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就已经把这件事定死了。

定死的依据,是我的胸。

婆婆是那种很有主见的人,一辈子在村里,说话很大声,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第一次跟我聊到这件事,是在饭桌上。

她说:“我一看你这身子,就知道奶水足。胸大奶多,这还能有错?”

我当时笑着说:“妈,这个和胸大胸小没关系。”

她摆摆手,说:“你不懂。我生过两个孩子,我还能不知道?”

我那时候看她的样子,很确信地握着筷子,说得很笃定。

后来,她真的到哪里都说。

跟楼下邻居说:“我孙媳妇这身子,一看就奶水足,将来孩子肯定吃得胖。”

跟她的老姐妹说:“你看着吧,我孙子出生,奶都吃不完。”

甚至有一次,她请了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饭,席间说起我怀孕的事,她说:“这丫头身体好,胸大,奶肯定足,我们家孙子有口福。”

一桌亲戚都笑,都说“好啊”。

我坐在那儿,脸上的笑也挂着,心里有点别扭,但没说什么。

我这个人,不太会当面顶长辈。而且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一个没生过孩子的人,第一次怀孕,我也不知道我的奶到底会怎么样。

我那时候就有一个念头,别争了,等生下来再说。

孩子是顺转剖。生下来四斤八两,因为胎位不好,剖腹产,我发了两天烧。

孩子出生第二天,护士把他抱过来,让我喂奶。

我抱起来,孩子含住,吸了两口,就开始哭。

他不哭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吃。他哭了,我才知道他没吃到。

护士过来捏了捏,说:“还没下奶,慢慢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还是没有。

第五天,我用了吸奶器。半小时,吸出来三毫升。

三毫升,是那种眼药水瓶子里的量。

我坐在病房的床上,拿着那个瓶,看着那点奶,心想这不够吃一口的。

那天,我婆婆在旁边。

她站在床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她说:“怎么会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问我。她是在自言自语。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接受不了的惊讶。

我当时心里堵着。

我这个人,从怀孕开始就没顺过。孕吐到七个月,吃东西吐,喝水吐。后来是妊娠糖尿病,天天扎手指测血糖。生的时候转剖,剖完发烧。我以为生下来就好了。

结果生下来,我连奶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请了催乳师。

催乳师姓张,四十来岁,很专业。她给我做了推拿、热敷,做完以后说:“你的乳腺是有组织的,但你这个情况,主要是产后气血亏,加上剖腹产伤了元气,恢复慢。你多吸,多喝汤,慢慢会多点。但你不要指望能全母乳。”

她说:“这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这样。”

我说:“那能有多少?”

她说:“可能够孩子一半,可能更少。你得做好混合喂养的准备。”

我听了,眼泪就下来了。

我哭,不是因为奶少。我哭是因为我想起我婆婆那一桌一桌的亲戚,想起她那句“我孙子奶都吃不完”。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跟她说。

第二天,我婆婆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

她进门,看我在用吸奶器,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瓶,说:“还是这么点?”

我说:“妈,我请了催乳师,我这边奶本来就少。医生说我这情况正常,慢慢会好些,但可能不够,要加奶粉。”

她放下鸡,坐在床边,说了一句:

“你这胸长着,是白长了。”

我当时脑子“嗡”地一声。

我抱着吸奶器,吸奶器还在“咕噜咕噜”的响。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接着说:“我跟你讲,我们村里那些奶水足的,一天能挤一大盆。人家的胸根本没你的大。我那时候生下我儿子,我奶多得吃不完,我天天要挤,挤了倒掉。哪有你这样的?”

她说:“你这就是没好好喝汤。老母鸡我给你炖了,你一天喝三顿。还有鲫鱼汤,猪蹄汤,通草,我明天给你弄。”

她说:“我们老一辈,没有奶就得想办法。哪有这么多事?你说什么催乳师,那都是骗钱的。”

我一句话没说。

那天下午,我喂孩子,孩子吸了两口就哭。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去够吸奶器,孩子哭,我也哭。

我婆婆在旁边说:“你别哭,越哭越没奶。”

那一个礼拜,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礼拜。

我每天喝三顿汤。老母鸡汤、鲫鱼豆腐汤、猪蹄黄豆汤。喝到我闻到那个味就想吐。

我一天用吸奶器吸六回。白天三回,夜里三回。每次半小时,每次三毫升到二十毫升。

我夜里两点起来吸奶,坐在床边,一手拿吸奶器,看着那个瓶里一点一点往上冒的那点东西,心里空得很。

有一天夜里,我吸到一半,奶没出来,我把吸奶器的喇叭口往床上一扔,坐在床上哭了半宿。

我老公醒了,说:“怎么了?”

我说:“你说我是不是不配当妈。”

他坐起来,抱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别听我妈的。你别听任何人的。孩子吃奶粉,一样长大。我小时候就是喝奶粉长大的。”

我说:“你妈说她的奶一天一大盆。”

他说:“那是她。你是你。”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了我婆婆,坐在客厅里,把话说清楚。

我说:“妈,我今天跟您说一件事,您听着。”

我说:“我这一个月,每天喝三顿汤。猪蹄、鲫鱼、老母鸡。我喝到吐。”

“我每天吸六回奶。夜里两点一回,四点一回。我这一个月,没睡过三个小时的整觉。”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可我奶不够,这是事实。”

我说:“妈,我知道您心疼孙子。您也是从您那个年代过来的,那时候没奶粉,没条件,没奶就真没奶,孩子只能饿着。所以您觉得奶多少是天大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您孙子喝奶粉,他能长得白白胖胖,他能长到一米八,他能考上大学。这不是我编的,医院的主任都是这么说的。”

“您到处跟人说‘我奶水足’,我不怪您。您是高兴,您盼孙子盼了几年,您是想跟人说个好事。”

“可是妈,我现在每次喂孩子,孩子吃不饱,我抱着他,他不吸,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您那句‘胸长着白长了’,我记了,我忘不了。”

我说:“妈,我求您一件事。”

她眼里有点慌张。

我说:“从今天起,您别再跟人说奶的事。邻居问,您就说孩子吃得好。亲戚问,您就说孩子喝奶粉,长得胖。谁说奶多奶少,您别接话。”

我说:“我不是嫌您。我这一个月,我最难受的不是奶少。是我知道我奶少,我还得听人说‘你应该奶足’。”

我说:“您那一句话,比我这一个月吸的奶,还伤我。”

我婆婆那天坐在沙发上,哭了。

她哭,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张嘴,一辈子就这样。”

她说:“我当年生我儿子,我奶足,我那时候觉得,奶足就是当妈的本事。我看见你奶少,我着急,我是着急的。”

我说:“妈,我知道您不是坏心。可我也要跟您说一句实话,奶多奶少,不是本事。也不是我的错。”

她说:“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那半锅还没喝完的汤倒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从明天起,我不熬汤了。你喝不下就别喝。我去给你买奶粉。”

第二天,她真的去买了两罐奶粉。她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挑的,人家说这个好。”

这之后,她再也没提过奶。

亲戚来家里,有人问:“孩子奶够吃吗?”

她说:“够吃,喝奶粉,长得胖。”

人家说:“怎么不母乳啊?”

她说:“我这媳妇身体不好,奶不够,喝奶粉一样。”

她说得很自然。那语气,跟她从前跟人说“我媳妇胸大,奶足”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

孩子一岁半了。

他长得很好。个子高,体重达标,很少生病。

婆婆现在抱他,抱着满屋子走,见人就说:“我们家这个是奶粉养的,你看着,多结实。”

上个月,我参加了我们小区的妈妈群。

群里有人说:“我没奶,我婆婆天天说我,我都快抑郁了。”

我在群里回了一段话:

“我也没有奶。我婆婆从我怀孕五个月,就到处跟人说我的奶足。”

“孩子生下来,我每天三毫升。我喝了两个月汤,我夜里起来吸奶,我抱着孩子哭。”

“现在孩子一岁半,白白胖胖。”

“妹妹,我跟你说:奶多奶少,是你的身体决定的,不是你的错。你婆婆说什么是她的事,你的孩子长得怎么样,是你的事。”

“你别为了那一口奶,把自己弄垮。你垮了,孩子才是真的没奶了。”

那天晚上,我婆婆看见我在打字,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有个妈妈没奶,她婆婆天天说她,我劝她两句。”

我婆婆停了一下,说:“你跟她说,让她婆婆别说了。婆婆那张嘴,最伤人。”

我说:“妈,您这话说得对。”

她说:“我那是自己吃过亏才知道的。”

我说:“您不亏。您改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