友圈，周朗有他微信，因为之前一起吃过饭。那条状态配图里，方晓那双白色匡威鞋摆得很清楚，茶几上还搁着她那个印着“武汉地铁”的帆布包。

“我忘了分组了。”汪洋声音低下去，“我真忘了，我平时发东西从来不分组。”

方晓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骂他了。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抓起包就往外走。汪洋跟在后头：“我跟你一起去，我跟他解释。”

“你先别去，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等于火上浇油。”

她打车回家，一路上又打了五个电话，全被挂断。到小区门口，发现门禁卡刷不开了。问保安，保安说周朗早上跟物业打了招呼，把方晓那张卡停了。

“周先生还说，您有什么东西要拿，给他发信息，他打包好放门口。”

方晓站在小区门口，武汉十二月那种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她蹲在路边，给周朗发了条短信，用的是手机号，没被拉黑：

“我跟汪洋什么都没有，他睡卧室我睡沙发，你可以问他。”

三分钟后周朗回了，也是短信：

“不重要了。”

“你半夜三更不回家，去别的男人家里睡沙发。你想让我觉得有什么？还是想让我觉得没什么？”

“方晓，我忍了很久了。你俩那种‘纯洁友谊’，我每回看你们聊天记录都觉得我是个外人。”

方晓手指冻得有点僵，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条发出去，周朗没再回。

汪洋打了辆车过来找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蜂蜜水，像是下意识带出来的。方晓看他那样子，又气又想笑。

“你别跟着我了，你越掺和越乱。”

“那我至少要跟他说清楚啊。”

“你现在说得清吗？”

汪洋站在风里，抓了抓头发，过了半天说了一句：“要不……我先给你找个酒店住两天？”

方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区大门，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保安认得她，刷卡机认得她，可这会儿门禁卡在钱包里，已经是一张塑料片了。

“汪洋，”她说，“以后你发朋友圈，记得分组。”

汪洋张了张嘴，没说话。

方晓把手机揣进口袋，拉了拉羽绒服拉链，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蜂蜜水给我，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