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半个月,我是真的痛快过一阵子。
不用再等她半夜下班,不用再迁就她随时待命的工作,不用再对着那张冷静到近乎寡淡的脸。想熬夜就熬夜,想点外卖就点外卖,没人念叨我。
我甚至在酒桌上跟哥们吹过牛:离了才好,我总算摆脱那个冷冰冰的医生老婆,往后找个温柔顾家的,好好过日子。
说这话时我真心相信,是我解脱了,是她失去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得意,都是我拿别人的血肉换来的。
那天下午我捂着肚子走进第一人民医院,大厅里人挤人。挂完号往内科走,我余光瞥见分诊台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 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站姿笔直。
是苏晚。
半个月没见,她的小腹圆了一点。我心里竟冒出一点可笑的优越感,抬脚走了过去。
一、“这才离婚半个月,小肚子都吃出来了?”
她是我的前妻,三甲医院内科主治医生,在那家医院干了八年。
结婚两年,我嫌她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嫌她天天值班、顾不上做饭;嫌她冷静得像块石头,不会撒娇,不懂浪漫。我总觉得,婚姻该是热汤热饭、有人等门、有人嘘寒问暖的日子。
而她给不了我这些。
离婚半个月,我刻意避开所有和她有关的地方,没发过一条消息,没打听过一句。那天实在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别的医院太远,才硬着头皮过来。
她正在低头跟护士交代工作,声音很轻,语速比以前慢。
我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两米,笑着开了口。
“苏医生,好久不见啊。”
她转过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血色,整个人虚了一整圈。
我看着那点微微鼓起的肚子,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没啥大事,肠胃不舒服,来拿点药。倒是你啊苏晚,这才离婚半个月,日子过得挺滋润,小肚子都吃出来了。离开我没人管,彻底放开长胖了?”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白我一眼,或者冷冷怼我两句。
可她没有。
她脸上那点平静瞬间裂开,眼底泛起一层红,死死看着我,一句话不说。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 不是恨,是委屈、疲惫、失望全裹在一起。
我被她看得发毛,还想再问一句。
旁边值班的护士先忍不住了,眉头拧起来,语气带着火:“先生你别乱说话!苏主任哪里是长胖了!她是怀孕了,两个多月,胎相不稳,一直在保胎!你怎么当人老公的,说话这么没分寸!”
三个词像三道雷,劈在我头顶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发凉,脸上所有血色瞬间退干净。
半个月前我们才离的婚。两个多月的身孕往前推,正好是我们还没离、还在婚姻存续期内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 怀孕了?两个多月?这不可能。”
护士还在气头上:“什么不可能!苏主任是先兆流产,孕酮极低,医生叮嘱她绝对卧床、禁止劳累、禁止情绪波动!可她科室人手不够,病人排着队,她舍不得请假,每天强撑着坐诊、熬夜写病历、值夜班,自己偷偷打针吃药保胎,我们看着都心疼!你倒好,当众笑她长胖!”
我嘴唇发抖,盯着她护在肚子上的那只手。
“是…… 是我的?”
苏晚静静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点了点头。
“嗯,是你的。”
三个字,把我所有的傲气、得意、优越感,全砸成了碎渣。
二、那两个月,我在做什么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下全串起来了。
离婚前两个多月,她状态确实不对 —— 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白,吃饭没胃口,坐着坐着就发呆,晚上翻身翻到天亮,偶尔捂着肚子皱一下眉。
她是医生,她比谁都懂孕早期保胎有多要紧。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而我做了什么?
有一晚饭她实在太难受,只煮了两碗面,没炒菜。我当场把筷子一摔,冲她吼:“天天面条!你除了煮面还会干什么!别人家老婆大鱼大肉,就我过得这么窝囊!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她站在桌边,脸惨白,嘴唇发白,眼睛红着,一句话没反驳。
那天正是她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她是硬撑着身体给我煮的那碗面。
还有一次周末,她本来答应陪我出去。早上起不来,说头晕、浑身发软,想在家躺一天。我脸当场就沉了:“苏晚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天天不是累就是不舒服,难得休息你又扫我兴!”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黯下去,然后闭上嘴,不再说话。
她一个人扛着怀孕的不适、扛着高压的工作、扛着我的脾气。不吵、不闹、不诉苦、不拿孩子绑我。
而我,只顾着自己委屈。
三、逼她离婚那天,她刚下夜班
压死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个周五。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屋里冷清得没有一点烟火气。苏晚刚值完二十四小时连班,凌晨才回来,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进门看见她躺着,火一下就上来了,站在床边居高临下:
“你天天上班上班上班!家你不管、日子你不过、老公你不顾!这个家对你算什么!”
“我受够了!既然你心里只有工作,那我们就别过了!离婚!谁不离谁孙子!”
我吼得很大声,完全没看她的脸色。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那些期待、温柔、隐忍,一点点灭下去,最后全黑了。
她没哭、没闹、没挽留,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
“好,离。”
现在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刚熬完通宵,怀着孕,胎相不稳,肚子隐隐作痛,身心俱疲到极点。
她签下离婚协议那天,脸白得像纸,全程配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当时还暗自得意 —— 终于解脱了。
四、“最苦的日子我已经熬过来了”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我站在那儿,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 苏晚,对不起,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太自私、太混蛋,你怀着孕、胎相不稳、还要熬夜上班、还要挨我的脾气,最后还被逼着离婚……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亏欠你。”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很深的疲惫。
她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很轻:“周宇,别说对不起了,没用了。婚已经离了,日子也散了。这个孩子是我自己决定留下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愧疚,也不用有负担。我自己能养活他。”
我急忙往前一步:“怎么没关系!孩子是我的!我要复婚!我要照顾你、好好保胎、好好弥补你们娘俩!”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我的手。
“不必了,真的不必了。感情和婚姻,一旦凉透了,就补不回来了。我怀着孩子还选择放手,不是冲动,是清醒。”
“我怀孕两个多月,最难熬、最难受、最需要你的那两个多月,你全程缺席。我孕吐头晕、半夜腹痛失眠的时候,你在抱怨冷清;我通宵值班、带病硬扛的时候,你在闹冷战、逼离婚;我整夜担心孩子保不住的时候,你在享受单身的轻松。”
“最苦最难的日子,我已经一个人熬过来了。那时候不需要你,以后安稳的日子,就更不需要你了。”
我红着眼睛发誓:“我改!我彻底改!再也不抱怨、不挑剔、不冷战、不发脾气,我承担所有家务,好好疼你 ——”
“太晚了。” 她打断我,“人心不是一天凉的,失望不是一次攒的。”
旁边的护士叹了口气:“先生,苏主任真的太不容易了。我们全科室都知道她怀孕保胎,都劝她请假卧床,她从来不肯。她说病人排着队,不能耽误。自己偷偷吃药、打针、复查,疼了忍,累了扛,从没在我们面前喊过一句。我们一直以为她有老公照顾,谁知道她连个知情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被她的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最苦最难的几个月,她一个人走完了。
现在雨过天晴,我回头悔改,又有什么用。
苏晚护着小腹,最后看了我一眼,语气彻底归于平淡。
“我从来没有嫌弃你平庸、懒散、爱玩。我嫁给你,是真心想跟你踏实过日子。我加班不是不顾家,是我这行的责任;我性格冷,不是不爱你,是工作耗尽了我所有情绪,回家真的没力气再闹腾、再浪漫。两年婚姻,我无愧于心,无愧于你。”
“是你不知珍惜,一步步把我逼到放手。”
“以后就各自安好吧。你过你的清闲日子,我过我和孩子的清净生活,互不打扰,互不亏欠。”
她转身,慢慢走向内科诊室。背影单薄,却挺得很直。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一步都挪不动。
半个月前我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摆脱了枷锁、重获自由。
半个月后我才明白,我亲手推开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图我钱、不图我房、只想跟我踏实过日子的女人。
我拥有她的时候,把她当成了理所当然;失去以后才知道,她有多难得。
这世上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后悔药。
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懂得珍惜,才配拥有;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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