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致富树”到“抽水机”，再到“缺德树”，桉树在中国挨的骂，恐怕比别的树都多。网上还流传着一个说法：日本和美国早就禁种桉树了，中国为什么还要满山遍野地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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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本身就得先打个折扣。美国并没有全国性的桉树禁令，真正对桉树下狠手的，主要是加州的一些地方。
桉树叶子富含油脂，加州夏天又干又热，1991年奥克兰那场大山火，桉树成了最大的“帮凶”，所以美国部分地区限制种植，纯粹是怕把房子烧没了。日本是另一种情况，台风多，桉树长得高、招风，本土杉树、桧树的产业链又早已成熟，桉树根本没有推广的必要。
说白了，人家不种，不是因为桉树有毒，而是要么风险太高，要么用不上。中国的处境完全不同。
1998年，长江、松花江、嫩江流域洪水肆虐。洪水刚退，国家就决定停止长江上游、黄河上中游地区天然林采伐，并在12个省区市开展天然林保护工程试点。
2017年3月，国家林业局宣布中国全国范围内已经实现了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山上的大树保住了，可城市还在扩张，盖房、装修、印书、快递纸箱，哪样离得开木头？
桉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推到台前的。它来中国的时间比很多人想的早，130多年前就已引进。
它长得快，一般5—8年就可采伐利用。20世纪80年代起，我国开始大力发展桉树人工林，面积从1986年的46万公顷增长到2021年的593.38万公顷，两广地区占了八成以上。
松树要几十年才能成材，杉树也得十几年，面对巨大的木材缺口，能跟时间赛跑的只有桉树。可种得越多，骂声也越大。
有人说桉树把地吸干了，种过的地板结、寸草不生；有人说它是“活体抽水机”，一棵桉树每年吸水可达175吨，相当于其他树木的4到5倍，大面积种植会让地下水位下降。这些说法，有的站不住，有的只说对了一半。
先说寸草不生。土壤板结是大多数速生树种的通病，速生杨、速生杉一样吸水吸肥，不定期施肥都容易出问题，并不是桉树才有。
林下光秃秃的原因也不复杂：桉树种下第一年长不过杂草，不少人图省事大量喷除草剂；早些年为了追求产量又种得太密，阳光照不进去，草自然活不成。说到底是急功近利的种法惹的祸，这笔账不该全算在树身上。
再说抽水机。桉树长得快，总耗水量确实不小，但要看投入产出比。
国家林草局刊发的文章提到，桉树合成1千克干物质仅需510升水，显著低于黄檀（1323升）、针叶树（1538升）等树种。也就是说，用同样多的水，桉树能长出更多木头。
那么问题来了：争议这么大，桉树为什么还能入选广西国家储备林的主要树种，种植面积还一路扩张？答案就在一组数字里。
中国人均木材资源匮乏，又是世界第一大木材进口国，木材年均缺口在1亿立方米以上，对外依存度在50%上下。2014-2019 年，木材进口量从 7684 万立方米波动攀升至 9694 万立方米，眼看就要逼近亿方大关。
2023年，全国进口木材6581万立方米，金额927.57亿元。到了2025年，中国进口原木及锯材总量为5544.5万立方米，同比下降11.8%，近十年来首次跌破6000万立方米。
进口减少，有房地产降温、需求收缩的因素，但国内自己能产出更多木材，同样是底气所在。我国每年木材产量约1亿立方米，其中超过3000万立方米来自桉树。
桉树以不足全国3%的森林面积，生产了全国约三分之一的木材。而且桉树属于轮伐树种，砍了还能再长。
南方这片人工林多扛一点，天然林就少挨一刀，所以桉树和国家木材战略储备是绑在一起的。这里顺便讲清楚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
森林大体分为生态公益林和商品林两类，防护林属于公益林；商品林又分为用材林、经济林和薪炭林，分别用来供应木材、生产经济作物和提供燃料。国家储备林就是专门用来供应木材的。
桉树种在这里，本来就是要砍的，砍该砍的，才能护住该护的。对山区农民来说，桉树更是实打实的“致富树”。
种玉米、红薯忙一年挣不了多少，桉树管护省力，几年就能卖钱，不少家庭靠它盖了新房、供孩子读了书。2024 年广西林业总产值达1.069 万亿元，为国内首个林业产值破万亿省区，其中桉树产业年产值近5 000 亿元。
不过，这棵树眼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今年6月有报道指出，广西桉木价格与最高点已经近乎腰斩，长时间徘徊在450-500元/吨的低位区间。
人造板早已取代造纸，成了桉树最主要的用途，而人造板又和楼市高度绑定，楼市一冷，林农和板厂都跟着受冻。再加上桉树轮斑病近年在广西桉树人工林大面积暴发，粗放发展的老问题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好在种法也在变。针对耗水问题，我国已经对桉树种植区域作出规划，敏感地块陆续清退。
比如柳州市鱼峰区2020年12月发布通告，严禁在饮用水水源保护地上种植桉树，已经种了的要限期退出。与此同时，林下套种、和乡土阔叶树混交越来越普遍。
研究显示，桉树与灰木莲等树种混交可显著提升土壤质量：有机碳含量增加15%，水源涵养能力也明显提高。这样既能更好地利用土地、增加收入，也能减轻单一纯林带来的水资源压力。
今年3月初，又传来一条消息：广西一家企业500万株桉树苗出口柬埔寨审批近日获得行政许可，是广西单次审批出口数量最大的一笔。当年从国外引进的树种，如今连同育苗技术一起走出去了。
回头看，美国、日本不种桉树，是因为人家有退路；中国大力种桉树，是因为当年确实没得选。这棵树背了几十年骂名，也替天然林挡了几十年斧头。
它不完美，确实需要管好、种对，但仅凭一句“别人都禁了”就全盘否定，未免太草率。桉树到底是功臣还是罪臣，看完这些，心里应该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