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踩出一串湿印子。我看的不是别的,就是她那双腿。她小腿肚上,从左到右,排了七八个蚊子包,肿得高低错落,像撒了一把黄豆。

我盯着看了两秒,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脚趾头动了动。

“你这腿——蚊子开会了吧。”

她弯腰瞅了一眼,自己也乐了,伸手挠了两下:“这房子蚊子是真毒。我昨晚半夜起来打了三只,一开灯全跑了,一关灯全回来了。”

她直起身,从冰箱里拎出半瓶水,拧开灌了两口。就这么站在厨房台面旁边,一点没觉得穿成这样有什么不对劲。我反倒把眼神收回来,盯着茶几上那盘没下完的棋。

“你平时在家也这样?”我问。

“哪样?”

“就——这么,随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跟缺根筋似的笑了:“我在自己家都这样。你要是介意我明天注意。”

“没介意。你随意。就是别着凉。”

她喝完水,瓶子放回冰箱,走过来往沙发另一头一坐。脚踝上又冒出一个红点,她挠了两下,咯吱咯吱的。

这是合租第二晚。第一晚我们各自在各自房间拆箱子,唯一的交流是她敲门问我有没有多余的衣架。今晚她倒是不把我当外人了。

“你那个项目,周末还得去?”我找话。

“去。”她回答得干脆,“客户那边要现场盯,走不开。”

“那你女儿……”

她摸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亮光里是她跟一个小丫头的大头照,小丫头举着根糖葫芦,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都没了。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我妈带着呢。”语气跟说“今儿吃了面条”差不多。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点松快劲儿“唰”地收了。

“我接个电话。”

她起身去了阳台,拉上门。玻璃隔音一般,我隐约听见她的声音——“嗯”“知道”“周末真不行”“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回去”。

大概三分钟。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回了那种没事人的笑,可坐下来之后腿收了回去,整个人缩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坐姿,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女儿多大了?”我问。

“六岁。叫米米。”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妈带着在老家。”

“想她吧。”

她瞟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有什么用。我得先把自己安顿好。”

说完她拿起茶几上没拆完的纸箱,开始叠上面盖着的胶带。胶带粘得结实,她抠了两下抠不动,去厨房拿了把剪刀,“咔嚓”一下剪开。

“你那个箱子装的什么?”我随口问。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把箱盖掀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小衣服,粉色的,有小裙子,有T恤,底下还压着一双小凉鞋。

她没拿出来,就那么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米米的。去年夏天的,穿不上了。”她把箱子推到茶几底下,“下个月回去带给她表妹。”

我看着那个被推到底下的箱子,没接话。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洗澡去了,今天累劈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茶几底下那个纸箱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截粉色裙边。

02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沈棠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换了身灰西装,头发拿夹子盘在脑后,正往保温杯里灌豆浆。

“锅里还有。”她下巴朝灶台一抬。

我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三个煎包,卖相一般,底儿有点糊。“你几点起的?”

“六点。要赶早会。”她拎起包往门口走,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揣进包里,“晚上我回来做饭,你把碗留着别洗。”

“行。”

“对了。”她扶着门框转过身,“咱俩得说好,一三五我倒垃圾,二四六你倒,周日猜拳。”

“成。”

“水电网按人头平摊,我算过了,一个月差不多这些。”她报了个数,精确到个位数。

我点头。她这才满意地出了门。电梯门合上之前又补了一句:“冰箱里那盒草莓你别动,我做活动要用的。”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听她的高跟鞋声一路远去。昨晚那个箱子还塞在茶几底下,盖子歪着,粉色裙边露出一角。

我蹲下去,把盖子扶正,手碰到箱子侧面贴的胶带,上面拿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米米的”。写得很用力,笔迹粗粗的,是小孩拿大人笔描出来的那种,字母一个比一个大。

晚上沈棠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超市袋子,脸色比早上暗了两个色号。

“客户改方案了,下周五之前要全部重做。”她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搁,“我今晚可能要搞到两点。”

“那你先吃饭,我来弄。”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接这话。

“你会做饭?”

“煮面还是会的。”

她笑了,那笑比早上松快不少:“那行,你煮面,我把电脑打开。”

面煮到一半,她抱着笔记本坐到餐桌前,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发青。我端了两碗面过去,她眼睛没离开屏幕,筷子在碗里挑了两下。

“你女儿叫什么来着?”

“米米。”她说,“大名叫沈一禾。”

“跟你姓?”

她筷子停了一拍:“离的时候改的。原来跟她爸姓。”

她说“她爸”这两个字的时候音调平得跟水面一样,但把碗端起来喝汤的动作有点急,烫了嘴。

“那你前夫……还来看她?”

“看啊。”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上个月还来了。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回来米米兴奋得半夜没睡着。”

“那不是挺好。”

“挺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嚼一块没炖烂的筋头,“好得我花了三天才把她的作息掰回来。”

她低头继续改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忽然说:“你知道最逗的是什么?他每次来,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问我米米最近喜欢什么。我说你直接打电话跟米米聊啊。他说,你定就行。”

她没抬头,嘴角往下一撇又拉回来:“你定就行。说得好像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接话。

“对不起。”她叹了口气,“我不该跟你倒这些。”

“没事。”

“我跟他过了七年,分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要了米米抚养权。”她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我当时觉得这是最省事的。后来发现,省事的路都是给后面埋雷的。”

“怎么讲?”

“比如——”她掰着指头,“米米学校要填家长信息,监护人栏只能写一个。比如过年米米想在爸爸那边多住两天,我得跟人家商量着来。比如——”她停住,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不说了。矫情。”

“这叫矫情?”我说,“那我天天上班受的气叫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扑哧乐了:“行,你比我还惨,行了吧。”

那天晚上她真的干到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她房间门缝还透着光。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米米,妈妈过两天就回去,给你带那个会变色的水壶……嗯……你先睡。”

03

接下来几天,我摸清了沈棠的规律。

她每天六点起,先看半小时工作群,然后出门前花七分钟化妆,化到一半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房间拿东西——一般是充电器或者口红。她出门从来不说“我走了”,说的是“门我关了啊”。晚上回来,包往玄关柜上一搁,先去阳台收衣服,收完叠好,按颜色深浅码在沙发扶手上。

她叠衣服有个习惯,叠完自己的,会拿手抚一抚衣领,跟那领子上有褶子似的,其实平整得能当镜子照。

周五晚上,她加班回来得早,八点多就进了门,难得没开电脑。

“今天这么早?”

“方案交了,甲方说下周再看。”她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米米三天没跟我视频了,我妈说她晚上不肯睡。”

“为什么?”

“不肯说。”她拿手机拨过去,开了免提。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她妈的声音先出来:“米米,妈妈电话!”

过了几秒,一个小奶音远远地传过来:“不要。”

沈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一禾,过来。”她语气没变,还是温的。

又过了几秒,小丫头才蹭到电话跟前:“妈妈。”

“怎么不跟妈妈视频?”

“你又不来接我。”

电话那头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这两天闹脾气呢,昨天还哭了——”

“妈你别说了。”沈棠打断她,又对着话筒软下声,“米米,妈妈下个月就回去,接你来这边住,好不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棠没接上话。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盖泛白。

“米米。”她停顿了两秒,“妈妈这次备课了,给你买了个粉色的床单,上面有小兔子,你来了就能睡兔子床。”

“真的?”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电话那头总算高兴了点,叽叽喳喳说了五分钟幼儿园的事。挂了电话,沈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黑了屏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床单买了?”我问。

“买了。”她说,“上个月就买了。”

“怎么没铺上?”

她拿手蹭了一下鼻尖:“铺上干嘛。她又不来。”

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等真来了再铺。省得落灰。”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冰箱贴,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跟那床单上应该是一套。

“买床单送的。你说这兔子长得像不像米米?”她把它举到灯底下。

“像。”我其实不知道米米长什么样,除了那屏幕。

“她要是来住,就让她每天自己挑一个冰箱贴贴上去。”沈棠把兔子贴回冰箱,位置正正当当地搁在正中间,“我小时候我妈也这么干,给我搞了个专门贴奖状的区域,后来奖状没贴几张,倒贴了一堆贴画。”

她说完自己乐了,乐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拿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我是不是净说孩子的事,烦人。”

“没有。你继续。”

“不说了。再说我快成祥林嫂了。”

她端着水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冰箱上那只兔子冰箱贴拿下来,看了看,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怎么了?”我问。

“明儿我妈要来,万一看见这个,又得念叨我乱花钱。”她把口袋拉上,“等米米来了再贴。”

04

周六早上,沈棠她妈来了。

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出去的时候沈棠已经把人迎进来了。她妈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我给你带了自己灌的香肠,还有楼下老张家做的梅干菜,你放冰箱里头。这袋是你表姐给的两件衣服,让我捎给你,你试试。”

沈棠跟在后头:“妈你坐会儿行不行。”

“我坐什么坐,看看你这冰箱里都塞了啥。”她妈拉开冰箱门,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这酸奶过期了你没看见?这鸡蛋都搁几天了?哎哟还有个苹果烂了一半——”

“妈。”

“你别管我,我给你收拾收拾。”

沈棠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是“忍忍”。

她妈收拾完冰箱,又开始擦灶台。沈棠端着杯水站旁边:“我一会儿自己擦。”

“你擦?你擦得干净吗。灶台缝里全是油。”

沈棠把水递过去:“那你喝口水。”

她妈接过水喝了一口,这才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是小何吧?”

“阿姨好。”

“嗯,小沈跟我说了,合租的。”她妈上下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的?”

“工程造价。”

“哦,稳定的。”她妈点点头,又转向沈棠,“你那个工作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你爸说你这天天加班到半夜,你爸说让你别干了回来算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妈,这种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我这不是——你一个人在外头,孩子扔给我们,你爸腿又不好——”

“所以我更不能回去。”沈棠打断她,语气没重,但也没商量余地,“我回去能干嘛?镇上找个两千块的工作,每天看你们老两口脸色带孩子。我在这儿好歹是往上走的。”

她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这是你上个月打回来的,我跟你爸没动。你拿去,给米米攒着。”

沈棠把信封推回去:“给米米的,你们拿着花。”

“我们又不缺——”

“不缺就给米米买点好吃的。别老给她吃咸菜,齁咸。”

她妈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两下,收了回去,声音低了不少:“米米那孩子,最近老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她了。”

沈棠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

“我跟你爸怎么解释?说妈妈在外面挣大钱?她不懂。她就知道别的小朋友天天有妈接,她没有。”

“我下个月就接她过来。”沈棠说得很快,像是练过很多遍的台词。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房子都租好了,她来了有地方住。”沈棠拿手指了指我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我现在跟人合租,租金压下来了,多出来的钱够她上这边幼儿园。”

她妈看了我一眼,又看她:“你跟人男的合租,传出去——”

“合租怎么了?各住各屋。他人都没进过我房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妈叹了口气,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行吧,你长大了,我管不了。我就一句——你别把自己绷太紧。你爸也说,你这丫头打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不扛怎么办?我还能指着谁?”

“你前头那几年——”

“妈。”沈棠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了。

她妈立刻收了声,把擦灶台的抹布叠好放回水池边:“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下午还得去你舅那儿一趟,先走了。”

沈棠送她妈到门口,她妈换鞋的时候忽然说:“香肠你给小何也尝尝,我灌得多。”

“知道了。”

“冰箱里那盒草莓我搁最里头了,你想着吃,别又放坏了。”

“知道了。”

门关上,沈棠在玄关站了快半分钟。我假装在客厅看手机。

她忽然开口:“我妈灌的香肠特别咸,你别勉强。”

“那配饭呗。”

“她炒菜也咸,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非得齁着你让你多吃饭。”她说着走到厨房,把她妈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理进冰箱,理到一半停住了,手悬在冰箱门上。

“我妈刚才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传出去那句。她老思想。”

“我没往心里去。”

她背对着我嗯了一声,手伸进冰箱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盒草莓:“吃吗?”

“那不是你做活动用的?”

“做完了。剩下的。”她把草莓洗了搁碗里,推到我面前,“吃。”

草莓挺甜。她吃了一颗,忽然说:“其实我妈说得对。我就是绷太紧了。上回我表姐说给我介绍对象,我一听对方也是离异带娃的,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两个带娃的凑一块,到底谁管谁的娃?然后我表姐就不说话了。”

“你表姐说得也没错,搭伙过日子。”

“搭什么伙。”她把草莓蒂搁在纸巾上,“我有米米一个就够了。再塞一个进来,米米怎么办。小孩精得很,谁对她好谁对她没那么好,她心里门儿清。”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一辈子。”

“扛到米米上小学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笃定,像在跟谁签合同,“她上小学我就轻松了,白天不用管,晚上接回来吃顿饭写个作业,我还能加个班。”

“那作业谁辅导?”

她愣了一下:“我啊。”

“你加班呢?”

“……对哦。”

她被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盯着碗里最后一颗草莓:“有时候我半夜醒了,把米米接过来之后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一遍——早上送她上学,赶去上班,下午请个钟点工接她,晚上我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带她上兴趣班。排得满满的,一天空都没有。”

“那你还接?”

“接。”她把草莓塞嘴里,腮帮子鼓着,“累死也得接。不接我挣钱干嘛使。”

05

那盒香肠后来真成了我们俩的固定菜——她切半根炒饭,我切半根煮面,咸是真咸,下饭也是真下饭。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沈棠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纸箱。她正把那个“米米的”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一件件摆在地板上。

“干嘛呢?”

“找东西。”她举着一只小袜子,“这只我找半个月了,原来在箱底。”

她把鞋按大小排成一排,裙子按颜色铺开,拿手机一张一张拍照。“拍下来存档,万一以后她长大了想看自己小时候穿什么——我就后悔,好多东西当时没留。”

“你这拍完了拿去干嘛?”

“发给我妈,让她照着这个尺码给米米买衣服,别买大了。”她拍完照,一件件叠回去,这回没急着封箱,把箱子推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搁这儿挡事。”她说,“明天我拿进去。”

第二天箱子还在那儿。第三天也在。周末我拖地的时候想帮她挪一下,她赶紧跑过来:“别动别动,我来。”然后自己把箱子搬进了房间,放在了床头柜旁边。

又过了两天,我晚上起来倒水,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那只纸箱的盖子上,睡着了。

我没喊她,悄悄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又熬夜了?”

“没。昨晚睡挺早。”她打了个哈欠,“就是做了个梦,梦到米米来这儿了,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这不是她家。”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早饭吃什么?”

“你昨晚没吃?”

“忘了。”

我把昨天剩的半根香肠切了,炒了两个鸡蛋。她端过去吃了一多半,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我跟我妈说好了,下个月十号回去接米米。房子这边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来了住我屋里,我买了个上下铺,上面睡人下面放东西。”

“上下铺?你屋里放得下?”

“放得下。我把衣柜挪了。”她咽下嘴里的饭,“就是以后你这边得注意点,米米在的时候你不能光着膀子出来。”

“我什么时候光过膀子?”

“万一呢。”她认真地看着我,“还有,你晚上回来开关门轻点,米米睡觉浅。”

“行。”

“她怕黑,客厅那盏小灯得开着。”

“开着。”

“她不吃青椒,你做饭的话别放青椒。”

“你女儿还没来呢。”

她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也是。我这提前焦虑。”

笑完她收了碗去洗,洗到一半,水龙头开着,她忽然说了句:“何远。”

“嗯?”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自私。”

“哪样?”

“把她弄过来。我妈在老家带得好好的,我非得把她弄过来跟我受罪。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她跟着我图什么。”

“图她妈在这儿呗。”

她没说话,水龙头多冲了几下碗,关了。

06

十号那天沈棠请了假,一早就出门了。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粉色小凉鞋,码得整整齐齐,鞋头朝里。

客厅里没人,沈棠房间的门关着。我换了鞋回屋,过了一会儿听见她房门开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妈妈,这个兔子冰箱贴为什么在抽屉里?”

“因为妈妈忘了贴。”

“那我现在贴。”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向厨房的声响,冰箱门上“啪”地吸了一下。

沈棠跟在后面,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贴好了?走,看看你的床。”

“上下铺!妈妈我睡上面吗?”

“你睡上面。掉下来我接着你。”

“我才不会掉。”

我出来倒水的时候,小姑娘正爬上上铺,动作利索得像只猴。沈棠站在底下仰头看,两只手悬在半空,明明够不着还伸着,像怕她下一秒就掉下来。

“何远。”她看见我,“这是米米。”

“米米好。”

小姑娘从上铺探出脑袋,扎了满头小辫子,辫绳是亮片的那种:“叔叔好。”

“叫哥哥。”沈棠说。

“哥哥好。”

沈棠冲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晚饭是她做的,三菜一汤,没放青椒。米米坐在餐椅上够不着桌子,沈棠给她垫了个坐垫,还是矮,又把茶几上的棋盒子抽出来垫在底下。

“妈妈你为啥不用那个高高的椅子?”米米用筷子指着阳台角落的折叠凳。

沈棠看了我一眼:“那个不好,会摔。”

我没拆穿她。那凳子就在那儿放着,米米没来之前她特意擦了三遍。

吃完饭米米要看动画片,沈棠把平板支好,音量调到很小。“只能看一集,看完洗澡睡觉。”

“两集。”

“一集半。”

“两集嘛。”

“一集半,再讲价变一集。”

米米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好吧。”

沈棠坐到旁边看她看动画片,看了没两分钟,伸手把米米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米米扭了一下:“妈妈你挡着我了。”

“哦。”她松开了,但手还搭在米米肩膀上。

十点多米米睡了,沈棠轻手轻脚关上门出来,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累吧。”

“累。”她闭着眼,“比加班累多了。下午带她去超市,她非要买那个会变色的水壶,我说家里有水壶,她跟我掰扯了十分钟。”

“最后买了?”

“买了。”她睁开一只眼,“我就是想给她买。她来这儿头一天,我不想让她觉得什么都缺。”

她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何远,米米在这儿住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

“我认真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了,随时跟我说。我……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没接上话,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想。”

“你不用想。”我说,“你那上下铺上面睡人下面放东西,衣柜都挪了,我再嫌不方便,我还是人吗。”

她笑了一下,又收了,说了句“谢谢”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米米已经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铺着她的画本,蜡笔撒了一摊。沈棠在旁边给她扎辫子,扎到一半米米扭来扭去:“妈妈你扎太紧了。”

“那我松一点。”

“还是紧。”

“那你自己扎。”

“我不会。”

沈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来了一遍。这回米米不扭了,过了一会儿说:“妈妈,以后我每天都在这睡吗?”

“天天在这睡。”

“那外婆呢?”

“周末带你回去看外婆。”

“那李老师呢?”

“你跟李老师视频。”

米米想了想:“好吧。”

沈棠把最后一根皮筋缠好,拍了拍米米的后脑勺:“去吧,画你的画。”

米米趴回画本前。沈棠起身看见我,点了下头,指了指厨房,嘴型是“有粥”。

我盛粥的时候,米米举着画本跑过来:“哥哥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楼,楼旁边站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牵着小的。天上画了太阳,太阳旁边又画了个月亮。

“这谁啊?”我问。

“我和妈妈。”她指着小的那个,“这是我。”又指着大的,“这是妈妈。”

“太阳和月亮怎么都在?”

“因为我不想让妈妈天黑了还要上班。”她说完就跑回去了。

我端着粥站在那儿。沈棠从厨房探出头来:“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画了幅画。”

“给我看看。”

我把画递过去。沈棠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画上摸了摸,转身拿了个冰箱贴,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端端正正地,挨着她妈上次贴的香肠小纸条。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干嘛?”

“存着。”她把手机收起来,“等她哪天画得比这好了,我拿出来对比。”

那天晚上米米洗完澡,光着脚从浴室跑出来,脚底板上还带着水,在地砖上踩出一串小脚印。沈棠拿着毛巾在后面追:“你把鞋穿上!”米米一边跑一边笑,绕着茶几转了三圈,最后被她妈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米米蹬着腿喊:“妈妈放我下来!哥哥救我!”沈棠把她往沙发上一搁,拿毛巾盖住脑袋一顿揉。我坐在餐桌前剥毛豆,剥好的搁左边,壳扔右边。沈棠揉完米米,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剥得还挺快。我说,那当然。她笑了一下,低头去给米米擦脚,擦到脚心的时候米米缩成一团喊痒。我接着剥毛豆。