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号晚上，耶路撒冷。
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发了一份声明，很短。他跟包括现任总理在内的多位政界人士谈过，然后决定，把组阁权交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埃森科特，六十六岁，在军队里干了四十年，当过总参谋长。
内塔尼亚胡在以色列政坛待了将近三十年，五任总理，执政十六年。
这是他第一次，在组阁授权这个环节上，被人绕过去。
绕过他的，是六十七个席位。
而这六十七席里，有十九席，来自阿拉伯裔政党。
他输给了一个几乎一样的人
先看这场选举。
十月二十七号投票，投票率百分之七十七点九，几十年最高。十一月四号，结果公布。
内塔尼亚胡的阵营五十三席。上一届六十八席，丢了十五席。利库德自己还有二十七席，仍然是议会第一大党。
反对派四十八席，其中埃森科特的正直党二十一席。
两边都没到六十一。以色列议会一百二十席。
于是回到总统手里。谁被推荐的票多，谁先试。
推荐埃森科特的六十七席，推荐内塔尼亚胡的四十六席。还有一个七席的党，谁都没推荐。
十一月七号晚上，赫尔佐格选了埃森科特。八号下午五点正式授权。
二十八天组阁期。凑不齐六十一，换人试。三次都失败，九十天内重选。这个国家在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二那几年，五年选了五次。
到这儿，故事本来很简单：干久了的人下台，新人上来。
但你把埃森科特的政纲摊开看，就不对劲了。
伊朗，他说是持续的战略威胁，外交手段失败，就要对伊朗剩下的浓缩铀设施施加强制限制，还要扩大对伊朗导弹的隐蔽行动。
加沙，他承诺十八个月内摧毁哈马斯的军事力量和领导层，同时留一条安全走廊。
巴勒斯坦建国，他明确反对。
哥伦比亚大学有位学者叫埃亚尔，话说得很直：两个人都主张对伊朗强硬，都要求真主党解除武装，都不支持巴勒斯坦建国，埃森科特承诺消灭哈马斯，跟内塔尼亚胡没有根本分歧。
那选民到底在选什么？
那十九席，投的不是人
答案在另一个数字里。
阿拉伯裔政党，这一届十九席。上一届十席。翻了一倍，建国以来最高纪录。
多出来的九席，不是天上掉的。
阿拉伯社区的投票率，上一届百分之五十三。这一届接近百分之八十。加利利好几个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这些人不是突然对政治有兴趣了。是有人让他们必须去投。
那他们投给埃森科特吗？
不是。
埃森科特自己公开说过：我不想要阿拉伯政党的支持。
另一个反对派领导人利伯曼说得更绝：没有可以接受的多数，宁可再选一次。
前总理贝内特、拉皮德，也不接受让组阁依赖阿拉伯政党的投票或者弃权。
内塔尼亚胡的竞选海报，把反对派领导人的脸跟阿拉伯政党领袖并排印在一起，标语四个字：右翼，或者巴勒斯坦。
十九席摆在那儿，谁都需要，谁都不愿意第一个伸手。
那这十九席是什么？是一张否决票。
不是我要谁上，是不要他继续。
希伯来大学有位学者叫哈赞，把这件事说透了。以色列选民传递的信息是：并不喜欢现任政府，但也看不到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是这篇文章的钥匙。
他为什么不肯走
内塔尼亚胡头上挂着三个案子。受贿、欺诈、违背公众信任，二零二零年起诉。今年六月，作证阶段结束，开了九十八次庭。
对他来说，总理这个位置不只是权力。是那道挡在司法程序前面的屏障。输了，屏障就没了。
所以十一月七号晚上他没认。他发视频说，靠阿拉伯政党支持的政府会从内部摧毁以色列，呼吁反对派回头跟他搞民族团结政府，还指控选票被窃取，怀疑外国势力插手。
同一天，他给白宫打了电话，催那边重启对伊朗的打击。
一个刚被绕过的人，在往外面扔火。
这个动作，后面还会再出现一次。
这把钥匙，不止开一把锁
十一月三号，大西洋另一边。
白头鹰中期选举，民主党把参众两院都拿回去了。
参议院至少翻了七个席位。堪萨斯州，九十四年来第一个民主党参议员。得克萨斯州，三十八年来第一个，连州长都翻了。艾奥瓦、北卡罗来纳、俄亥俄、缅因。
全国两千一百个县，共和党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县里，得票都比两年前差，平均差九个百分点。
二战以来，参众两院在同一次中期选举里同时换党，只出现过三次：一九四六、一九九四、二零零六。这是第四次。
听着像民主党大胜。
但出口民调里有两个数字。百分之八十的选民说，经济最要紧。百分之六十五说，物价这么高，是政策失误。
还有一条更要命的：选民对民主党的评价，其实也是负面的。只是比共和党好一点。
不是喜欢这个，是受不了那个。
白宫那位事后说：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失败，我没有出现在选票上。
副总统万斯倒是实在，他说，主要原因是伊朗那场战争。
那几天白宫的动静，你自己看。十一月五号，评估对伊朗新一轮打击。第二天打了一个小型打击。第三天，两枚导弹落在格什姆岛。中间还换了幕僚长。
再看高卢鸡那边。
十一月五号，一份民调出来。那位总统的支持率，百分之十三。
这个数字破了一个纪录。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奥朗德掉到百分之十四，全国都说那是地板。现在地板被凿穿了。
不信任他的，百分之八十二。完全不信任的，百分之六十。
二零二二年第一轮投过他的人，现在只剩百分之三十六还信任他。
接替他的人呢？一个百分之三十三，一个百分之三十五，都不是他这边的人。
十月中旬，全国五十多万人上街，组织方说八十万。巴黎烧车、砸店，里昂、马赛的市政厅被人闯进去砸了。两千多人被捕，六百多个警察受伤。
他任内换了五任总理。二零二七年，他自己不能选了。
罗马那边。
十月三十号，全国大罢工。工会说一百到一百五十万人，五十多个城市。都灵，农民把两大桶粪倒在街上。罗马斗兽场前，三百来人拿垃圾桶设路障。
他们的口号是：不要武器，要工资。
交通部长提前下了禁令，不许罢工。没人理。
罗马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二百欧元。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对着镜头说，我们学校的窗户随时会掉，还有老鼠。
那位女总理紧急拿出一点七五二亿欧元补贴运输、渔业、农业，又承诺二零二七年给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每年两千五百欧元。
这个国家的公共债务，占经济总量的百分之一百三十八点九，欧元区第二高。
日不落狮那边，看起来最太平。
新首相上台一百天，执政党支持率涨了八个百分点。这是一九五五年以来新任首相平均涨幅的三倍以上。
但就在前几年，他们有个首相干了四十九天就走了。
财政大臣的预算案，九十八项小幅增税。商界骂，智库骂，自己党内也骂。超过一半的人对政府管经济的能力给负面评价。
拉美早就演过一遍
这些事你觉得眼熟，是因为有一块地方演了二十年。
巴西，十月二十五号，第二轮投票。卢拉第一轮落后，第二轮拿了百分之五十一点七九。这是巴西一九八九年恢复直选以来，第一个第一轮落后还能翻盘的。
三年前，二零二三年底，阿根廷选了米莱，那被当成整个地区向右转的信号。
二零二五年，右翼在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智利接连得手。二零二六年，哥斯达黎加、秘鲁、哥伦比亚。
然后巴西又翻回来了。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二零二六年整个拉美和加勒比，经济增速百分之二点三。
百分之二点三。这个数字，比人口增长快不了多少。
账本
现在说那个真正的问题。为什么这些人一届一届地换人？看一份账。
高卢鸡的公共债务，今年预计占经济总量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九点三，明年百分之一百二十一点七。
更要看的不是总数，是利息。
二零二六年，光是国家债务的利息，六百五十亿欧元。这已经成了国家预算里最大的单项支出，排在教育前面，排在医疗前面，排在基础设施前面。
二零二三年，利息还只占经济总量的百分之一点四。今年百分之二。照这速度，二零二九年百分之二点七。
总理说，二零二七年的预算要省下五百四十亿欧元，才能把赤字压回百分之五。不省，就是百分之六点五。而今年的增长预期，已经从百分之零点七下调到百分之零点五。
欧盟委员会自己写的预测里，有一句话很诚实：撑住投入的，只剩航空和军工订单。
你把这些数字排在一起看，就明白了。
一个政府手里能动的钱，先被利息拿走一大块，剩下的才轮到学校、医院、公路。
想改，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布局一个能撑二十年的大产业。芯片、能源、人工智能，哪个都要十年以上才见效。可一届任期四年，第五年才见成果的事谁干？干到一半下台，功劳记下一任头上。
第二条，动既得利益。退休年龄、福利结构、税制、行业垄断。每一样后面都站着一群有选票的人。二零二三年高卢鸡把退休年龄从六十二推到六十四，全国罢工几个月，硬推过去了，支持率再没回来。
两条路都走不通。
走不通，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借新钱，还旧利息。把这张账往后推一届。
所以
回到十一月七号那个晚上。
赫尔佐格把授权书交出去。特拉维夫的广场上有人在庆祝。
但他们庆祝的不是一个新政府。他们庆祝的是，不是他。
内塔尼亚胡丢的十五席，白头鹰那百分之九十九个县，高卢鸡那百分之十三，罗马街头那一百多万人，巴西那个百分之五十一点七九——看着是五件不相干的事。
其实是同一本账的不同页。
选民手里那张票，能换掉一个人。换不掉一本账。
账总是要还的。要还，就得有人在最不讨喜的时候，做最不讨喜的事。
所以真正稀缺的东西，从来不是选票。
是敢在没人鼓掌的时候，去动那本账的人。
我是老任，朋友们，下期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