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哥，那几张码单上赖爷的签字，并不是他本人写的。”
澳门叠码仔邵兆坤来到青岛讨要赌债，靠着利滚利步步紧逼贺广田。
走投无路之下，贺广田联系上加代，加代当即从深圳动身赶往胶州湾。
原本已经理清的利息纠葛，随着这句开口，局势陡然转向，藏在护照夹层里的东西，即将揭开另一层隐情......
第一章 葡京三楼的那张台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七日，夜里十点四十。
澳门葡京宾馆三楼的贵宾厅里，空调开得太足。
贺广田后脖子的汗，还是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贺老板，这张牌你不跟，前面九十几万就算白填进去了。"
荷官姓欧阳，澳门本地人，说话带点拖腔。他把发牌铲往台面中间轻轻一推，眼睛没看牌，看的是贺广田右手食指上那枚翡翠板指。
贺广田低头看自己的牌。
又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筹码。
剩的不多了。红的是一千，黑的是一万，灰蓝色那一摞是五万面值的，只剩四块。
"跟。"
他把最后四块灰蓝筹码推了出去。
推完，手没收回来，在绿色绒面上多停了两秒。
他想起三天前进这间厅的时候，自己往台面上一放，是二百二十万港币的现金码。那时候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赢一百万就收手，回青岛把物流园那块地的定金交了。
人到赌台跟前，账都这么算。
角落里有人慢悠悠点着一根烟。
那人名叫邵兆坤，四十三岁，汕头澄海人，在澳门叠码已经叠了十一年。他不坐台，也不劝客，专管看人。哪桌的客人开始上头，哪桌的客人还能再放一码，他看三把就知道。
今晚他看贺广田，看了整整四个钟头。
"贺总。"
邵兆坤踱过来，把烟灰弹进贺广田手边的烟灰缸里。
"手气这东西，不看人勤快。"
贺广田没抬头。
跟他一块儿从青岛来的樊满仓先受不了了。
"邵先生，我们贺哥在胶州湾那边是什么分量，你打听打听。四百多万，还不至于赖你。"
"樊老弟这话我爱听。"
邵兆坤笑了一下，牙上有一层常年抽烟熏出来的黄。
"在澳门，分量换不来筹码。贺总签的那几张码单，是连本带利滚着走的。今天是第三天。再往下拖，我回永吉行没法交差。"
贺广田终于把头抬起来。
他眼里全是红丝，眼白上爬着几条歪歪扭扭的血线。
"兆坤，给我三天。"
"回青岛调钱，一分不少，我给你送回来。"
"三天？"
邵兆坤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送。
"贺总，你不是在乡下赶集。澳门这个地方，一天就是一天。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今晚就得挨骂。"
他直起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薄纸，在贺广田眼前晃了晃。
"护照押我这儿。二十四小时。过了十二点，我按规矩办。"
樊满仓"呼"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你什么意思？把我贺哥当犯人扣着？"
"坐下。"
贺广田按住樊满仓的胳膊。
他盯着邵兆坤看了大概有五秒。
然后从怀里把那本深红色封皮的护照掏出来，"啪"一声拍在绿绒面上。
"够不够意思？"
邵兆坤把护照拿起来，随手塞进内袋，拍了拍。
"爽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
"贺总，我在这行干了十一年，押护照的客人我见过一百多个。回来的，八十七个。"
"剩下那十几个呢？"樊满仓问。
邵兆坤笑了笑，没答。
他只说了一句。
"十二点。我等贺总的好消息。"
欧阳荷官开始收牌。
贺广田看着那三张牌被收进牌堆，忽然觉得胃里往上顶。
他输了。
第四百六十七万港币。
他这辈子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也没一次性丢过这么多钱。
第二章 回程的那五个钟头
出了葡京，外头在刮风。
十一月的澳门夜里，风从海里过来，又湿又凉，钻衣领。
贺广田站在门口，让风吹了两分钟，才觉得脑子清楚一点。
"磊……"
他差点喊出那个在青岛叫惯了的称呼，硬生生咽回去了。
"满仓，车。"
"哎。"
樊满仓去拦车，一边走一边骂。
"这个姓邵的，纯粹是欺负人。护照也敢扣？他当他是边检啊？"
"你少说两句。"
贺广田上了车，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他要的是钱。护照是给我上套的。我明天十二点不到，他就有的说了。"
车往氹仔方向开。路两边的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贺广田看着那些灯，心里在算账。
四百六十七万港币，折成人民币，四百二十出头。
他名下的东西，能马上变现的是三个数：香港中路那间"金海湾"夜总会的股，城阳那个物流分拨站，还有黄岛两套抵账抵来的门头房。
全卖，勉强够本。
卖完了，他四十二岁，从头再来。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一下。
空的。护照没了。
那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比输钱那一下还难受。
"满仓。"
"哎，哥。"
"我妈那个降压药，家里还有几板？"
樊满仓愣了一下。
"上回我送过去两盒，够吃到过年。哥，你这会儿想这个干啥？"
"没啥。"
贺广田把车窗摇上来了。
"随便问问。"
凌晨一点上澳门机场，最早一班飞青岛的航班是六点五十。
候机厅里没几个人。樊满仓买了两碗云吞面，贺广田吃了三口就放下了。
"吃啊，哥。"
"吃不下。"
贺广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盯着跑道。
"满仓，我跟你说个事儿。这钱，我不打算跟家里提。"
"那怎么行？嫂子早晚得知道。"
"早晚是早晚。"
贺广田搓了搓脸。
"我妈心脏不好，我媳妇明年二月要给我闺女办十八岁生日。这事捅出去，这一家子先散了。"
樊满仓不吭声了。
他跟贺广田认识十九年。九三年在四方机厂的食堂后头一块儿搬过冻肉，九八年一块儿从厂里出来，贺广田借了两万八起的小家电批发，他跟着跑的第一趟货。
他知道贺广田这个人，什么都能扛，就是扛不住家里人掉眼泪。
"哥，实在不行……"樊满仓搓了搓手，"我那套房子，市北的，能押七十万。"
"你闭嘴。"
贺广田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来。
"你闺女明年上小学。那房子我不能沾。"
飞机六点五十起飞。
贺广田靠在窗边，一路没睡。
底下是海。灰的，一层压一层。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二十四个钟头。
第三章 流亭机场的那八个人
十一月十八日，中午十二点二十。
青岛流亭机场，到达口。
贺广田推着行李车出来，一抬头，脚停住了。
出口正对面的柱子边上，站着一排人。
八个。
清一色黑皮夹克，领子立着，手都插在兜里。
邵兆坤站在最前头，手里托着一杯星巴克，见了他，笑得挺热乎。
"贺总，到家了。"
贺广田把行李车停住。
"我说二十四小时。这会儿才过去五个半钟头。邵先生这么急？"
"不急不急。"
邵兆坤喝了口咖啡。
"我们永吉行的规矩，客人在哪落地，我们在哪接。这不是怕贺总路上累着嘛。"
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那八个人一个没动。
"贺总，明人不说暗话。"
邵兆坤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赖爷那边要个准信。你要是这会儿手头紧，我们可以给你排个还款的表。不过利息得按澳门的算法走，一天三厘。"
樊满仓在后面"啊"了一声。
"一天三厘？四百多万一天一万四？你这不是放钱，你这是割肉！"
"樊老弟。"
邵兆坤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
"这是澳门的行规，不是我邵兆坤定的。你也别觉得冤。贺总签码单那天，我念过一遍，念完他按的手印。"
他回头看贺广田。
"贺总，我给你留个体面。这两个月的利息，一百零三万，你先给我。本金我再给你压二十天。这二十天，我一个人不来烦你。"
贺广田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十一月的青岛，机场大厅的门一开一合，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他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合的声音。
四百六十七万的本，两个月利息一百零三万。
这不是行规。
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算出来的数。
可他也清楚，邵兆坤敢在青岛摆这八个人，就是吃准了他不敢翻脸。
翻了脸，澳门那头一纸通报下去，他以后连港澳通行证都别想办。
"邵老板。"
贺广田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一百零三万，我三天内给你。二十天，我认。这二十天，你的人和你的车，别出现在我公司和'金海湾'门口。"
"痛快。"
邵兆坤拍了两下巴掌。
"贺总是明白人。我就住在宁夏路那边的海景花园大酒店，六一一房。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贺总，还有一样。"
"护照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把钱结清那天，我亲手还你。"
说完，他一挥手，八个人跟在后面，出了门。
黑色帕萨特，两辆，一溜烟走了。
樊满仓"呸"了一口。
"哥，这帮孙子蹬鼻子上脸了！我在城阳喊两百号人，今晚就把海景花园那层楼给他端了！"
"你给我站住。"
贺广田转过身。
他眼睛里的血丝比在澳门那晚还重。
"端了？端完了呢？"
"他背后是永吉行，永吉行背后是赖炳坤。你把邵兆坤打了，明天澳门那边一句话，你在青岛的场子全得停业整顿。"
"那咱就这么让他骑脖子上拉屎？"
贺广田没接话。
他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满仓。"
"哎。"
"我刚才数了，八个人。"
"啊？"
"澳门那晚他一个跟班都没带。到青岛，带了八个。"
贺广田把车拐向停车场。
"他不是来要钱的。他是来让我在全青岛人跟前，把脸摘下来给他看的。"
第四章 纸条、空办公室和第五个电话
十二月二十日，贺广田的公司叫"广田达"，在市北黑龙江南路一栋写字楼的九层。
车开到楼下，樊满仓先跳下去，随即"嗤"了一声。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透明胶带四个角粘的。
上头是打印体，一行字：
贺老板，钱要按时。别让大家不好看。
底下一个图案，用红笔画的，像骷髅，又画得挺笨，看着更像个漏了气的气球。
樊满仓一把撕下来，团成一团。
"杂碎。"
贺广田看了一眼那团纸，没说话，进了电梯。
九楼办公室，六个部门经理全在，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没人喊"贺总"。
平时进门得有一片"贺总回来啦"的。
今天没有。
贺广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进老板椅。
"说。这几天谁来了？"
几个经理互相看。
物流部的老崔先开的口。老崔五十一岁，跟着贺广田六年，山东临沂人，说话直。
"贺总，我不瞒你。十九号下午来了两个，二十号上午来了三个。没闹，就坐在前台那儿喝水，一人一杯，坐俩钟头走。"
"问什么了？"
"问你什么时候回，问公司账上走多少流水，问'金海湾'晚上几点上客。"
老崔顿了一下。
"还问了一句。问贺总孩子在哪个学校。"
办公室里静了。
贺广田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几天外面传什么，我都听见了。我不解释。二十天后这事有个结果。这二十天，谁要是心里没底，现在可以跟我提，我该结的结清，不拦着。"
没人动。
老崔把烟盒往前推了推。
"贺总，我闺女明年考大学，学费还是你去年替我垫的。我不走。"
贺广田"嗯"了一声。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很慢。
"干活去吧。"
人走了，办公室剩他一个。
他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半，电话响了二十一个。
有催债的，有三个是以前称兄道弟的老板，绕着弯子问"听说你在澳门不太顺"。
有一个是他小姨子，问嫂子是不是跟人吵架了，怎么一整天不接电话。
贺广田说没事，在谈业务。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五点四十，樊满仓推门进来，脸都白了。
"哥。'金海湾'出事了。"
"说。"
"邵兆坤带了十一个人，把大门堵了。今晚预订的十四个卡座，他在门口一个一个劝客人走。他说……"
樊满仓咽了口唾沫。
"他说这店二十天后要换老板，让客人别充卡。"
贺广田站起来了。
站起来以后，他没动。
他先把手里的烟摁灭，摁得干干净净，一点火星都没留。
然后他把西装扣子系上。
"车。"
"哥，喊人不喊？城阳那边我一个电话……"
"不喊。"
贺广田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拿出一个旧的诺基亚，黑色，屏幕上一层划痕。
这手机三年没怎么用过。
通讯录里存了八十几个号，他往下翻，翻到"代哥"两个字，停住。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八日，傍晚六点零七分。
他按了拨出。
响了八声。
那边接起来，声音有点懒，像刚从午睡里出来。
"喂？"
"代……"
贺广田一张嘴，喉咙就卡住了。
他四十二岁，在青岛这地界，二十年来没在任何人跟前红过眼。
这会儿他握着那个旧诺基亚，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一个字憋了三秒才出来。
"代哥，我是贺广田。"
那边安静了半秒。
"广田？"
任家忠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这动静不对。出事了？"
贺广田把澳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输了多少，签了几张码单，护照押在谁手里，邵兆坤带了几个人在机场等他，纸条贴在玻璃门上，一百零三万利息，"金海湾"门口现在堵着十一个人。
说完，他咬着后槽牙。
"代哥，我这回是让人把脸踩地上了。我实在没路了。"
电话那头没声。
能听见那边有人在倒茶，水注进杯子的声音。
大概过了六七秒。
任家忠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
"地址发我。"
"你在青岛一步别动，谁的面子都别给。有人问，你就说你在等我。"
"我明天早上到。"
"代哥，这事牵着澳门永吉行，赖炳坤那老头……"
"赖炳坤？"
任家忠轻轻笑了一下。
"他要是安分，我还懒得理他。他要不安分，那正好，我也想跟他喝杯茶。"
"就这么着。挂了。"
电话断了。
贺广田握着那个旧诺基亚，站在办公室中间，半天没放下。
樊满仓小心地问。
"哥，代哥咋说？"
贺广田把手机慢慢放回桌上。
"他说，明天早上到。"
第五章 深圳那三个电话
同一个傍晚，深圳，罗湖。
忠胜表行的二楼，六点半。
任家忠刚把柜台上一块百达翡丽 3940 的后盖合上，手机就响了。
挂了贺广田的电话，他把绒布擦表巾搭在桌沿，坐着没动。
他媳妇项红端了一杯普洱过来，放在他手边。
"又是哪个兄弟？"
"贺广田。"
任家忠拿杯盖拨了拨浮沫。
"在澳门栽了，栽在永吉行手里。现在让人堵着门要账。"
项红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没吭声。
她跟了任家忠十四年，知道他的规矩。
外人再大的事，不到那份上，他不动。
贺广田是例外。
九七年秋天，任家忠在广州站前路让人堵在一家大排档后头，十七个人，砍刀六把。
贺广田那时刚把小家电批发做起来，开一辆二手昌河，从青岛带了九个人，开了两天一夜到广州。
到了没动手，就在大排档门口那张塑料桌边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猪脚面，吃到夜里一点。
对面那十七个人看了一夜，散了。
这事任家忠提过一次，往后就没再提。
他拿起桌上第二部手机，翻到"江林"。
"江林，吃了没？"
"代哥，刚扒两口。"周江林那头有碗筷响，"您吩咐。"
"两件事。第一，澳门永吉行这个月的水，你给我摸一遍。谁在放，放的什么价，赖炳坤本人这会儿在不在澳门。第二，那个叫邵兆坤的，澄海人，叠码十一年，家里几口人，前年那笔烂账他怎么平的，我要在明天早上八点前知道。"
"还得加一件。"任家忠顿了一下，"东莞那边阿驹的号，你给我通一下。就说任家忠有事请教。"
"得嘞。"周江林那边椅子一响，"我这就办，代哥。您几点动身？"
"明早五点半。"
任家忠又拨了一个号。
这次打的是北京。
响了两声就接了。
"勇子，我，家忠。"
"说。"
"我明天去趟青岛。我一个兄弟在澳门欠了永吉行的钱，邵兆坤带人追到青岛堵场子。我寻思过去把这事按下来。"
那边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赖炳坤？"
"对。"
"你要动到什么份上？"
"不动。"任家忠说，"我要是把他动了，贺广田这四百多万就成了我任家忠跟澳门的账，那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要的是把利息那层皮扒了，本金按澳门正价走，人给我从青岛撤干净。"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这个分寸你比我准。你去吧。有一点你记着，别让人拍着照。今年这个口子，谁碰谁麻烦。"
"我记着。不照相，不动家伙，不进局子。"
"成。"那边又嚼起来了，"回来请我吃铜锅。"
一连串电话打完，将近七点。
任家忠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深南路的车灯一串一串往西走。
项红把茶又续上了。
"真去？"
"去。"
任家忠拿过她手里的打火机，没点烟，在手里转了两圈。
"广田这人，宁可自己扛死也不肯开口。他今天能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把自己最后那点脸皮撕下来递给我了。"
"我要是不接，他在青岛就不用抬头做人了。"
项红轻声问。
"那永吉行那边……闹得会不会太大？"
任家忠笑了笑。
"不大点动静，赖炳坤那老狐狸不撒嘴。"
他站起来，把表巾叠好，压在玻璃板底下。
"通知左帅，五点二十到门口。车加两辆，人控制在十八个，多了没用。"
第六章 胶州湾高速上的一百二十公里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九日，早上五点二十六分。
深圳罗湖，忠胜表行门口。
天还是黑的。
五辆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开，只有双闪一明一灭。
打头一辆黑色奔驰 S500，第二辆和第三辆是丰田陆地巡洋舰，后头两辆别克GL8。
十八个人，站在车边，没一个抽烟的。
左帅靠在 GL8 的侧门上，手里捏着个没拆封的打火机，看见任家忠从卷帘门底下出来，把打火机往兜里一塞，站直了。
"代哥。"
"人都齐了？"
"齐了。十八个，一个不多。"左帅拉开后车门，"江林哥凌晨三点给我发的信，澳门那边的东西他摸着了，等下车上跟您细说。胶州湾高速那头的兄弟我也打了招呼，说今天有车队过，别添乱。"
任家忠点了下头，弯腰上了奔驰后座。
周江林从副驾回过头，把一沓手写的纸递过来。
A4纸，横格，字写得很密。
"代哥，三样。"
"第一，永吉行这个月放了四千一百万的码，正价是一比一点零零八，月息一分二。邵兆坤给贺总算的是一比一点零三，月息三分。中间那一分八，是他自己的。"
"第二，赖炳坤十一月九号就去了越南，下龙湾那边有个酒店要入股，最快二十三号回澳门。这十几天，永吉行的澳门台面是二柜的梁永潮在管。"
"第三……"
周江林停了一下。
"邵兆坤前年在江门吃过一次亏。他私自加息被客人告到永吉行，赖炳坤罚了他二十二万，还让他写了悔过书。这份悔过书的复印件，我今早四点从江门一个老朋友手里拿到的。上头有他的签名，有永吉行的骑缝章。"
任家忠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大概二十秒。
"梁永潮这人怎么样？"
"六十岁，广西人，跟了赖炳坤十九年。"周江林说，"这人胆子小，规矩重，最怕的就是上头追责。他要是知道邵兆坤在青岛私自抬息，第一件事不是护着邵兆坤，是先把邵兆坤的账切干净，免得烧到自己。"
任家忠把那沓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
"那就不用打仗。"
他闭上眼。
"开车。五点半上高速，中午十二点半进青岛。别超速，一个罚单都别给我留。"
车队在深南路上并成一条线，往北。
天在东莞段开始亮。
到增城服务区停了十分钟，十八个人下来上厕所，买水，谁也没说话。
左帅站在加油机边上给任家忠点了根烟。
"代哥，贺总那边……伤得重不重？"
"钱上伤得起。"任家忠吸了一口，"人上伤得重。他昨天给我打电话，前五秒一个字说不出来。"
左帅"嗯"了一声。
"那今天咱们到那儿，是给他把场子找回来？"
"场子是他自己的，我找不回来。"
任家忠看着服务区外头的雾。
"我只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那儿站着。"
上午十点五十，车过胶州湾高速日照段。
海在右手边，灰扑扑的一条。
任家忠的手机响了。
贺广田。
"代哥，到了哪了？"
"日照。还有一个半钟头。"
"哎……"贺广田那边喘了口气，像是把胸口一块东西挪开了半寸，"代哥，邵兆坤今早又来了两个人在'金海湾'门口坐着，我没让他们进来。"
"不用拦。"
任家忠说。
"让他们坐。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金海湾'二楼等着。我到了直接过去。"
"哎。"
贺广田应了一声，又憋了一下。
"代哥，那……一百零三万利息……"
"你一分都别给。"
"啊？"
"二十天期限还没到，他提前上门加价，那是他坏规矩，不是你。"任家忠把车窗摇上去一条缝，"广田，你听好，今天不管听见什么，你别出头，别接话，别替谁圆场。你要是忍不住，就去看你妈。"
贺广田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哎，我记住了。"
第七章 宁夏路六一一房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四十，青岛，宁夏路，海景花园大酒店。
六一一房。
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开着暖气，二十六度，闷。
邵兆坤穿着秋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剥橘子。
地上有四个啤酒瓶，茶几上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
他手底下最机灵的那个，湖北人小聂，站在门边看手机。
"坤哥。"小聂忽然抬头，"青岛群里刚冒出来一条。十二点半，南京路那头要清场。"
邵兆坤剥橘子的手停了。
"清什么场？"
"没写清楚。就四个字，'车别停道'。发的人是市南一个做汽修的，跟贺广田的物流站有往来。"
邵兆坤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几个人？"
"群里没说。我打听了，说是深圳的车，五辆，已经过日照了。"
橘子核吐在烟灰缸里。
邵兆坤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宁夏路上车不多，两排法桐掉光了叶子，枝子灰一片。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小聂。"
"哎坤哥。"
"你说，任家忠为了一个贺广田，能跑一千七百公里？"
小聂不敢接这个话。
邵兆坤自己接了。
"能。"
他转过身，开始穿衬衫。
"这人九七年在广州那一趟，我在场。我在大排档对面的茶楼坐着，看了半宿。贺广田带九个人，开一辆破昌河，那个阵仗搁在道上是笑话。可任家忠第二天请他们吃了早茶，一人一笼虾饺。"
"从那天起，广东这边但凡有人动贺广田，都得先掂掂任家忠这两个字。"
他扣扣子，扣到第三颗，扣错了，解开重扣。
"打电话给梁永潮。"
"哎。"
"就说青岛这边一切照旧，客人在分组付款，没有异常。"
小聂愣住了。
"坤哥，这……要不还是实说吧？万一任家忠直接找澳门……"
"你懂个屁。"
邵兆坤把领子抻平。
"我跟梁永潮实说，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我的码单全收回去，然后给任家忠打电话撇清。到那时候我手里连一张能摆上桌的纸都没有。"
"我得自己先谈。"
他抓起车钥匙。
"人先撤。十一个从'金海湾'门口全撤回来，一个不留，去停车场等着。"
"那贺广田这儿……"
"贺广田我今天不催了。"
邵兆坤拉开门，走到门口又回来，从抽屉里把那本深红色封皮的护照拿出来，掂了掂，塞进裤兜。
"带上这个。今天要真谈崩了，这比十一个人管用。"
第八章 南京路上的十八个人
十二月十九日……不对。
十一月十九日，中午十二点三十一分。
青岛，南京路，丽景大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是本地做建材的曲顺年开的，七层，外头贴着米黄色的砖，门脸挺阔气。
二楼的"琅琊厅"里，曲顺年陪着邵兆坤喝茶，喝到第三泡。
"坤兄，我这杯敬你。"
曲顺年五十四岁，圆脸，手上一串蜜蜡，说话慢。
"贺广田在青岛横了这些年，香港中路那个场子一年挣多少，你我心里都有数。你这一趟来，是替青岛好些人出了口气。"
邵兆坤端着杯子，没喝。
"曲总客气。我做我的生意，不掺和你们本地的事。"
"是是是。"曲顺年笑着给他续水，"不过坤兄，有句话我得递给你。昨天晚上我一个在深圳的朋友给我来电话，说任家忠今早五点半出的门。"
茶壶嘴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
邵兆坤放下杯子。
"他真来？"
"我那朋友不糊弄人。"曲顺年擦了擦桌布，"坤兄，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就当酒话。任家忠这个人，我不熟，可我听过一件事。九九年东莞那边有个做鞋的欠了他兄弟三百多万，他去了，从头到尾没骂一句，坐了四十分钟，那三百多万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邵兆坤没吭声。
他掏出烟，点了，抽了两口。
"曲总，你昨天跟我说，青岛是你的地界。"
"是是，是这么说……"
"那今天下午，我要是需要在你这儿坐一坐，你这儿坐得下人吗？"
曲顺年的脸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包厢门被推开了。
他公司的一个小伙子探头进来，声音发飘。
"曲总……南京路上停车了。带头一辆奔驰，粤B牌照。后头四辆，一路排过来，把路口占了。"
邵兆坤的烟停在半空。
"多少人？"
"没敢细数……下车的是十八个，都穿黑衣服，站在路牙子底下，不动。领头那个个子不高，寸头，没戴墨镜。"
小聂在旁边"嘶"了一声。
"左帅。"
邵兆坤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三下才按灭。
他站起身，把西装扣子系上。
"走，出去。"
"坤哥……"小聂跟上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从后门……"
"从后门走，我这十一年就白干了。"
出了旋转门，十一月的风迎面刮过来。
南京路上静得反常。
车确实停了一长溜。五个车头朝一个方向，双闪都关了。
十八个人站在路牙子下面，两排，间隔一样宽，手都垂着，谁也不看谁。
最前头那个寸头看见邵兆坤出来，把嘴里的话咽下去，往旁边让了半步。
人群从中间分开。
任家忠从两排人中间走过来。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的夹克，底下是黑裤黑鞋，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走得也不快，一步一步，鞋底在柏油上磨出很轻的响。
他在邵兆坤跟前一站，比邵兆坤矮小半个头。
"兆坤。"
声音不大。
"青岛今天风硬，站门口说话，牙疼。"
邵兆坤笑了一下。
那个笑挂了三秒，自己掉了下来。
"代哥，久仰。我今天是来跟贺总清一笔账的。澳门的事，澳门了。这算是我们的私债，跟代哥好像挨不上吧？"
"私债？"
任家忠抬头看了看丽景大酒店门脸那七个金字，又低下头。
"广田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这个当哥哥的，到今天才来，已经晚了一天。"
邵兆坤喉结动了一下。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曲顺年已经退到旋转门边上，双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脸上的笑不知道该怎么放。
"代哥，我摆一句实在的。"
邵兆坤往前半步。
"贺总在澳门签了三张码单，赖爷的名字在上头。我人空手回澳门，我交不了差。这个您得给我留条路。"
任家忠点了下头。
"赖炳坤的名字？"
"是。"
"兆坤，我问你一句。"任家忠把手插进夹克兜里，"你给贺广田算的价，是一比一点零三，月息三分。永吉行这个月对外的正价，是一比一点零零八，月息一分二。"
"这个差，是谁定的？"
风把邵兆坤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一角。
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层一层往下退。
"代哥，行情有浮动……"
"浮动。"
任家忠从内袋里把周江林早上给的那沓纸抽出来，抽出最上头一张，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章。"
邵兆坤接过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吓的抖，是那种先认出来、再不肯认的抖。
那是二〇一九年……不，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永吉行江门分号给他出的那份处罚单的复印件，底下有他自己的签名，签名上面压着一枚椭圆的骑缝章。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梁永潮的字：凡私自加息者，一律照此例。
"这……"
邵兆坤的嘴唇动了两下。
"这东西怎么会……"
"从江门来的。"任家忠说，"昨天夜里四点到的我手上。"
"我再问你一句。赖炳坤十一月九号下的龙湾，二十三号才回。这十来天永吉行台面上是梁永潮。"
"你今天早上，跟梁永潮报的是'客人在分组付款，一切照旧'。"
"对不对？"
邵兆坤没答。
他身后那十一个人里，有两个已经把头低下了。
曲顺年在旋转门边上，"咚"地一声把身子靠在了玻璃上。
任家忠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可邵兆坤退了半步。
"兆坤，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把加出来的那一分八，一分不少退回去。本金四百六十七万港币，按永吉行正价走，还款表今天下午当着青岛这几个兄弟的面重写一遍，写清楚，签好字，我让人送一份给梁永潮，一份给龙湾的赖炳坤。护照现在还给贺广田。你和你这十一个人，今天晚上八点之前离开青岛。"
"第二条。"
任家忠停了一下。
"你非要在这儿跟我掰扯谁的地界大。那我陪你掰扯。掰扯完，你还能不能自己买票回澳门，我不敢保。"
邵兆坤站在风里。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
那本护照的硬壳，隔着布顶着他的大腿。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六一一房跟小聂说的那句话。
今天要真谈崩了，这比十一个人管用。
可他现在摸着它，一点底气都没有。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
任家忠今天带十八个人来，不是为了跟他比谁人多。
任家忠是把他这十一年在永吉行藏的每一笔，都翻出来，摊在这条南京路上，让他自己挑。
"代哥。"
邵兆坤开口了，嗓子干得发劈。
"我先问一句。"
"你说。"
"贺广田欠的那四百六十七万，你要是今天全替他垫了，我立马走，一句话不多说。"
任家忠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我不垫。"
"这钱是他自己输的，得他自己还。我要是垫了，他这辈子在青岛就再也站不直了。"
"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还钱。"
任家忠把手从夹克兜里抽出来。
"我是来把你们中间那层不该有的皮，给他扒下来。"
邵兆坤的呼吸粗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被风吹得翻了一角的复印件。
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兜，把那本深红色封皮的护照掏了出来。
他捏着护照，没递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任家忠，问了一句话。
"代哥，那我问最后一句。"
"你今天把这张纸摊在南京路上，是要我邵兆坤的命。"
"可你知不知道，贺广田那三张码单上，赖爷的签字，是谁替他签的？"
风停了一秒。
任家忠没动。
他身后的左帅往前迈了半步，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邵兆坤把护照举起来，举到两个人中间的高度。
"你要的答案，在这本子夹着的那一页里。"
"贺总昨天要是自己翻开看过，他今天也不会给你打那个电话。"
任家忠的眼睛落在那本护照的封皮上。
深红色，边角磨白了，中间那枚国徽的金色掉了一小块。
他伸手接过来。
护照不厚，可捏在手里，比一本护照该有的分量沉了一点。
中间是鼓的。
他两根手指夹着封底，慢慢往前翻。
第一页是贺广田的照片。
第二页是签发机关的章。
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黄的，折痕很深，折过不止一次。
他把它抽出来，还没打开。
邵兆坤在他对面站着，一句话都不说了。
风从南京路那头灌过来，把任家忠夹克的下摆掀起一角，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纸背朝上，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有把翻过来的那一下。
第九章
周江林第一个看见任家忠的手停住了。
他跟了任家忠九年，见过这张脸在人前变过两次。
一次是九七年广州大排档那晚，对面十七把砍刀撤了以后。
一次是现在。
"代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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